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回 黑死人
路玲珑点头,接着自然少不了一番惺惺作态的依依惜别。
袁达道:“玲珑,你此去西宁州危险重重、吉凶难卜,是大哥哥没能照顾好你,你……你的情意,日后我定会加倍还你!”
路玲珑对袁达本就暗生情愫,再加上刻意扮样,直哭了个梨花带雨、泪落连珠,方才做出极不情愿的样子离开。
经此一事,袁达对路玲珑情意更浓,连祥哥也再无半点猜忌。
路玲珑按照袁达的指点,果然找到了那“老虎屁股”死囚口,抽出鸣鸿刀,使出全力猛砍过去。鸣鸿刀端的削铁如泥,“老虎屁股”的一层石砖被轻而易举地砍断了。
所幸无人察觉,路玲珑顺利逃出皇宫,收刀入鞘,心中兀自对这鸣鸿刀隐隐生畏。
正是一弯峨眉月西落之时,街道上悄然无声,路玲珑到了南门,以袁达腰牌为证偷偷出城。她怕有追兵随时赶来,因此不敢稍作停留,向西宁州的方向疾走。
东方渐露鱼肚白,路玲珑看到身前自己的影子被朝阳拉得斜斜的、长长的。忽然这影子边多了一个人的影子,路玲珑心中大惊,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人拦腰抱起,扛在肩头。
路玲珑腰身一贴那人肩头,心中反而由慌转喜:“妙音鸟!”她一下子就感觉到是妙音鸟,高兴地大喊,“妙音鸟!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这人正是妙音鸟,原来他被怯薛宿卫押出水牢后,走到个稍开阔的地方,立刻施展“羽化行”挣脱了,那士兵们虽四处围堵,却如何追得上他。到了城墙边,几下兔起狐跃便翻过了城墙,守城的卫兵尚未看清是人是鬼、是鸟是兽,妙音鸟已跑得无影无踪了。
妙音鸟脚程快,虽负着路玲珑,但只一天功夫,便到了保州地面。当下到市集上买了匹马,把路玲珑一路送到了西宁州。
路玲珑苦劝妙音鸟同留海山大军以图大事。妙音鸟学武以来一次对战祥哥,被祥哥一招“鬼画符”毁了容貌,第二次被一个不知底细的老妇人占尽上风,全不能保护师姐,自感无脸面再留在她身边,执意要回终南山专心学艺。
妙音鸟道:“我自知容貌丑陋,因此师姐既然不愿与我同回终南山学武,你我就此别过,以后在蒙古人当中要万事小心,妙音鸟暂时不能保护师姐了。”
路玲珑道:“你……”话刚出口,妙音鸟已经转身远去了。路玲珑只好自投海山军中,将鸣鸿刀交给海山,并将宫中情形也一一对海山讲了。此外无事不提。
再说路瑄,从与路玲珑一别,每日在客栈中自是担惊受怕,苦闷不已。过了月余,收到路玲珑从宫中托人捎出来的诊金,手头宽裕了不少,便常常又去花红柳绿之处,寻欢作乐、借酒浇愁。
这一日,已是日上三竿,路瑄晃晃悠悠从点翠楼出来,正百无聊赖,忽见一群人围在那里看榜文。路瑄挤过去定睛一瞧,心中直呼了不得!
榜文上正写着搜捕缉拿御医路玲珑、妙音鸟二人归案,路玲珑和一个极其丑陋的男子的画像画在上边。
路瑄慌慌张张从人群中退出来,心中思量道:玲珑不是医好了那太子,还得了好多金银珠宝赏赐吗?怎么会通缉他们呢?难道是太子又病了?还是他们去找舍利子被发现了?那现在如何是好?客栈无论如何是不能回了,万一客栈掌柜报官说曾见过自己和路玲珑在一起,那自己可小命呜呼了!
“咳……咳咳……”路瑄一着急又不住地咳嗽起来,他赶紧挤出了看榜的人群。
路过一家镖局,路瑄当即雇下一辆马车和一个车夫,径直出了城。想来想去,觉得四海虽大,却无自己可以立足之地,只好去终南山全真派投奔张不勤了。虽然他们曾因为祥哥有些嫌隙,但想来张不勤会看在他这陆家唯一血脉的份上收留吧。
到了终南山脚下的史家寨镇,路瑄打发了马车车夫,在这小镇上闲逛一圈。
幼时曾在这里住过一年的点滴回忆涌现出来,一想到家人惨遭荼毒,路瑄不禁鼻头又酸楚起来。
时光似乎在史家寨镇静止了,布匹铺、铁匠铺、脂粉铺、茶楼一如六年前的样子,那家色目人开的烤羊肉铺子也依旧生意兴隆,大胡子的色目大叔似乎一点没有变老,浓浓的烤肉味伴着孜然的香气,是他和玲珑最爱吃的,可现在玲珑却被朝廷通缉、生死不明。
路瑄想到此处,不由得长叹、唏嘘不已。他买了十串烤羊肉,却再吃不出儿时的香味来。
正惆怅间,忽听得一群小孩子吵吵闹闹:
黑死人呀,穿黑衫;
住坟地呀,泪涟涟。
每月初呀,走下山;
莫亲近呀,晦气沾!
黑死人呀,穿黑衫;
……
路瑄循声望去,果然看到一群七八个孩子围着一个身穿黑衫、头戴斗笠、面遮薄纱的女子叫嚷。
那女子看起来不胜其烦,却又摆脱不了几个孩童,走到哪里,那些小孩便跟到哪里。一群孩童不断地拍手叫嚷,胆大一些的还不时跳起来想看她面纱后的脸。
黑衫女子挎着一个空竹篮,走进一家纸扎铺。铺面里挂着花圈、纸钱、纸元宝、纸人、纸马等物。
小孩们见状,都立在铺外看那黑衫女子买东西,并不进去。
一个妇人冲过来,呸得一声吐了口唾沫,骂自己的儿子道:“粪叉!四处找不见你,哪里耍不好,跟你说过多少次,不准去纸扎铺,没得讨晦气……”说着,扭住那个叫粪叉的小孩的耳朵走开了。
黑衫女子买了黑、白两色孝布,便走出纸扎铺。小孩子们立刻又围上去,叫嚷到:
黑死人呀,买孝布;
生小孩呀,留不住。
大晚上呀,走小路;
哪里去呀,坟地宿!
黑衫女子经过一家首饰铺,摆着琳琅满目的发簪、发钗,有金的、有银的、有翡翠的、有珊瑚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煞是好看。
她拿起一支红玉簪,见那簪子白银所制,粉红色玉石精雕成三五花朵形状,又有翡翠做成细小嫩叶数片陪衬在旁,中间镶嵌着黄金丝制的花蕊,栩栩如生。
她正在细细端详,首饰铺的店家瞧见了,道:“红玉翡翠簪,这可是上好的玉石雕琢的,手艺最好的老师傅也做了一个月之久,不贵,二十两银子!”
黑衫女子听了,便将那簪子放下,又拿起另一对耳环。待店家报了价,她又放下。如此拿了七八样东西,却没有一点要买的意思。
店家早不高兴了,驱赶道:“你这死人,你摸过的东西我还怎么卖!快滚!真他娘的晦气!”
周围店铺里的众人见了黑衫女子,或赶紧回屋,或指指点点,一个中年妇女道:“听说这黑死人的墓穴就在终南山的后山!”
另一个胖女人道:“可不是!张家媳妇有次赶夜路,还瞧见她从死人坟里爬出来呢!”
黑衫女子怒视他们一眼,小孩们见她发怒,也不禁有点怯气,退了两步,但并不走远,又重新跟上,起哄道:
黑死人呀,没得穿;
买孝布呀,缝黑衫。
黑死人呀,想戴簪;
掌柜急呀,两眼翻!
……
黑衫女子怒道:“再吵,我打死你们!”年纪小的孩子听了,不由得有些怕了,向后退缩两步。
小孩子中的一个孩子王,大着胆子叫道:“打她,快打她!”说着捡了小石块向黑衫女子丢去。其他的孩子也学着那孩子王,捡石头丢她。
各家店铺里也好些人都出来看热闹。
孩子王的石头砸中了黑衫女子的斗笠,斗笠一歪,她急忙扶住。
“这红玉翡翠簪,本公子买了!”一锭小金元宝放下,却原来是路瑄。
他见众人都欺负、排挤这黑衣女子,心下不忍,便出手相助。
“姑娘,这簪我送你……”路瑄手执红玉翡翠簪,那黑衫女子回望他一眼,路瑄闻到她身上一股幽幽蜜香,黑色面纱后是一张看不真切的模糊面孔,只觉得她冷冷的目光毫无人气,似乎透过黑纱射出的闪电一般。
路瑄不禁打了个寒颤,大咳起来。
那黑衫女子并未理睬路瑄,转身走了。
路瑄弯下腰来,手按着胸咳个不止。周围的人看路瑄无端咳嗽,都有点忌讳了,更觉得是招惹了那不吉利的黑衫女子的缘故,因而不敢再吵嚷,纷纷小声议论着。
路瑄讨了个没趣,又在史家寨镇流连半日,心中盘算道:再往前便是终南山了,如若我上去找到张不勤,他必定先是臭骂我一顿,再日日教我在山上习武,那可当真是没一天悠闲日子了。不如且在这镇上住个十天半月再上山不迟。
史家寨镇小,只得一个妓馆。路瑄进去一看,却没有一个貌美称心的姑娘,顿时兴致消了大半。
那花妈妈怕走了生意,便道:“不瞒这位公子说,我还有个唤作‘莹儿”的花魁姑娘,那相貌、那身段……啧啧,保证公子满意!”
路瑄道:“既如此,就叫莹儿姑娘出来我看!”
花妈妈道:“哎呦,公子来得不巧,今儿莹儿姑娘被人早订啦,要不明儿您再过来,我叫莹儿呀好好服侍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