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回 同床异梦
袁达终于道:“想当初,因为少了两枚指骨舍利,我曾阻拦皇兄登基,怕的是那‘舍利之咒’真的应验,皇兄就寿祚不永。我甚至还想过由我登基为帝,待集齐那三枚舍利子,再将皇位还给皇兄。因为当时只有他,才拥有足够的兵力和威信镇住北安王那木罕、晋王甘麻剌、宁远王阔阔出等人。现在想来,四年时间虽逝,皇兄仍对此事耿耿于怀,他是认定了我要与他争夺大位了。因此这些年来才对我多加防范和打压。”
张养浩道:“自皇上登基以来,殿下先是不辞万里为他笼络各方江湖势力,后来又九死一生找回舍利子,更不用说平日里在国库钱银、官吏选任和土木修筑方面诸多良苦用心的谋划了。可皇上呢?皇上表面上让殿下守中书令,掌管中书省事,可却在中书省外另立尚书省,使得中书之署仅同闲局,这明明白白为的就是牵制殿下,实在不是值得被辅佐的有德之君!”
其他几人都纷纷附和,义愤于胸。
“众位所言本王感念于心,对皇兄的言行也着实心寒,说句实话,这取而代之的想法也并非丝毫没有过,但并不是为了给自己鸣冤叫屈。”袁达正色道,“四年来,皇兄好大喜功,他营建中都、修筑地坛,靠滥封爵位、大肆赏赐拉拢势力,开凿海路、增加盐引价格,这些都导致国库空虚、百姓苦不堪言。这些正是本王常在朝堂上与皇兄争执的缘由,倘若……倘若本王当政,定然一扫前弊,还百姓一个清明的天下!”
李孟深深一揖,道:“殿下心意如此,此时皇上发难,何不趁此举事?”
袁达道:“可是本王想过了,如若当真举事,一来必然背负弑兄篡位的恶名,二来战端又起,遭殃的还是百姓,这两者都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因此,依我看此事还是从长计议吧!”
完泽急道:“殿下,雄鹰一旦飞过头顶,再想射杀可就难了!”
张养浩也道:“殿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李孟则道:“殿下说的两种结果诚然是极有可能出现的,可是成王败寇,小不忍则乱大谋啊殿下!”
袁达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许多年前在武当山学艺的情景,那时化名“吴不争”的鬼门师叔潜伏在武当派,在指点自己功夫的时候就说过,自己的武功之所以不如海山,只因没有掌握鬼门功夫狠辣的诀窍,出手往往仁慈有余,凌厉不足。袁达不禁叹了口气,心道: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袁达还想说什么,忽然娜仁来报,陆玲珑想要面见殿下。袁达道:“此事事关重大,容本王再作思量吧!”于是遣散了众人,匆匆往内院去了。
袁达来到陆玲珑住处,陆玲珑开门见山地道:“我已听说今日朝堂上的事,你如今处境危矣,可有何打算?”
眼见陆玲珑近日来越来越主动关心自己,和三年前冷若冰霜的样子相比大有改观,袁达一边不由得欣慰不已,一边反而倍加小心地提防。他想,玲珑自小聪慧,这般异常举动,可是有甚图谋?汉人有句俗语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可千万不能再招了她的道。可是再想想,她要去天庆寺义诊,不过是救助些穷苦汉人;她询问敖包大祭的详情,也并没有提出要参加大祭;这次又主动问起我与皇兄的纷争,难道是要劝我夺了皇兄的大位?
于是,袁达摇了摇头,试探陆玲珑道:“皇兄受到奸人挑唆,怕是以为我在酒中下了毒,甚至可能起了易储的念头。我正不知如何是好,玲珑一向聪慧,可有良策?”
陆玲珑胸有成竹地笑道:“这还不好办,有我这个神医‘美人鲛’在,什么疑难杂症不能药到病除?只要我进宫医好了皇上,他还怎么以此为借口易储呢?又有谁会相信下毒的凶手事后反而会主动请郎中去医病呢?等皇上病愈,若仍强行将这病症赖在你头上,恐怕人心不服,到时候此事自然只能不了了之了!你的危机不就解除了吗?”
袁达听了颇为意外,陆玲珑素来对蒙古人恨之入骨,他原以为陆玲珑会怂恿他先下手为强,杀了海山,没想到陆玲珑却是想化干戈为玉帛。
陆玲珑看袁达愣在原地,又道:“怎么,这法子有甚不妥?”
袁达回过神来,道:“这法子确实是好,只是……我没想到玲珑竟有如此心胸!”
陆玲珑道:“我憎恨你们蒙古人不假,可海山现在在我眼里并非皇帝,而是一个普通的病患。医者父母心,我不会因为病患贫贱不堪而轻视他,也不会因为病患权倾天下而嫉恨他,每个病患在我眼里都一样,都需要我的帮助。终有一日,我要堂堂正正杀了他!”
袁达认真想了想,道:“玲珑胸襟如此令人钦佩,只还有一件事不妥……自三年前巴蜀栈道一战,我将舍利子交给皇兄,却为了庇护你谎称你与你师弟妙音鸟、嘉陵四怪都堕下悬崖死了。当时皇兄下旨清理逆贼,如若知道你被我带回必然会杀了你。因此我才让你在天庆寺义诊时戴面纱、隐姓名,如今你若贸然出现在皇兄面前,我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陆玲珑笑道:“现如今皇上流连于病榻,我若是能将他的病治好,想必你能将功折罪。再者说,我两手空空、毫无功夫,谁说我是逆贼?相比他的性命,藏匿区区一个医女自然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这点你大可放心,面见了皇上,我自能自圆其说,保证他不会因为你没有将我交给朝廷而迁怒于你。”
袁达思来想去,终归念着手足之情,下不了决心与海山决裂,于是决定听从陆玲珑的计策,第二日便送陆玲珑入宫面圣。
这夜袁达留宿在陆玲珑处,两人躺在床上均是闭眼假寐,实则同床异梦。
袁达心道:玲珑这次主动献策,大约只是被我感化,未必就存了坏心思。看来,竟是我将人瞧错了!三九寒冰还有融化之日,何况是曾对我有情有义的一颗心呢,捂也该把它捂热了。现在只盼望玲珑能顺顺利利将皇兄医好,有了这个大功劳,不但自己的危机能迎刃而解,与陆玲珑的情谊也再不用遮遮掩掩了,到时候要向海山请旨,为我和玲珑赐婚!
袁达却不知这是陆玲珑以退为进的法子。陆玲珑知道,只有袁达对她的提防完全松懈,才更能相信她说的话。
看到事态一步步朝着自己计划的方向发展,陆玲珑会心一笑:海山与袁达的嫌隙本就越来越大,现在只要让我接近海山,我自然能挑拨得这兄弟二人斗争立起。至于海山的病症嘛,不过是吃了我做的“鬼食”,要治愈还不简单。
待袁达鼾声微起,陆玲珑召唤出藏在袁达耳中的小鬼。那小鬼几日未食,狂躁不已,一个蓝色的小光球上蹿下跳得在空中冲撞。陆玲珑吐了吐舌头,心道:师父曾说过养小鬼一日不可断食,不然就有反噬自身的危险,还好这小鬼为了做鬼食用掉了自己一魂一魄,以致能量大减,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这样想着,陆玲珑假装起身小解,将小鬼召唤进黑釉触瓶中,带去喂养吃食了。
翌日,袁达带领鬼门四大尊者——尚祀尊者康里脱脱、司戎尊者阿沙不花、掌刀尊者娜仁、护法尊者牙忽都及卫兵数十人亲自送陆玲珑进宫。
由于朝堂上效忠皇帝海山的一派,与追随皇太弟爱育黎拔力八达的一派相争不下且势均力敌,袁达带领如此之多的人手入宫竟无人敢拦。
袁达深知此举定会给自己带来非议,也给那些污蔑他企图谋逆篡位的人更多口实,但他实在担心海山会将陆玲珑当做逆党处死,因此直送到海山寝宫门口。
望着陆玲珑独自进入寝宫,袁达感到自己的心都吊了起来。约摸等了有一个时辰,才有内官出来告知,神医美人鲛要多日持续为陛下调理身体,请皇太弟先回,待陛下龙体康健自会送神医回府。
袁达当然不放心,牙忽都劝道:“既然美人鲛进去的这一个时辰都没有出什么岔子,就证明她在这里没有生命危险。还是先行回府,不可违抗圣旨为好。”袁达这才勉强同意。
再说陆玲珑进了海山寝宫,果见他躺在榻上起不得身。陆玲珑盈盈跪倒,道:“庸医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海山并不睁眼,喉中闷哼一声。陆玲珑哭诉道:“四年前适逢铁穆耳之乱,陛下率大军回朝被阻雁门关,我脱离陛下大军独自前往大都希望能协助皇太弟殿下,没想到后来平复了铁穆耳、阿难答乱军以后,殿下便将我扣在了他的王府,令我专为他的府兵医病效力。因此,这四年来我虽日日想要入宫效忠陛下,却是不能了!直到今日,殿下畏罪,才容我来为陛下看诊。恳请陛下赐罪!”陆玲珑如此说法,不提四年前的敖包大乱,更不提入蜀栈道之争,将自己是逆党的嫌疑推得一干二净,只把所有过错都扣到袁达身上,声明自己从未离开过袁达的府邸,更是行动不得自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