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回 义诊
白有福蹲下扶住他的肩头,道:“孩子别哭,你娘怎么了?在哪儿呢?”
小男孩儿指着身后道:“我娘……我娘……”
白有福看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也说不清楚,便叫了两个白莲教的弟子跟小男孩儿去寻。
不一会儿,那两个弟子便抬了一个昏迷不醒的妇人来。
苏胜用企盼的眼神望着陆玲珑,道:“陆家妹子给看看再走吧!”
医者仁心,陆玲珑想确实也不急于这一时,她翻开那妇人眼睑看了,又打开嘴巴看了舌苔,搭一搭脉搏,对众人道:“不打紧,她没事,不过是太饿晕过去了,吃些热汤就好了。”
众人连忙七手八脚地扶那妇人坐起,将煮好的第一碗面汤喂给她吃。半碗热面汤下肚,妇人果然醒过来。那小男孩儿对白有福等人哭着跪下磕头,端着热粥的其他饥民也都哭道:“白莲教的活菩萨呀!菩萨下凡啦!”
妙音鸟黑纱后的脸抽搐了一阵,却没有说话。
接着又有许许多多的饥民得到消息,陆陆续续赶来。这些饥民常年露宿街头,风吹雨淋,饱一顿饥一顿的,自然有许多患疾之人,都来央求陆玲珑看病。
陆玲珑狠狠心,对白有福拒道:“被这么多人绊住,要几时才能走?况且这里缺医少药的,我就是想医他们也有心无力,我们还是先告辞了!”
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妙音鸟却道:“没药,我去采!”
陆玲珑忙拉住妙音鸟,对他眨巴眼睛,道:“妙音鸟!”
妙音鸟道:“师父生前常说‘医者父母心’,师姐怎能见死不救!”
“我……”陆玲珑一时语塞。
妙音鸟道:“当年,若是我娘能遇上白莲教这样的好人,也不至于将姐姐和我……”妙音鸟本就在与陆玲珑置气,陆玲珑想要走,他就偏要留。那小男孩儿更是触动了妙音鸟心底里那个最敏感的角落,他想起当年,他母亲带他们姐弟俩四处乞讨、食不果腹的日子。在那遥远的记忆中,母亲的容貌都已模糊,唯有痛苦的饥饿感依旧清晰,在铁匠铺与母亲诀别的情景至今仍常入梦中。
妙音鸟感到心里有些堵,黑色面纱后面是一张扭曲的脸,两颗大白眼珠轮向别处,不看陆玲珑,只道:“总之,我不会走,师姐自便!我现在就去采药!”
白有福见这师姐弟两个有些不愉快,忙解围道:“不必不必!需要什么药材,我叫人去荥阳城里买就是了!两位神医只管看病人开药方就是!”
听了这话,那些饥民有高烧的,有痢疾的,有肠胃病的,有皮外伤的,纷纷涌过来,对着陆玲珑和妙音鸟磕头,道:“活菩萨呀!药王神下凡啦!”
饶是再心肠冰冷之人,见了这情形也要不忍,何况陆玲珑本是善良慈悲的医者,她急于离开,不过是担心白莲教诸人觊觎舍利子,因此不想与他们为伍。可眼下这情况,也只有先帮饥民医病了。
于是,陆玲珑和妙音鸟两个便在河边开起义诊来。饥民们喝了粥,有身体不适的,便来向他们求诊。白有福拿出许多银钱来,叫手下进荥阳城抓了好些药材。环二娘、梁春、苏胜几个便帮忙煎药。整个河滩上热火朝天,足有几百人前来领粥医病。
转眼便过去了一个时辰,陆玲珑稍稍伸了伸有些酸痛的腰,她看到金灿灿的朝阳照在这群白莲教的年轻人身上,他们或煽风点火、或熬汤盛饭,忙得不亦乐乎,各个脸上都洋溢着青春而美好的神采。
再看那苏胜,正忙着给那些饥民盛汤,一脸灿烂的笑,那笑脸对着一个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却如此热情、关爱、真挚、快乐……陆玲珑忽然心头微动:这才是年轻的人儿该过的日子啊!乐善好施、扶危济困、快活自由、无拘无束……而我呢?我也是常笑的,那么我的笑是怎样的呢?虚伪、做戏、算计、筹谋……无一刻不想着骗人,无一日不惦记报仇。细细想来,竟无一日真正开怀过!跟他们相比,我当真如同在地狱中过了十六年,每天心心念念的只有报仇、报仇、报仇!陆玲珑忽然厌恶起自己来,觉得自己可悲又可怜。这样想着,不禁流下泪来。
深呼吸几次,陆玲珑甩了甩头,振作精神继续给人医病,心中埋怨自己道:我什么时候像羸弱的哥哥那样多愁善感了呢!这可万万要不得!
转眼间,正午将至,上百斤面粉熬成的面汤已经派完,饥民们山呼“白莲教”,白有福道:“我们白莲教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有船来此施粥,大伙儿尽管来取!”
忽有饥民大喊:“鞑子来了!鞑子来了!快走啊!”
河滩上顿时大乱,白莲教弟子连忙收拾炊具上船,片刻功夫河滩上一干二净。
陆玲珑三人听到鞑子要来,也不好走脱,只得重新登上白莲教的大船。不一会儿,大船便驶向河心,逆流向西而行了。
大伙儿收拾停当,苏胜直呼:“好险!幸好面汤都派完了,不然碰上鞑子又是一场麻烦!”
陆玲珑道:“白莲教施粥放粮、体恤百姓,本是积功德的好事,怎么会有官兵前来捉拿?难道这荥阳城的鞑子这么快就收到了线报,知道粮食是从官渡镇劫来的?”
苏胜道:“嗨!不管他们知不知道这粮食就是俺们从官渡镇化来的,只要发现了俺们这帮人,总是要来搅事的!”
陆玲珑更加不解了。苏胜道:“陆家妹子有所不知,俺们白莲教就因香火鼎盛、信众甚广,反遭蒙古鞑子们忌惮,说俺们‘白莲教’是什么‘事魔邪党’,总是想着灭了俺们。其实就是唯恐俺们势力越发大了,夺了他们的皇帝宝座!”
“老四!不要非议朝廷之事!”白有福听了忙制止他,对陆玲珑道,“陆姑娘,现在那蒙古新皇登基不久,四海之内都管制得紧,你们三人又在敖包大祭上暴露了身份,正是鞑子们搜捕的首要人物,不知你们下一步有甚打算?”
“我……”陆玲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白有福关切地道:“依我说,不管去哪儿,陆姑娘和文掌门从今以后还是扮作男子打扮比较妥当。你三人的形貌忒容易招人耳目!”
陆玲珑点头称是。
苏胜在一旁摩拳擦掌道:“陆姑娘要是没处去,就留在俺们白莲教吧,俺们白莲教虽不是少林、丐帮那样的百年宗派,可也算是人多势众,绝对管保护你们!再者说,陆姑娘和妙音鸟两位是妙手神医,正能帮我们给百姓医病呢!”说着看了看妙音鸟。
陆玲珑还未接话,白有福道:“四弟不得强留人家,陆姑娘先前已经说了妙音鸟神医尚需静养!”
苏胜听了,很不情愿地耸了耸肩。
白有福对陆玲珑接着道:“只是现下这段路,恐怕有好些朝廷走狗在岸上巡查,不如等船到了洛阳,再送陆姑娘你们好走!”
陆玲珑道:“贵教要去洛阳?”
苏胜又高兴地插话道:“是呀!再过半个月便是正月初一弥勒佛圣诞了,俺们教主要亲自在洛阳讲经说法,九坛主和大半弟子是都去的,更是有上万信众前来参加法会!陆姑娘跟信众一同去诵经礼佛可好?”
“上万信众?”陆玲珑道,“那可真是声势浩大呢!”
陆玲珑此时心中思量道:这白有福倒是没有趁此机会唆使我留在白莲教,还叫我换身打扮,似乎确是没打舍利子的主意,难道倒是我多虑了?我们三人现在身单力孤,要夺祥哥颅中的舍利子简直难于登天。如今白莲教势大,若是能借他们的力量,这夺舍利子一事便有些希望了!
苏胜看陆玲珑低头思索,又来怂恿妙音鸟和环二娘。妙音鸟因白莲教放粮施粥已是对其颇有好感,听到又要在洛阳讲经说法、教化众生,自然是愿意去的。环二娘不是个有主意的,只看陆玲珑和妙音鸟的意思。
白有福见状,道:“那前来诵经礼佛的都是穷苦百姓,少不得有个三灾六病的,若是我们白莲教能得三位相助,开设义诊为信众医病,那自然是积德行善、幸甚至哉!”
陆玲珑几番盘算,也便同意了。
于是,陆玲珑、妙音鸟和环二娘都换了白莲教弟子的男子装束,随白莲教的大船向洛阳进发。
这洛阳乃河南府治,古称雒阳、豫州,因地处洛河之阳而得名,一十三个王朝曾建都于此:帝喾都亳邑,夏太康迁都斟鄩,商汤定都西亳;武王伐纣,八百诸侯会孟津;周公辅政,迁九鼎于洛邑。平王东迁,高祖都洛,光武中兴,魏晋相禅,孝文改制,隋唐盛世,后梁唐晋,相因沿袭 。
且说不多日行船便到,众人入了洛阳城。但见这千年帝都,牡丹花城,丝路起点,山灵水秀,端的繁华形胜。不但有龙门石窟、白马古寺、光武帝陵、伏牛青山古迹山水,更有杜甫、玄奘、王铎、程颐、程颢、颜真卿等人才代出。不必赘言,真好一个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