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回 常山舌牡丹
陆玲珑道:“说到底你们还是觊觎我的舍利子才会邀我入教,只要我入了白莲教,你们不但有令万众归心的教主普度大师,而且有了传说中的舍利子,再招兵买马、逐鹿中原。想必优昙普度便能很快一统天下!?”
“非也,非也!”一个平静而温和声音从里间传来,布幔轻掀,却是优昙普度缓步而出,他对白有福和陆玲珑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陆姑娘此言差矣,我白莲教招兵买马、逐鹿中原绝不是为了一统天下啊!”
陆玲珑见优昙普度信步而来,心道:看来这普度和尚在里间听我二人说话已多时了。
优昙普度道:“如今,蒙古人大兴土木修建中都,横征暴敛、残害百姓,天下万民实在苦不堪言,此等罪孽震惊天庭!幸而弥勒佛显灵,他怜民间疾苦,遂将大任于我,指引我带领佛缘深厚之人除暴止杀。征战是为了不战,杀伐是为了不杀。只有将蒙古人赶回草原,众生方能享太平新世界!”
陆玲珑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微笑,道:“普度大师果然舌灿莲花,白坛主亦是令人醍醐灌顶,玲珑今日受教了!”
优昙普度道:“陆施主,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莫以为我白莲教哄骗于你,你不必现在立刻做决定。但只请你回去平心静气想一想,佛祖舍利对你来说看似大用,实则无用。而我白莲教有兵权、得民心,试问当今除了白莲教,还有谁能有与蒙古人一搏的胆量和能力?丐帮?少林?全真?他们不是实力不济,就是置身事外,恐怕都不行吧!你若真心为天下百姓着想,只有加入我白莲教才是最好的选择。”
陆玲珑听了不置可否,向优昙普度和白有福行了个礼走出厢房。
白有福道:“教主,您看陆姑娘有可能同意加入我教吗?”
优昙普度微微一笑,道:“尽人事、听天命,凡事强求不得啊!就看陆姑娘的佛缘吧!”
白有福皱着眉点了点头,道:“希望她顺利来投我教,免遭无妄之灾啊!若她不肯……哎,我实不愿因此再添杀孽……”
优昙普度并不接白有福的话,只道:“既然洛阳的事告一段落,为师这便北上大都去了。”
白有福担心道:“教主去游说那蒙古皇帝海山可谓九死一生,难道非去不可吗?”
“非去不可!”优昙普度叹了口气,道:“如今白莲教被朝廷定位‘邪教逆党’,讲经说法动辄遭到围剿,信众的性命朝不保夕,每每想到此处我都痛心疾首。更关键的是,这‘邪教逆党’的名声会大大影响我们发展信众入教,我们现在可是急需精兵强将。”
白有福道:“教主说得有理,可属下还是不免唠叨,听说那海山是个飞扬跋扈,残忍暴虐的魔鬼,教主……”
优昙普度笑道:“就是魔鬼,才需要我去度他!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等得到了海山的信任,到时再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可事半功倍啊!连那陆玲珑都懂得潜伏在蒙古军中,难道我连一个小姑娘的勇气都没有吗?”
白有福拱手道:“教主高见!那属下就预祝教主马到功成,为我白莲教成功解禁!”
事后,陆玲珑将优昙普度和白有福的话跟妙音鸟、环二娘说了,问他们的意思。
妙音鸟倒是同意,若陆玲珑入了白莲教,他自然是随陆玲珑一起留在白莲教。妙音鸟自幼孤苦,幸而得白夫人收留在傣寨,方有些许慰藉。可后来师亡离寨,入了全真教,随性格乖戾的师父张不勤习武学艺,感受到只有恩义,却鲜有温情。直到跟白莲教弟子同吃同住的这一两个月里,众人待他皆如兄弟般友爱。众弟子都夸他赞他功夫了得,各坛主也毫无架子地教他别家功夫,却从无人因他相貌丑陋而厌恶他、排挤他。这让妙音鸟心中暖意渐生。再说那苏胜,虽常得陆玲珑青眼让他时而嫉妒,却总强过那鞑子袁达!
环二娘却不乐意,道:“白莲教拉你入伙,本不关我事,但要问我的意思,我是不赞同的!看那优昙普度跟我说话,总摆出一副颇礼贤下士的模样。我是古墓派掌门,他是白莲教教主,按理说该是平起平坐才对!我古墓派虽不及白莲教人多势众,可功夫并不弱于他!他如何对我说话的口气,好似皇帝安抚臣子一般!”
陆玲珑道:“我也有这般感觉,总觉他是个野心极大的狠角色,倒不像清净修行、普度众生的出家人!”
又过了两日,陆玲珑虽深感优昙普度和白有福的话很有道理,可女人的直觉总告诉她留在白莲教福祸难测,于是决定无论如何不能再在白莲教待下去了。妙音鸟和环二娘到底是都听陆玲珑的,于是三人辞别白莲教众人,动身离开洛阳城向西南而去。
恰逢苏胜外出办事,白有福等人也并不强留。
到了城郊,冬夜无月,前路一片漆黑。
为不引人注意,陆玲珑和环二娘都换了男子装束,与妙音鸟一起夜间赶路。
忽听得泉声汩汩,闻得花香淡淡,陆玲珑鼻窦微涨,奇道:“好像有……”
“牡丹花香!”妙音鸟接口道。他们二人自幼遍尝百草,对于花香草气自然无比灵敏。
环二娘蹙眉道:“正月未出,天寒地冻的,怎能有牡丹花开?”嘴上说着,她还是示意陆玲珑二人停下,独自向树林深处走去。警惕地走了十来丈,便喊道:“你们快来,这里果有好多牡丹花!”
陆玲珑二人近 前去,原来这林中有一眼小泉,地下温水汩汩而出,盈满了一个丈许大的小池,池上热气缭绕。使得小池边的温度远高于别处,竟蓬蓬勃勃开了一大丛红色牡丹花。
那牡丹花红艳如火、雍容华贵,层层叠叠、大朵大朵地绽放,薄雾飘过,一丛牡丹微微摇摆,竟如吐着一条条火舌,妖娆多姿、流光溢彩。
“这是……常山舌?”陆玲珑惊道。
妙音鸟和陆玲珑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常山舌?”环二娘第一次听见这名字,她默诵起父亲《正气歌》里的一句,“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
陆玲珑道:“师父的《百家药经》中曾讲到过一种极其珍贵的牡丹品种,就是这洛阳‘常山舌’牡丹!牡丹本是在立夏前后开放,最早也早不过谷雨时节,但这种‘常山舌’却能不惧严寒,立春时便盛开,药性要比普通牡丹强上数倍,因此颇为珍贵!”
环二娘不解道:“那为何要叫‘常山舌’呢?”
陆玲珑笑道:“唐朝的常山太守颜杲卿当年被叛军安禄山所败,并押解到这洛阳城,但颜太守誓死不屈,并大骂叛国贼安禄山,终被安禄山拔舌处死。据说,颜太守鲜血洒处第二年便长出了这种牡丹。‘常山舌’早春便开,不但如颜太守气节凌人,且形似火舌,因此人们便称这个品种叫‘常山舌’。文丞相的《正气歌》里也有这个典故呢!”
环二娘道:“‘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我只日日背它,却不知是这样的典故!”
陆玲珑对妙音鸟道:“这‘常山舌’的根皮最是清热解毒、活血化瘀的良药,遇见不易,我们且采些晾干了,以备不时之需。”
妙音鸟点头,刚要伸手采摘,忽听不远处一声呼啸。众人连忙看时,漆黑的夜空中忽然绽放起好大一朵烟花,霎时照亮了大地,如同放大了千万倍的牡丹花盛开,金灿灿好不耀眼。
陆玲珑心中奇道:今个儿不是元宵,亦不是七夕,怎么谁家放起炮仗来?
三人尚来不及细想,忽听一串娇笑声传来。“哈哈哈……”,牡丹花丛中忽掺杂其一阵淡淡的梅花香。
陆玲珑立即止住脚步,当下蹙眉道:“嘉陵四怪?”
一阵旋风卷来,竹三儿先到,将手中铁竹竿一横,挡住三人去路,沙哑着嗓子,道:“美人蛟、妙音鸟、环二娘,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话音落时,梅娘子和兰公子也到了。
陆玲珑心中咯噔一声,但脸上却做出镇静的神态,微笑道:“原来是故人到了!”
梅娘子笑道:“哟!陆姑娘好生会讲话呀!我们上次是公平买卖,可算不上故人撒!”
跟上来的菊婆婆附和道:“对头!最多也就是个老主顾!”
陆玲珑听他们说话显是来者不善,对妙音鸟道:“妙音鸟,快采了‘常山舌’我们好走,免得耽误了四怪做买卖!”
兰公子道:“你们不能走哟!我们这次的买卖可都着落在这牡丹和你身上了!”说着媚眼向环二娘一扫。
竹三儿道:“废话少说,我们既然打过几次交道,你们就该知道我们的规矩——拿银子、做买卖!今日只好得罪了!”说着便要动手。
陆玲珑道:“怎么?你们还在执迷不悟地替蒙古鞑子卖命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