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回 飞鹰强渡
这话一出，陆玲珑眼眶骤然温热了，只觉鼻中酸楚，道：“我说过了，我对你……仇深似海，不死不休！”说着，两行热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妙音鸟看了，心中老大不是滋味。袁达隔得远，却未瞧真切。
袁达听到这斩钉截铁、咬牙切齿的“仇深似海，不死不休”八个字，直感到胸口仿佛被人重重地击了一掌，喉头竟也难受起来。他平复了半刻，忍耐着劝道：“两国对峙，公平交战，宋朝已亡，是你汉人技不如人，大丈夫赢得起亦输得起，你又何必执着？”
阔阔出不懂汉话，不知袁达和陆玲珑两个争执些什么，只听得不耐烦了，插口道：“你们拆毁了栈道，以为我们就抓不到你们了吗？就算今日不成，难道羊儿还能跑出草原？到了蜀地，照样有朝廷的人缉拿你！到时候被成都路万户府抓住了送到大都，你们可只有死路一条！”
陆玲珑将他的蒙语译给妙音鸟听，妙音鸟只道：“师姐不必和这些鞑子们废话，此刻他们被阻，一时半会是过不来了，想来咱们白莲教的弟兄就快赶到了，他们区区五人决讨不了好去！”
陆玲珑略一沉吟，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心中自道：白莲教的人会来相救吗？当真把我们当兄弟姐妹吗？看似如此，可直觉总感到未必。不然过了这好大一阵子，怎么还不见动静？但是……苏大哥定会来相救的，那总能说动其他人……可万一白有福他们不肯，苏大哥他一人，如何能对付袁达和四尊者，若真来了岂不是平添危险？陆玲珑愁肠千转，心头忽然又是一疼，正是**发作，她手抚胸口一阵难受。
这细微的举动被袁达完完全全看在眼里，他急道：“玲珑，你怎么了？你身子弱，切莫过于激动！”
陆玲珑不语，抬头望他，见他担忧之色现于眉梢。
袁达又劝道：“我之前没有将你写入逆党名单，以后也决不让皇上知道你的真实身份，若你肯回到我身边，我可以赐予你孛儿只斤姓氏，保你一世无忧！”
“呸！”陆玲珑骂道，“我陆家，三代良材，满门忠烈，谁要你们鞑子的破烂姓氏！”
阔阔出不耐烦道：“殿下，您虽愿给他们羊奶喝，可他们并不能感受到您的恩德，不要跟他们废话了，看我将他们擒来！”
说着，阔阔出翻身下马，道：“殿下，你们都退后去，看我与飞鹰冲杀过去！”
牙忽都犹豫道：“离那断了的栈道足有十二三丈，飞鹰虽是‘蒙古四骏’里跳跃力最强的，怕是也难逾这么远的距离！”
袁达叹了口气道：“不必冒此风险，我传令成都路万户府缉拿他们就是了。”
阿沙不花皱眉道：“若是传令成都路万户府缉拿，消息不免传到大都，那到时……殿下就是有心袒护他们……怕也难了！”
原来，由于敖包大祭时海山尚在雁门关，没有亲临大都，因此事后令袁达一力负责调查、缉拿逆党一案。袁达因倾心陆玲珑，自然没有将她写入逆党名单，这份心思四尊者焉能不知？故而都帮袁达瞒着海山。
阔阔出却道：“已经抓到手的羊儿，怎能让它逃出羊圈？医女不会武功，那小子功夫也不怎么样，看我把他们擒住！”
袁达道：“你当真有把握？”
阔阔出用力点了点头。康里脱脱、阿沙不花和牙忽都皆知阔阔出一向贪功冒进，但也勇武过人，如若多加阻拦，不免让他误会成阻挠他捉贼建功，因此都只好将各自的马依次牵出，站在栈道入口外的一小片空地上。
阔阔出将飞鹰也牵出栈道，停在入口处。他从长袍上扯下一块布条，蒙住飞鹰的双眼，紧一紧马鞍，然后翻身上马，抓紧了缰绳，套稳了马镫，深吸一口气，双腿突然狠夹马腹，大喝一声。
袁达立即道：“康里脱脱、阿沙不花、牙忽都掩护！”
几乎同时，康里脱脱、阿沙不花、牙忽都搭弓射箭，严防妙音鸟趁阔阔出落地不稳时出手袭击。
且看那飞鹰吃痛，加上被蒙了眼，不知畏惧，发狠狂奔起来。到了那断了的栈道边，阔阔出腰腹使力向上一送，猛提马缰，又喝一声。飞鹰会意，当即重重踏地、一跃而起。
只见一人一骑，如同一道青光滑过空中，划出一个又高又长的圆弧，流星般向栈道那端飞去。飞鹰全身肌肉绷紧了，昂首伸颈、青鬃飘飘，真似雄鹰一样矫健。
随着飞鹰与阔阔出身影的高高跃起，袁达和其他三尊者的心也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上，更随着他们的不断下落，心也疾速下沉、下沉，终于，咯噔了一声。
飞鹰虽然神骏异常，可十二三丈的距离毕竟太远，已大大超出了寻常马匹的跳跃极限。眼看飞鹰和阔阔出的高度逐渐下降，距栈道还有三丈、两丈、一丈……三尺、两尺、一尺……
康里脱脱、阿沙不花、牙忽都三人持箭在手，拉满了弓，眼睛一眨不眨，甚至全都屏住了呼吸。那边陆玲珑和妙音鸟也都紧盯着阔阔出，但迫于对方的弓箭，并不敢近前去。妙音鸟已在心中盘算好，若是阔阔出强跃过来，就只有让陆玲珑先逃，自己背水一战！
终于，飞鹰的前蹄勉强踏上栈道的第一块木板，震得整条栈道重重一颤，它的后蹄划着圈向上一缩，却没能够着木板。飞鹰被蒙了双眼，这一踏空，立即着了慌，它身躯一抖，惊鸣起来，前蹄亦从栈道上滑下，眼看就要坠落山崖。
“阔阔出！”袁达惊呼。
阔阔出当机立断，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双足在马鞍上重重一踏，借力上窜而起。
妙音鸟见到本已呈下落姿态的阔阔出重新跃起，稳稳地立在了栈道边上，心中不由得赞一声：好俊功夫！
可再看那飞鹰，被阔阔出向下一踩，速度更快地直坠下去了。众人听得马嘶声凄惨，接着便看到那马躯撞上岩石、落入溪涧了，一片水花四溅后，便再无动静。当世名驹——飞鹰，就此毙命。不但袁达和四尊者痛惜，连陆玲珑和妙音鸟心中也泛起一丝怜悯和惋惜。
阔阔出甫一落地，更不少停，手持马刀而上，与妙音鸟斗成一团。妙音鸟看到阔阔出强渡栈道的身手，知他功夫不弱，因此半点不敢马虎，舞起九节鞭全力拒敌。
一边是《道德功》，攻守兼备；一边是“鬼门刀法”，且准且狠。一个是天资独步，一个是勇武无双。两人一时间竟斗得难解难分。
袁达见阔阔出一时拿不下妙音鸟，忙吩咐其他三尊者道：“快，去砍些小木小枝，将断了的栈道架起来！”
其他三尊者立即钻进四周的矮木丛中，挥起马刀，用“鬼剃头”一招，呼呼啦啦削砍树木。
妙音鸟见了，知他们要补架栈道过来帮忙，苦于分不得身，只好叫道：“师姐快走！师姐快走！”
陆玲珑怎能不知那三尊者的意图，他们一旦跃过栈道来，妙音鸟一个人万不能抵挡，却又不能丢下妙音鸟一走了之。想要与妙音鸟施展“偷天换日”神功，可那需拿住人的穴位，只适合于偷袭，阔阔出好端端怎会被她一个弱女子拿住命门穴位？
陆玲珑终于一咬牙，转头要跑。刚跑出两步，她便止住了脚步，回头大喊道：“妙音鸟，舍利子！”
陆玲珑知道，袁达几人跃过栈道来不过是时间问题，一旦他们过了来，妙音鸟难免被擒，到那时，妙音鸟怀中的舍利子——千难万险才夺来的舍利子，岂不是又要被蒙古人拿去？
妙音鸟当然知道陆玲珑的意思是让他把舍利子扔出来，可阔阔出步步杀招，哪容得稍缓？
陆玲珑急得焦心烂肺，辗转徘徊。正在这时，忽闻到一股淡淡的梅花香，不由得惊呼：“糟了！嘉陵四怪！”
果然，不远处的栈道转角处，陆续走过来四个人，一个是娇俏妖媚的少妇人，穿着五彩羽衣；一个是雌雄莫辨的白面书生，穿着一身蓝色对襟半臂襦裙；一个是竹蒿子般的瘦高个儿，穿着一身绿衫；还有一个是又矮又肥的老婆子，套着一条金黄色袍子，正是嘉陵四怪！
梅娘子边走边笑：“哎哟哟！小妹子人儿不大，脾气倒是不小，整日见你们同人打架撒！”
陆玲珑对四怪怒目而视，却说不出话来，只在心中暗暗叫惨：这下当真是前狼后虎、祸不单行，此番休矣！
妙音鸟与阔阔出正斗到酣处，猛然间听到背后梅娘子的声音响起，不由得心神大燥，怒吼道：“四怪休走！我要给环二娘报仇！”
兰公子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丑八怪你莫着急，我们这是要出蜀去呢！却往哪里走撒？再说，你们打架把这栈道毁了，我们想走也出不去了，只有在这儿看大戏了呢！”
菊婆婆却问道：“你小子说给谁报仇？报什么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