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回 妙音现世
陆玲珑大吃一惊,道:“师父?你是说嘉陵四怪的师父?那梅娘子也没有死?”
妙音鸟道:“对,四怪的师父是一只百年通臂大白猿。它救了我们,还传我武功,我拜了它做师父。梅师姐现在隐居在峨眉山中,立誓此生再不踏入江湖。”
妙音鸟的话一句更比一句让陆玲珑难以置信,她道:“白猿会武功?你拜白猿为师?”
妙音鸟不再跟陆玲珑讨论这个任谁都难以相信的奇遇,只闭口不言。陆玲珑绕着妙音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她动情地拉住妙音鸟的衣袖,道:“没错!你刚才从天而降,看得出你的‘羽化行’更进益了,你的身子也看起来比以前更健壮了!”
妙音鸟向后撤了一步,将衣袖从陆玲珑手中抽出。陆玲珑有些尴尬,道:“苍天垂怜,让你绝处逢生。当年师姐为了不让蒙古鞑子得到舍利子而推你堕崖,你记恨师姐吗?”
妙音鸟白色的大眼球向上一轮,淡淡地道:“曾经恨过。当年我为师姐赴汤蹈火,在你心中竟不如两块枯骨。我给的是爱,得到的竟是个死。不过现在不恨了,早就不恨了。”
陆玲珑羞愧地低下了头,垂泪道:“是师姐对不起你,可师姐……不能为了你我二人的情意便放下复国大业。”
妙音鸟摇头道:“师姐,你放不下的不是复国,而是自己的心魔。”
铁塔之上,袁达与海山决斗之声乒乒乓乓仍不绝于耳,两人的身影辗转腾挪酣斗不止。
陆玲珑抬头看了一眼,对妙音鸟道:“妙音鸟,你今日来是为了找我报仇还是帮我报仇?”
妙音鸟道:“既不是找你报仇,也不是帮你报仇。我心中没有仇,也希望师姐心中没有仇。”
陆玲珑坚决地道:“国仇家恨绝不敢忘!以前都是师姐对不起你,今天你来了,师姐恳求你最后帮师姐一次,帮我杀了鞑子狗皇帝!夺那弥怨释恨丹重兴大宋!此事之后,要杀要剐师姐绝无怨言。或者……或者……你要杀了袁达,师姐也愿从此与你……双宿双飞。”陆玲珑知道妙音鸟一直疯狂地爱慕自己,可自己一直把他当弟弟看,当个大孩子,当年还曾经在妙音鸟冒犯时打了他一巴掌。即使没有与袁达之间的**维系,陆玲珑也不会为妙音鸟动心,她钟情的是白莲教苏胜那样爽直粗犷的汉子。可如果妙音鸟能帮她报仇,帮她重兴大宋,她绝对愿意满足妙音鸟的一切愿望。
妙音鸟听了呵呵一笑,他自然明白陆玲珑的意思,但妙音鸟只平静地道:“师姐,我心中不再有恨,也不再有爱,因此便不会因爱生恨。”他说着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道,“此处了无一物,殊无挂碍。今日来,只为将师姐平安带离这个是非之地,保你平安,从此我就彻底了结了所有的世间俗事,到时我们缘分尽灭,不必再聚。”
听了这话,陆玲珑心凉了半截。眼前的这个丑脸人身材、相貌和嗓音都与妙音鸟一模一样,可神色、语气、想法却大相径庭,而最让她感到陌生的是妙音鸟那如古井一般平静无波的心。
陆玲珑看到袁达渐有落败之势,完颜吉更是指望不上,她本来觉得大势已去,自己再无可能杀敌报仇。可妙音鸟的突然来到让她看到了一丝细微却强烈的光,有了妙音鸟,他们联手便可施展无敌于天下的“偷天换日”大法,她决不能失去这真正最后一次报仇的机会。
“我不走,我不想苟且求存,无论以后如何,眼下事急,师姐只求你能最后帮一次忙,帮我报仇!”陆玲珑央求道,“我看你功夫进益不少,我们联手用‘偷天换日’杀了鞑子皇帝、报仇雪恨!”
妙音鸟道:“我当年得兰公子和竹三儿二十年功力传承,在川蜀之地又有白猿师父点化,这四年间将全真派的武功、白莲教众坛主的武功和白猿师父传授的武功融会贯通,日夜习练参悟,已练成全真派道德功九九八十一式。即使不与师姐联手,凭我自己大约也能杀了皇帝。”
陆玲珑听了激动地指着铁塔上的海山道:“那你快去杀了那个暴君!”
妙音鸟却道:“师姐,你可知当年我师父为何始终练不成道德功的最后一招——‘天道不争’?”
“你说张不勤爷爷?”陆玲珑摇头道,“我不会功夫,不懂那些招式。”
妙音鸟道:“师父练不成‘天道不争’不是招式的原因,而是因为他心中有所凭恃。全真派修炼的是道家武功,道家功夫的最高境界是物我两忘,无己、无功、无名。无所依凭方能游于无穷,才是真正的逍遥。而想要达到这样绝对自由的境界必须无所凭恃。”
陆玲珑道:“我知道,庄子的《逍遥游》一篇讲的就是这个道理,可是又有谁能做到无所凭恃?那不过是个幻想出来的至高境界罢了。”
妙音鸟道:“师父和你,你们是同一类人。你们自认遗老遗少,依凭对故国的爱来激发驱逐鞑虏的斗志;你们身负国仇家恨,依凭复仇来获得活下去的勇气;你们紧紧抓住昨日不放,依凭算计来迎接明日的生活。其实,让你们的痛苦的不是鞑子,更不是舍利子,而是你们心中的凭恃。”
陆玲珑听了垂下头,沉默不语。
妙音鸟语重心长地道:“师姐,听我一句,放下心中的凭恃吧!杀戮不止,心无宁日。原谅仇人,也放过自己。我带你离开这汴梁城,没有恨就没有痛,你已经痛苦地活了这么多年,我不愿再看你痛苦,你该有正常人的日子。”
陆玲珑泣涕泗流,她抬起头看着妙音鸟,一双湖水般的双眸盈满了愤怒、仇恨、不甘与不愿:“你的话我听不懂也做不到,你若是不肯帮我,就走吧!如你所愿,我们此生再不相见!”
妙音鸟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也罢!让饥寒交迫的穷汉不垂涎朱门酒肉;让三十未娶的光棍不偷看的青楼美姬;让身无分文的乞丐不嫉妒日进斗金那都是不可能。连佛祖释迦牟尼也是看尽了人间繁华与富贵,才放弃权势、苦行禅修而一朝顿悟。凡事只有拥有过、经历过才知它并不一定如所想所愿那般美好和值得。若不让你手刃大仇,恐怕难以叫你真的放下!”
陆玲珑还不及反应,妙音鸟早在她腰间轻轻一托,将她轻飘飘地带起来。
妙音鸟用“羽化行”神功携陆玲珑急奔已不知多少次,可这一次陆玲珑却觉得与以前完全不同。以前被妙音鸟加在腋下或扛在肩头,耳边总能听到嗖嗖的风声,似乎妙音鸟奔跑得和风一样快。而这次,妙音鸟只是将一手托扶在陆玲珑的腰间,她便感到身体倏然离地飞升,却听不到风声呼啸,他们二人轻得如同两片树叶。妙音鸟的轻功已达到了凌空虚渡的境界。
三息之间,妙音鸟和陆玲珑便来到了铁塔之巅。这铁塔的第十三层顶上,是一个巨大的铜葫芦。铜葫芦的葫芦嘴儿就有一面盘鼓的鼓面大小。妙音鸟将陆玲珑放在上面,道:“师姐稍待,我把那皇帝捉上来让你杀了便是。”
陆玲珑看妙音鸟说得轻描淡写,心中却不敢相信。
袁达与海山在铁塔的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斗得你死我活。袁达早已筋疲力尽、应接不暇,内力也耗费了十之七八。
袁达站在塔檐上,使个“若敖鬼馁”在海山面门虚晃一刀,海山脚下一个扫堂腿踢向袁达膝窝。
怎料袁达含胸弓背、双腿内收全力一跳,已避开了袁达的上下夹攻,紧接着一个“怀着鬼胎”向袁达腹部一刀。袁达急忙躲闪,可那鬼头大刀两寸长的刀尖已没入他小腹,鲜血顿时喷涌出来。袁达捂住伤口,血从他指间不断溢出。
海山大笑一声,道:“违逆朕的人,全部都必须死!”说着挥刀而上。
这时,海山看到一个灰色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他和袁达之间。这人身材颀长、面目丑陋,海山看了一惊,道:“你是何人?胆敢在此阻挠朕!”
妙音鸟没有说话,向右看了看身中数刀的袁达,又向左看了看气喘吁吁的海山,叹道:“执迷不悟之人如此多,唉!”
袁达更是大惊失色,道:“你!?你是妙音鸟!四年前,你不是堕下金牛栈道死了?”
妙音鸟平淡地对袁达道:“你曾带兵射杀我师父白夫人,四年前又将我逼入绝地,今日本该杀你,但我不愿再增仇怨,你走吧!”又对海山道:“你我本是无冤无仇,但今日我为点化师姐,只好借你性命一用。好在你平日里好大喜功、残暴寡恩,害得民不聊生,倒也不算死得冤枉。”
海山不懂汉文,不知妙音鸟说的什么,只觉这灰衣人碍事至极,操刀便要解决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