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回 白莲教的邀请
那男子血葫芦一般,浑身是鞭打的血痕,一只眼睛也被打肿了,鼻血长流,那**着的嘴微张,门牙早不见了,夫妇两个颤颤巍巍地蹒跚而来。
陆玲珑晕血,只看了一眼,便忙转身走出房间,立在门外侧耳倾听。
妙音鸟立即上前查看了那男子的伤势,好在没有伤及筋骨,便为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了。问及缘由,原来是新帝海山要在大都和上都之间的旺兀察都兴建规模宏大的中都城,于是在各处抓壮丁服役。这男子是家中独苗,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婴孩,因而不愿去服役,便四处躲藏,不甚被抓住打了个半死,好不容易逃了出来。
陆玲珑长叹一声,对蒙古人仇恨又添一分,心道:当日我在海山府邸做医女,并未对他下死手,本是想放长线钓大鱼,取得他的信任以便重回大都、宰了铁穆耳,没成想现在海山倒成了新的大鱼!想到此节,不由得握拳气愤道:“早知海山如此残暴,之前在西宁州就不该留他性命!”
“陆姑娘不但妙手回春,更有除奸惩恶之决心,女中豪杰,女中豪杰啊!”话音一落,白有福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
陆玲珑看到白有福突然出现,仍是有三分戒心,便收敛了怒色,只淡淡道:“白坛主也听到那夫妇两人的遭遇了!”
白有福微微一笑,道:“我不但听到了,刚才在路上还救下了几个同样被蒙古人强行抓去服劳役的汉子,现在他们正在柴房等着妙音鸟医治呢!”
陆玲珑不想和他久谈,转身道:“既如此,我去准备些金创药给妙音鸟用。”
白有福道:“陆姑娘不急配药,你要对我有那么一点信任,就跟我来!”说着向里间的厢房走去。
陆玲珑迟疑了一下,跟了进去。
白有福道:“陆姑娘,这两个月来,你跟我们白莲教同吃同住,觉得江湖上人称‘邪教’的白莲教怎么样?”
陆玲珑如实道:“白莲教平日里施粥给药、扶危济困,虽时而打家劫舍,却都是杀富济贫,还给乡里修桥修路、建寺建庙,颇得人心。弟子间相亲相爱如一母同胞,信众也甚广,却不是不明就里的人口中的‘邪教’。”
白有福哈哈一笑,道:“陆姑娘评价中肯,我们白莲教自问,上对得起菩萨诸神,下对得起黎民百姓,只想在蒙古鞑子的残暴统治下庇护一方百姓,积德行善,普度世人……”白有福意味深长道,“这与医者仁心应该算是不谋而合吧!”
陆玲珑点头。
白有福道:“既如此,陆姑娘便加入我白莲教,如何?”
“我……加入白莲教?”陆玲珑大吃一惊。
“没错!文环乃古墓派掌门,古墓派名震江湖,我是断不敢造次邀请的。全真教张道长虽然羽化,但妙音鸟终究是全真的俗家弟子,也不方便改投我教。陆姑娘既认同我教行事,何不加入我教,这样不但我教得了神医,陆姑娘也能得我教保护,岂不两全其美?”
陆玲珑默不作声:虽然近日来,她亲眼所见,白莲教确实为黎民百姓做了不少好事,端的没有半分为非作歹,各坛主乃至优昙普度都对他们爱护有加,可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妥,这种隐隐的不安并不是来自于他们的相处,而是自己的直觉。
白有福看陆玲珑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了,便道:“这些日子以来,陆姑娘在我白莲教中坐立不安,我知你担心什么!你担心我们抢你的舍利子?”
陆玲珑被白有福说中心事,神色不由得一变。
“哈哈,陆姑娘将我白莲教看得忒也小了,我们不是地痞强盗,怎能强抢陆姑娘拼死夺来的舍利子?”白有福见陆玲珑变色,道,“我们非但不要陆姑娘的舍利子,还要送你宝贝!”
陆玲珑奇道:“送我宝贝?”俗话说“十八的人儿能不过二十的”,饶是陆玲珑聪明伶俐,也搞不清圆滑世故的白有福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白有福道:“我且问你,你现在已有了两枚指骨舍利,假使你再得了那一枚头骨舍利,破了那舍利之咒,将舍利子重新供奉进了佑国、扶风、甘露三塔,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复国呢?”
陆玲珑听了不禁哑然,她确是不曾虑及于此。
白有福接着道:“再者,你能保证蒙古鞑子或者其他旁门左道、居心叵测的人不去偷、去抢佛塔中的舍利子?以你和妙音鸟、环二娘三人之力,能天天守在佛塔下守一辈子?更何况三塔分处三地,距离并不算近,你又怎能有千手千眼佛的能耐?”
陆玲珑听了呆住半晌:自她遭遇师父惨死、陆氏灭门开始,心心念念想的便是集齐舍利子,杀人,报仇!“路远任重,佛光乍动;弃文从武,灭蒙兴宋”,陆氏家训又在她耳畔回响。是啊,“灭蒙”只是手段,“兴宋”才最终目的,更是千万汉人、南人的心声!那么,如何兴宋呢?她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白有福看她思索良久,过了片刻,方正色道:“不瞒陆姑娘,将蒙古鞑子驱逐回草原,复兴我汉人之江山社稷,实乃我白莲教聚众传教之初衷!但荡寇复国谈何容易?依我教之见,要想复国需得有三样珍贵的宝贝!”
“哪三样宝贝?”陆玲珑睁大了眼睛问。
“这第一样,便是陆姑娘手中的舍利子。世间关于舍利之咒的传言大行其道,说是集齐三枚舍利子便能重兴大宋,鞑子将不攻自破。说实话,这传言我是不信的,所以陆姑娘不必过于担心我们垂涎于你的舍利子。”
“哦?”陆玲珑道,“白坛主既不信这传言,为何应张道长之邀与众好汉大闹敖包大祭?如何又说舍利子是三样宝贝之一?”
白有福笑道:“陆姑娘聪慧,如何不懂人言可畏、众口铄金的道理。我虽不信,百姓信这传闻的却不在少数。有了舍利子便能给那些有心无胆的汉人以反元的信心和决心,因此,这舍利子是重兴大宋必不可少的宝贝!”
陆玲珑点头:“不错,这正是三人成虎的道理。”
白有福接着道:“这第二样宝贝便是人!”
“何人?”
“不是何人,是千千万万的人。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要想复国,没有千军万马、精兵强将,终究是纸上谈兵罢了。一个人单打独斗的武艺再好,也难敌蒙古的弓弩骑兵。”
陆玲珑心道:这一点说的倒是不错。
“陆姑娘也看到了,白莲教众兄弟的武艺在江湖上可能只算得个二流角色,但白莲教声势日隆,究其原因就是我们人多!白莲教弟子数以千计,信众更达数万甚至十万之众,且遍布除辽阳行省、岭北行省、宣政院辖地外的其余九大行省。我们这些人一旦揭竿而起,想必会是蒙古鞑子不敢小觑的一股力量。”
陆玲珑道:“若有十万兵马,确实要比三五个侠士单打独斗有用的多了。这也正是朝廷封禁白莲教,将你们称为‘邪教’的缘由。那第三样宝贝呢?”
白有福向南方作揖道:“陆姑娘的祖父陆丞相当年背负少帝卫王跳海自尽……自那以后,赵氏皇族可曾还有后人留世?”
陆玲珑愣道:“似乎未曾听说过尚有赵氏后人在世。”
白有福笑而不语,半晌,道:“既然赵家已无人,那我再问你,假使打跑了鞑子,谁来做皇帝?”
陆玲珑听了不禁又呆住了。
白有福继续道:“张世杰大将军本来德高望重,众人皆服,可惜已丧身敌手。文环虽是忠良之后,奈何却是女儿身,断不能尊为帝王。陆姑娘你亦是如此。那么,就只剩下了令兄。陆姑娘觉得令兄可堪此任?”
陆玲珑连连摆手道:“万万不可,一来堂兄生性儒弱、不喜杀伐,断无称帝之能;二来我陆家世代只为匡扶宋庭、精忠报国,实无称帝之心。若我们打着灭元兴宋的幌子号令群雄,到头来却是为自己谋帝位,那和弄权篡位的奸贼有何区别?我和堂兄不能坏了我陆氏祖宗的名声,因此决不能称帝!”
白有福故意皱眉道:“可老话说得好——‘蛇无头不行,兵无主自乱’,要想把鞑子赶出中原,总要有个挑头的人才行,将来也总有要个新皇帝,因此,这三样宝贝便是皇帝!”
陆玲珑沉默了片刻,冷笑道:“白坛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说要送我的这第三样宝贝怕就是你们白莲教的教主优昙普度大师吧!普度大师信众万千、一呼百应,既有兵马、又得民心,端的是帝王的好人选!”
白有福坦然地笑了笑,道:“江湖上都说陆玲珑智比诸葛,果然名不虚传!既然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我也就明说了:只要你入了白莲教,我们教主必定重用你!你陆家既已匡扶汉室、驱逐鞑虏为己任,现在何不助我教一臂之力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