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回 鬼食
袁达抬眼远望,环绕在敖包塔周围的士兵和怯薛宿卫密密麻麻,他们的铠甲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令人焦躁的银光。看着这铁甲如云、旌旗蔽日的情景,想到陆玲珑被牢牢地关在府中,袁达心中这才稍稍安定了些。
在皇帝海山、皇后真格、其他黄金家族成员和一班重臣的注视下,袁达登上祭坛。五谷、酒水、奶酪、牛头、羊头等整齐地供奉在祭坛的桌案上,当然,桌案最中央端放着的是两个盛了舍利子的锦盒。祥哥早被海山亲自封住了穴道,一动不动跪立在桌案前。
回想起四年前,自己被铁穆耳点了穴道,傀儡一般立在祭坛下,而此时,则是祥哥被皇兄海山点了穴道,同样傀儡一般跪在祭坛上,袁达心中很不是滋味。毕竟铁穆耳与他们兄妹们有杀父之仇,而海山和祥哥则是手足至亲。当年是祥哥在混战中,及时解了他的穴道,让他得以自由,今天他却不能为祥哥解开穴道。
袁达瞥了祥哥一眼,祥哥却目光呆滞、空如黑洞,脸上不悲不喜,流露出僧人入定般的空灵神态,仿佛着决定着蒙古气运的神圣祭祀与她没有半分关系。
在袁达的唱诵下,二十个萨满巫师开始击鼓念咒、做法祈福。紧接着,血祭、酒祭、火祭、玉祭依次照常进行。最后,便是皇帝、皇后带领所有黄金家族成员献供。
海山与皇后真格首先登上祭坛,围着敖包塔绕行三周。海山将一段长长的马尾毛系在敖包塔边的树枝上,又将煮熟的牛羊肉投进火堆里。最后,身为大祭司的袁达端来一个银制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玛瑙银壶和两盏银杯。
袁达为皇帝、皇后分别斟上第一杯酒,海山与真格同时将酒洒向空中以祭祀长生天,第二杯酒则浇在敖包塔上祝祷牛羊成群、五谷丰登,第三杯酒皇帝皇后举杯共饮以求国运昌隆、万民康泰。
就在此时,双手捧着银托盘的袁达忽然觉得一阵耳鸣,似有百鸟在耳朵里一起大啼,瞬间眼前一白。他连忙屏息凝神、气沉丹田,以内力稳住心神,这才端稳了托盘。
海山看袁达脸色忽然有异,身子虚晃,心下好生惊奇。但只三息时间,便见袁达就恢复了常态。海山心中不知何故,不禁纳罕,只是囿于祭坛之上、大礼之时,无法问个明白。于是,海山犹豫了一瞬,同皇后真格一起举起酒杯。
殊不知,这是陆玲珑藏匿在袁达耳中的小鬼在作怪。小鬼乃婴孩的七魂六魄凝聚邪气、怨气、怒气而成,它在袁达耳鸣、海山惊奇的倏忽间,将一魂一魄逼出引到海山的那杯马奶酒中,做成“鬼食”。由于袁达晕眩闭目,海山和真格关注于袁达的脸色,因此在这炎炎烈日下,谁都没注意到那酒杯中微弱的蓝光一闪,“鬼食”便做成了。
海山一杯饮尽,忽然间喉中咕噜一声,双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袁达、礼官、內侍都大吃一惊,慌忙来扶,祭坛下北安王那木罕、晋王甘麻剌、宁远王阔阔出等人也都大惊失色,要抢上祭坛来,被守卫在祭坛周围的近百名怯薛宿卫迅速阻挡住。
祭坛下立刻鼓噪起来,人们远远看到皇帝竟突然倒下都格外震惊,不禁交头接耳甚至吵吵嚷嚷起来。
袁达立刻传唤御医,令怯薛宿卫及心腹兵将将海山送回皇宫,又命诸王即刻带领部下人马在一个时辰内离开大都,并按照封地的远近规定了日程,强令黄金家族成员回到各自封地,总算将局面暂时平复了下来。
过了一天一夜,海山终于从昏昏沉沉中醒来,眼前一片灰暗如入阴曹地府一般。从海山昏倒到醒来,宫内所有医官悉数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却都查不出是何病症。准确地说,海山脉象平稳、呼吸均匀,并看不出有任何异状,可始终头晕目眩、周身酸软,竟起不得身,因此就无从下药。海山就这样流连于床榻之间不能起身,只好委任皇太弟袁达监国。
一时间,朝野上下议论沸腾。数以千计的黄金家族成员、朝廷重臣、兵将士卒、內侍宫女眼睁睁地看着皇帝竟然在祭坛上忽然倒地昏迷,这真可谓海山自登基以来发生的最大事件。虽然袁达极力遮掩此事,说皇帝不过是过度劳累偶然昏厥,且现已好转并无大碍,但海山醒来后仍然卧床不起、御医们都束手无策的消息依然不胫而走。
有的人说这是因为今年的敖包大祭换了大祭司,没有祥哥公主担任大祭司,佛祖认为其心不诚,因此降下惩罚;有的人说海山好大喜功、穷奢极欲,大兴土木、滥罚滥赏,这是长生天的预警;更多的人却说这是几十年前的往事重演……
当年,铁木真的幼子托雷就是喝下了为兄长窝阔台驱病的“恶灵秽水”后暴毙身亡的,很多人议论纷纷,认为当年窝阔台是装病,然后串通施法治病的岐国公主在“恶灵秽水”中下毒,从而毒死了有实力与自己竞争帝位的弟弟托雷。那么现在摆在眼前的就是显而易见的事实:皇太弟爱育黎拔力八达想要借敖包大祭祭祀之名,毒死兄长海山,自己继承帝位!袁达本就被汉人儒臣李孟等拥护,大有与海山分庭抗礼之能,这下更是摆脱不了下毒弑君、谋权篡位的嫌疑。
海山虽病体沉重、不能起身,但头脑是清醒的。这日,尚书省左丞相三宝奴前来寝宫进言,他将窝阔台与托雷相争汗位的往事再次提起,劝海山小心提防这个实力雄厚的弟弟,并该改立自己的儿子和世㻋为储君。
海山叹了口气,道:“朕又何尝不想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呢!可如今御医并没有在朕体内检出中毒迹象,也就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下了毒,叫朕如何以此借口废了他的皇太弟之位。”
三宝奴道:“即便他没有下毒,陛下也可正好趁此机会除掉他。众人眼睁睁看着陛下是在饮下他端来的马奶酒后晕厥的,只叫医官们一口咬定,陛下是因为服了毒酒所以病倒,想来也能使人信服。皇太弟殿下的势力再这样发展下去,如同春天的野草,恐怕以后不好控制啊!”
海山道:“朕倒不是没有这样打算过。只是四年前他助朕登上皇位,朕已答应他‘兄终弟及、世代相传’,现在若平白无故毁弃前约,就怕激怒了他,反而逼他谋反。以他目前的兵力,**了心谋逆造反,朕还没有十足的把握平息战乱。”
三宝奴道:“若陛下有心剪除殿下的势力,其实倒不必和他正面相抗,可以找个机会唤他入宫,将他孤身引到个僻静处,然后……”说着,他比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道,“臣愿为陛下谋划此事。”
海山闭目道:“此刻朝野上下都说他有谋逆之嫌,恐怕他知道自己身处险境,即使传召也不肯孤身前来了。你先下去吧,此事容朕再作思量。”
三宝奴应声而退。
第二日适逢朝日,下朝后在皇太弟爱育黎拔力八达的府中,拥护皇太弟的势力也同样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平章政事李孟、太子詹事完泽、监察御史张养浩等四五个袁达的心腹重臣集聚在议事厅中。
完泽道:“四年前诛杀无道先皇、平定安西王阿难答之乱,殿下您实是首功。殿下素来仁义,主动将大位让于兄长,自己屈居皇太弟之位。可这三四年来,陛下不但不对您心怀感激,反而屡屡猜忌打压。如今敖包大祭出了这样的祸事,殿下明明光明磊落,却被三宝奴一干奸佞小人诬陷在祭酒中下毒,着实令人气愤!”
张养浩也道:“没错!他们把陛下病倒此等大事都算在殿下的头上,实在居心不良。今日早朝殿下代替陛下临时摄政,丞相托虎托居然胆敢公开弹劾殿下,要求改立陛下之子和世㻋为太子,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无论殿下如何辩解证明都是无用,正所谓‘欲加其罪,何患无辞’,他们已是打定了主意以此事逼殿下请辞皇太弟之位!”
袁达听了二人所言,眉头紧锁、沉默不语,只在厅中踱来踱去。
李孟低沉着声音严肃道:“当今陛下滥行赏赐,奢侈无度,以致库藏空竭,早已尽失人心。而殿下您宽厚仁德、广纳贤才,言必信、行必果,可谓众望所归。不如就着这次机会,咱们一不做、二不休,且先发制人,夺了大位!”
听了此话,袁达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长叹一声。
完泽道:“殿下,您倒是说句话呀!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等愿为殿下效死!”
李孟冷哼一声,又道:“今早,托虎托弹劾殿下,要求该立和世㻋为太子,如果没有皇上的授意,我看托虎托未必有这个胆子!皇上既然已经对殿下如此,殿下又何必心慈手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