第一百一十六回 化作鸳鸯舞
祥哥没有说话,她已经不想再说什么。
黑云再一次遮蔽了金色的阳光,周围一下子黑沉下来,虽是正午却暗得如同傍晚,空气压抑得人难受。
祥哥仰起头,闭上双眼,两颗晶莹的泪珠从她眼角溢出,顺着面颊滚落,如同流星划过天际。她回想自己短暂的一生,觉得生无可恋。前十五年的生活,可以说是活在蜜罐里。甘麻喇和答己只她这一个女儿,自然看得掌上明珠一般。除了限制她随意闯荡以外,其他的事情可谓千依百顺。两个哥哥也对她疼爱有加、万分呵护。连师父阿难答也因她天资过人、乖巧懂事而把她视为最得意的弟子。
可是后来,自从宫中的舍利子失窃后,一切都变了。先是阿布甘麻喇顶着巨大的压力为铁穆耳寻找舍利子,再到甘麻喇沦为阶下囚。祥哥与大哥海山一起南下帮助阿布找舍利子。后来,甘麻喇被处死,答己也被失怜答里算计断了手腕。敖包大祭上第一次突闻舍利子竟在自己头颅之中,一向疼爱自己的师父阿难答便毫不犹豫地挥刀相向。好不容易大哥海山登基为帝,却被逼婚。无奈之下她与心上人逃婚遁走,怎料被心上人出卖险些惨遭不测。失身失爱,九死一生。现在,连从小庇护她的亲哥哥也要杀了她……祥哥不想再想了,她觉得自己卑微、渺小的如同一颗尘埃,就让自己消失在这人世间吧!这样一切痛苦都会随之消失……
面对如此悲凉、绝望的妹妹,海山却似乎没有丝毫不忍。他目光阴鹫,道:“兽药王要破你头颅时,恐怕你会有所反抗。朕也知道,你若真的想逃走,这小小的木枷恐怕也难困住你,所以……朕要先亲手废了你的武功!”
本以为祥哥听了会有所反抗,没想到祥哥只如失了神的木偶一般一动不动。海山让人取下祥哥身上的木枷。
海山知道,祥哥的武功可以说是武林中女子第一人,只有自己亲手废了她的武功才最为稳妥。
海山站在跪立着的祥哥面前,猛地抬起双手,十指呈鹰爪状放在祥哥头顶。海山气沉丹田,内力急速运转,对准祥哥的百会穴喷薄而出。
祥哥感到一股凶猛、霸道的力从头顶百会穴而入,一瞬间如大火燎原涌遍了全身的每一处经络。从手指到足尖,从颈椎到尾骨,像触电般疼痛酸麻,全没有一处听使唤。她立刻像一滩烂泥一般瘫倒在地。
“不!”僧人中忽有一人大喊。
方丈莫痴听了,闭目叹息道:“唉,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莫嗔没好气道:“哼,方丈师兄好心将他收留,剃度为僧,既为避祸、又是解忧,这人却不知回头是岸,更不知死活!”
莫痴道:“罢了罢了,佛渡有缘人!既然他尘缘未了,也是强求不来。”
莫嗔道:“要不是丐帮李帮主托付,咱们又何需管他的闲事?他这样岂不是等同寻死?那皇帝岂能放过他?”
莫痴又叹了一声,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大喊的那个僧人不是别个,却是陆瑄。陆瑄从人群中奋力奔上前来,他身穿灰色僧衣,脚步踉跄。怯薛宿卫上前一把拦住陆瑄,将他摁倒在地。陆瑄气喘吁吁地挣扎,大咳不止。
在场的官员、僧侣、完颜父子等人都惊呆了。
陆玲珑更是意外,她知道这个堂兄自幼懦弱无能,因此把他交给丐帮照顾,本来还算放心,没想到他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这岂不是自寻死路!
海山看了一眼,发现这人竟是那个让祥哥抗婚的小小集贤院侍读学士。他挥了挥手,宿卫们放开陆瑄。陆瑄急忙扑上来,抱住祥哥软绵绵的身体放声大哭。
祥哥眯缝着双眼,看着剃度了陆瑄,有气无力道:“你……做和尚?”
陆瑄哭道:“小狮子,你怎么样?你哪里疼?你感觉怎么样?”
祥哥道:“我要死了,你可以,抢舍利子!”
陆瑄大急,道:“不是我出卖你的!我……咳咳……我当真不知道那些武林中人跟踪我!我不是存心的,真的不是!”
祥哥摇了摇头,道:“存心,不存心,没关系,我马上死了。”
“小狮子说得对!过去的事到底是怎样已经没关系了,我们不提了。”陆瑄抱着祥哥,眼中已盈满了泪水,他道,“我只知道,忘川河太深,奈何桥太窄,孟婆汤太苦,我的小狮子怕黑、怕水、怕苦,幽冥路漫漫,我来陪你走!”
祥哥艰难地道:“你……什么意思?”
陆瑄把祥哥轻轻放开,对海山叩首道:“陛下,罪臣自知身份卑贱、死罪在身,但求公主去后,能为公主殉葬!还请陛下恩准!”
此言一出,更是众人哗然。
陆玲珑大叫道:“哥!你疯了?”
陆瑄对陆玲珑道:“妹妹一向聪慧异常,从来都是反过来照顾我这个当哥哥的。我本是无用之人,不想报仇,也不想恢复汉室,连做陆家子孙也不情愿。我死之后,妹妹再无需分神顾及我这个一事无成的哥哥了。”
祥哥死灰一般的眼睛中突然有了些许光彩,她难以置信地道:“先生要死?我们一起死?”
陆瑄淡然笑道:“小狮子怕吗?”
祥哥也笑了,道:“有先生,我不怕!”
陆瑄想到当年在终南山活死人墓中,他和花半里无水无食快要饿死时,花半里也说只要和他在一起便死也不怕。陆瑄突然觉得一阵暖流涌遍全身,他心道:我陆瑄何德何能,一生之中竟能得到两个女子的真心,也算不负来人间这一遭了!
海山道:“好!朕就允你给祥哥公主殉葬。你火化之后的骨灰可以撒在神山上,永远陪着公主!”
陆瑄谢恩,又道:“罪臣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海山道:“嗯?”
陆瑄道:“公主生平最喜欢听罪臣抚琴吹笛,罪臣想最后为公主演奏一首!”祥哥听了,也用期盼的眼神望着海山。
海山本来已是不耐烦耽误这许多时间,可想到祥哥已被废了二十年的功力,又即将被处死,毕竟心中有些不忍,回去对太后答己也不好交代,便首肯了,也算是满足了祥哥最后一个心愿。
陆瑄取出紫玉笛,又借来莫慢大师的古琴。他先是吹了一遍《雨霖铃》,心中已填了一曲新词。
陆瑄席地而坐,一边抚琴,一边低声吟唱起来:
居之无竹,食之无肉,我本凡俗。
修十载共船渡,多经困苦,得逢公主。
双栖双飞双宿,却遭歹人误。
掩不住,哭怕人猜,强笑偏偏泪似露。
重重铁锁锁不住,是更声,是笛声如堵。
子期故断弦柱,谈论甚,诗词歌赋。
愿与卿闻,奈何桥长,孟婆汤苦。
幸甚至,忘川河里,化作鸳鸯舞。
歌声如泣如诉、如痴如狂,温柔缱绻、缠绵悱恻。两人的情谊都化在了这词曲之中,一曲终了,无人不为之动容。
这《雨霖铃》唱的僧侣也动了心,将士也落了泪。
陆玲珑却想到:“哥哥情谊虽深,却不如妙音鸟的歌喉!”这样想过以后,陆玲珑被自己吓了一跳,妙音鸟已经死了四年了,怎么会突然想起他呢?陆玲珑叹了口气,心道:“妙音鸟没了,现在哥哥也要没了,天地虽大,却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可我却不能死,我还需夺那弥怨释恨丹,重兴汉室。呵,有谁知道,活着比死了更难。”
完颜鹏道:“陛下,时辰不早了,我要开始作法了!”
海山目光灼灼,搓着双手道:“好!”
九九八十一盏烛台环绕铁塔一周,完颜鹏左手拿着一个铜铃,右手执一把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地手舞足蹈起来。跳了一阵,完颜鹏低喝一声:“火起!”
八十一支白烛嗖的一声自燃起来,火苗跳跃着变换起妖冶的色彩。在场的所有人虽不敢言语,却都在心中称奇。
完颜鹏一张童颜此时被烛火映照得扭曲和诡异,仿佛邪灵附体,让人不敢直视,他又喝一声:“风来!”
北风转瞬即至,包裹着沙尘呼啸而来。僧人们的僧袍被大风吹起,几乎要将人掀倒。渐渐地,那夹杂的沙尘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吹打在士兵们的铠甲上竟然沙沙作响。
完颜鹏低垂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道:“雪落!”
突然间,轰隆隆天雷阵阵,黑云翻滚着压向铁塔塔顶,一道长蛇般的闪电撕裂开天际,铜钱大的雪花飘然而落。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铁塔的每个檐角都覆盖了一层白雪,每个人的肩头也都变白了。
至此,金、木、火、土、水五行俱全。
完颜鹏大喝一声:“去!”
完颜吉便取出一只双耳三足黄铜小药鼎,令十二名礼官将各自托盘中的宝物都倒入小鼎中,然后双手捧着小药鼎进入了铁塔首层。
完颜鹏在塔下继续摇铃舞剑,口中不住地催动咒语,暴风雪来得更猛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