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身份败露
吴不争拣出其中一封信:“就是这封信!我细细思索昨日的情景,觉得颇为不妥。”
袁达接过信封,上面写着“路家庄沙中驼路大庄主、海里舟路二庄主亲启”几个字。
吴不争道:“一则往年也并不曾邀请过这两人,在江湖上从未听过路氏兄弟这号人物,可今年却列在座上宾的名录里。要知道能得全真派掌教张志迁宴请的武林人士,要不就是开宗立派的掌门,要不就是武艺超群的独行大侠,再或者就是各大镖局的总镖头,总之都是在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这路氏兄弟不但武艺低微,而且非富非贵,连那什么路家庄也是个托名,并不是家大业大的主儿。”
袁达微微顿首道:“不错,我也不曾听说过这路氏兄弟的名号。”
吴不争继续道:“二则昨日路氏兄弟还带来了三个十二三岁的男娃娃,说是要投师学艺。那三个男娃娃一看就是公子哥的模样,半分学武的灵气也没有,哪知掌教不但一口答应,还令他们投在传功长老张不勤的门下。”
袁达吃惊道:“张不勤?可我听说他年已耄耋,早就不亲自授徒了!”
吴不争道:“正是如此。而且你有所不知,听说这个张不勤年逾不惑才来全真派带艺修行,因此权且排在‘不’字辈,其实年纪、武功均在掌教张志迁之上!现在让他教三个男娃娃,这可不是太奇怪了?”
袁达皱眉道:“张不勤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并不常留终南山,我来全真派这些时日一次也不曾见着他。其功夫又在掌教张志迁之上,那可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角色,三个孩子竟能得他的真传!如此说来,这路氏兄弟必是大有来头了。”
“正是此理。看那路氏兄弟年纪……虽无实据……我倒是有个猜测。”吴不争示意袁达近身,俯在袁达耳边说,“莫非,这路氏兄弟是陆秀夫的儿子?!”
袁达听了大吃一惊,心道:当年陆秀夫负主跳崖,世人皆知,若路氏兄弟当真是他的儿子,那可谓是我朝最紧要追捕的人了!于是道:“你怎有此推断?”
吴不争道:“这全真一派自从当年第五任掌教丘处机跟随成吉思汗西征,一直深受我朝信任,现下掌教张志迁也一直只以济世安民、去暴止杀为己任,并无反叛不臣之心。但全真派弟子数千,怎保得住各个都是修道、修仙的?说不定就有哪个借着全真派名头,只为学全真功夫,在外勾结乱臣贼子图谋不轨。宁可错杀,不可放纵,现在我们应该通知官府,即刻派人把他们抓了,一问便知。”
袁达一向仁厚,听了吴不争这话,犹豫道:“这路氏兄弟,和‘陆秀夫’的‘陆’姓不过是同音,并不同字,会不会是师叔多虑了?何况全真派掌有成吉思汗御赐的‘金虎牌’,被我大蒙古授以武林各教派之首的名头,若随意抓他们的座上宾,恐怕有碍张志迁的颜面。”
“小王爷果然还是太过心慈手软!”吴不争略一沉吟,道,“也罢,还有一个法子,这样!”说着又拿了一个新封皮,提笔写下“陆家庄沙中驼陆大庄主、海里舟陆二庄主亲启”,却是将“路”字改成了“陆”字。
吴不争道:“小王爷,等下我亲自把信给他们送去,观其颜色,要是他们根本没留意到这个‘陆’字,或是明说这姓写错了一笑而过,那多半是我过分猜度了。可要是他们惊骇万分,或是强作镇静,就说明他们本身就是姓‘陆’,那么路氏一门,一个也留不得!”
袁达也无甚好法子,只得同意了。
吴不争便把路氏兄弟的住处和路径对袁达详说了。
袁达越听越惊,最后背过身去,道:“你不必说了,这信也不必送了!”
吴不争不解道:“这是为何?”袁达道:“他家确是姓‘陆’,陆秀夫的‘陆’,昨日我下山去,碰巧遇见了陆家的小女孩儿,就在这路氏兄弟的住处,连她家的姓她也告诉我了。”
吴不争欣喜道:“当真如此?那真是太好了,长生天保佑,助我蒙古荡尽乱党余孽!那我即刻通知官府!”
袁达犹豫道:“可是……那小女孩儿确是无辜……”但他情知事已至此必不可违,当然是国事为重,况且自己与那路玲珑只不过是一面之缘。可是纵使要杀路氏兄弟,也实是不忍连累到一个无知**。
于是袁达道:“此事就不劳师叔费心了,我去通知官府吧!”吴不争只道是袁达怕自己抢功,也不便再多口。
袁达思来想去,总是不忍心,陆氏兄弟一定是要除的,可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能懂得什么,若就此夭折,当真造孽。他忽然想到与路玲珑的约定,决定正好借此机会把路玲珑带出来,方可使她免此死劫。
袁达换了寻常衣裳,到得当地府衙,亮明身份。县丞又惊又怕,扑地跪拜,惊的是没想到当今圣上亲侄——孛儿只斤·爱育黎拔力八达竟会突然出现;怕的是在自己管辖之处出现了逆贼,恐怕朝廷要大大的怪罪。
袁达不想官府惊扰百姓,便吩咐等天黑尽了,二更时分再动手。县丞万般告饶、保证,并将一切兵卒、马匹都安排妥帖了。
这天晚上,刚过了初更,袁达便来到陆家后巷。他轻叩了两下木窗,木窗吱呀一声开了,路玲珑的小脑袋凑了出来。路玲珑喜道:“大哥哥!你果然来了,大哥哥!”
袁达微微一笑:“大哥哥答应你了,说话自然是算数的!你爹娘呢?”
路玲珑回头往屋里望了一眼,道:“他们刚刚睡下。”
袁达觉得孩子们年幼,心下总是不忍,犹豫了一下,问道:“你的哥哥们要和我们一起去吃好吃的吗?”
路玲珑慌忙摆手道:“不要,不要,如果叫他们,一定会惊醒爹娘的,那我可就去不成了!”
袁达心道:也好,留下男丁总归是祸胎。
袁达把路玲珑抱了出来,轻轻掩上窗,两人向勾栏瓦舍处走去。路玲珑一路上蹦蹦跳跳,别提有多高兴了。
勾栏里西边少说也有二三十个小食摊儿,卖冰糖葫芦的,卖米皮的,卖肉夹馍的,卖羊肉泡馍的,卖米酒汤圆的……应有尽有。东边尽是些唱曲儿的、耍把式的,耍猴的,顶碗的,练拳脚的,唱戏的。
路玲珑拉着袁达的手,左顾右盼,直看得眼花缭乱,口水长流。
袁达笑道:“看你这个小馋猫的样儿,说吧,要吃什么,大哥哥都买给你!”
路玲珑忽闪着眼睛道:“我要吃烤羊腰!”
卖烤羊肉的是个留着一副大胡子的色目人,正动作娴熟地烤着一大块羊排。
两人要了二十串羊腰,等了许久,终于端了上来。路玲珑一坐下就狼吞虎咽起来,吃得下巴、脸蛋上全是油光光的一片。
袁达道:“慢点吃,慢点吃,都是你的,不够我们再要。”
路玲珑一边吃一边道:“真好吃!我第一次吃呢!我都求了娘几回了,可娘说这些是色目人做的,就是不许我吃。玲珑每次看到这个大胡子叔叔都流口水呢!”
袁达听了趁机道:“蒙古人、色目人并不是坏人啊,哪里的人都有好有坏的,你说是不是?”
路玲珑点头道:“嗯,所以,以后大哥哥经常买这个大胡子叔叔的羊腰给玲珑吃,好不好?”
袁达笑道:“好,好!你还想吃什么,大哥哥都买给你!”
路玲珑四处望望,说:“玲珑……玲珑想看戏!”
袁达抬头望了望升起的月亮,心道:再过半个时辰就二更了,县丞那边该动手了,于是对路玲珑强笑道:“走,咱们看戏去!”
两人坐下时,戏台上正演《哪咤闹海》,乒乒乓乓好不热闹,路玲珑看得目不转睛,袁达笑道:“这哪吒的本事好生了得,是也不是?”
“我可不觉得他有本事!”路玲珑瘪起了小嘴。
“哦?他一个三岁娃娃,打死了巡海夜叉,还打死了龙王三太子,扒龙皮、抽龙筋,这还不是通天的本事?”
路玲珑一本正经道:“寻衅滋事算什么本事!这原是哪咤理亏,伤了龙王三太子性命,岂不想想,老龙王平白无故地死了儿子,该有多伤心,怎能不告御状?”
袁达对小人儿这个特别的想法有点意外,随口道:“呵呵,那也无妨,龙生九子嘛,他还有很多儿子。”
路玲珑板起小脸认真道:“话可不能如此说,岂能将人命视同草芥?我爹说过,人间最痛苦的事情有三:幼年丧父、中年丧妻、晚年丧子……”
袁达听到此处手头发凉,心中已虚了三分,顿时想到,此番路玲珑全家定是丢了性命,她一个小小孩童,没了爹娘,以后可怎生过活?可不是要遭受人间最痛苦的“幼年丧父”了?于是试探道:“那若是有人害你爹娘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