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火星
这一天正午,崔小韧在公望山的山坳中,用力将手上的尖锤狠狠的挖在山石上,尖锤和石块碰撞,迸出几许火星,似乎要把这些天来积压在心内的屈郁发泄出来。
原来,他一边挖掘矿石,一边回想起这些日子中看到和亲身感受到监工如何对劳役的恶毒欺凌,心中便怒愤难平。
这些日子里他看到监工们,只要一发现劳役稍有怠慢,长鞭就会狠狠的打在该劳役身上,如在远处,一不留神,石头就会向该劳役飞砸过去,而劳役正在劳作,根本没法躲闪,只有任由石头砸在身上。这还不能反抗,如果反抗,监工们都围上来,那下场就更惨了。
早些天,他就曾看过一个劳役实在太累,稍为坐下休息,一个彪悍的监工便提起一块石头向那劳役砸去,嘴里还在大骂:“你这个杂种,叫你休息!”他连扔了两块石头过去,都砸在劳役身上,崔小韧想起那劳役既不敢反抗,也不能躲闪,就这样站着,只是石头呼啸而至之时,该劳役脸上肌肉条件反射地一阵紧张。那监工停了一下,似乎还不解恨,又从地上拣了两块石头砸过去,才骂骂咧咧地走开。那监工走后,被打的劳役目无表情,揉了揉被打的部位后,又躬着身子挖掘矿石。
崔小韧知道,这里的劳役挨打挨骂谁受得了?但是山上有很多监工,还养了许多狗,劳役既有气无力,手脚又被扣着锁镣,却是不敢反抗的了。如果反抗,继续被打至遍体鳞伤不说,还没有饭吃。崔小韧在这里重遇那个叫苦娃的小子,可昨天他饥饿难耐,去偷狗粮吃,被监工发现后,放出狼狗把他活活咬死了。
崔小韧想到这里,便咬牙切齿,气的一阵眩晕,便又将手上的尖锤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的挖在山石上,迸出许多火星。
他记得昨天看见苦娃被狼狗疯狂抓咬时,自己曾一度想上前解救,可是才迈出一两步,就看见一名监工正凶狠的盯住自己,不禁又想起“要是在服役期间干的好,还能有解药”一句,同时想起他们毒辣的皮鞭,再看着自己身上的锁镣,便放弃营救,继续工作。可他心底里却在淌血,无法原谅自己……
当下,他抬头望着天上的烈日,只见烈日正照着山顶上被吊着的数具尸体,这些尸体是昨天夜里,有人逃走,而被监工捉着打死,接着在今天早上将尸体吊在矿山山顶上示众,以震吓众劳役的。
他望着这些尸体,不再感到害怕、惊恐,心里面却充满了自责、愧疚和悲愤:“崔小韧啊崔小韧,你自己当懦夫不要紧,你就忍心看见无辜百姓这样惨死吗?为了得到解药,为了自己不致毒发身亡,你就宁愿背弃侠士该有的气节了吗?父母知道我死了是会难过,但要是知道我这么没用,见死不救,置眼前这许许多多的屈辱于不顾,肯定对我很失望、很伤心了!自己苟且偷生,真的那么重要吗?现在都帮不到人,即便以后能苟且活下来,甚至侥幸做到大侠,又有什么意义?崔小韧,你还要当懦夫当到什么时候?”
他想到这里,感到自己真的已经忍无可忍,便再次拿起手上的尖锤,运起全身内功,发狠的向下一锄,只听“当”的一声巨响,火星迸溅,脚下的脚镣便即应声断开。
就在这时,山下突然传来一阵吵嚷,不时传来几声叫喊“快捉住他!”“老厉又逃走啦?”“这老不死的,看来这次肯定被活活打死了……”“唉,小声点,我们也别说那么多了,要是被监工听见,可又有一顿鞭儿吃的。”
崔小韧知道这里的劳役喜欢称厉大叔为“老厉”,心想他们说的“老厉”是不是厉大叔?他不及细想,脚下一招灵迤身法“踏影行风”急向山下吵嚷之处冲去,他冲到山腰,却见山下远处,正有一大班监工在鞭打一名劳役,便紧急冲上前去,一招“佛尘飞扬”踢开数名监工,向那名受打的劳役一望,果然便是厉大叔,其时身上已被打的遍体鳞伤,满身鲜血。
“你小子想找死?”“这臭老头想跑,你这臭小子也想跑?门都没有!”“作反啦,大家赶快抓了这臭小子,打死他拖去乱葬岗埋了!”“快通知众位长老,我们捉不住这小子……”众监工见崔小韧脚镣断开,并上前打斗,便都叫嚷起来,同时使鞭的使鞭,用刀的用刀,都向崔小韧身上招呼。
崔小韧见状,心想此地不宜久留,得先扶起厉大叔,一起冲出去。
想到这里,他便一招“哪吒转世”旋环连踢,将周边的监工都踢倒在地,他转过身来走上前去准备扶起厉大叔,却见一块大石头已向厉大叔头上砸落,登时头破血流。崔小韧向砸石之人望去,认得他便是早些天连续用石头欺负劳役的那名彪悍监工,心下更为怒愤。
当下崔小韧强忍悲愤,迅速扶起厉大叔,道:“厉大叔,你怎样?我扶起你一起冲出去!”
厉大叔见崔小韧前来营救自己,奄奄一息的忍着痛楚,道:“小……兄弟,你别管我了,我是不行的了……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周边村县的田地变的荒芜了,这都是这里非法开采矿藏所致!我们村落打井几十丈不见水,庄稼、菜田和果树种了都不活,从这矿山上排出的废水可是直接污染了周边的河道啊,山洞下挖空了方圆几十里,难怪村落里常有房子、道路塌陷……,可惜我一直没能逃出去告官……小兄弟,你要是能冲的出去,可要帮帮这里的农民和兄弟,让他们免受饥荒、劳苦,你快去告官……”说罢,已断过气去。
崔小韧听着,心里更感到悲痛,却突然感到背上一痛,后背被一物撞击,擦破皮肉流出血来,他也差点被撞至伏倒。
原来,那名彪悍监工向他背后砸落一块大石,嘴里还在叫骂:“狗娘养的,死便死了,还这许多废话,还想去告官呢,你这臭小子也死在这里吧!”
崔小韧站起身来,只感到一阵眩晕,原来他现在又累又饿的,再经过刚才一阵打斗,便越发感到眩晕、体虚力弱,可是他心中悲愤,向那名彪悍监工凶狠望去,眼内几欲喷出火来,于是勉强提起全身气力,一招封神掌“雷震电击”迅速向那名彪悍监工踢去。
该监工不料崔小韧动作突然如此迅捷,刚提起手来挡架,已然感到头上一阵剧痛。原来,崔小韧用脚上的断镣狠狠的向他头上击落,这名监工当即也头破血流,跌死在地上。
周围的监工见崔小韧打的凶狠,倒不敢冒然上前砍杀,突听“汪汪”的一阵狗吠声,却是监工们放出狼狗来咬向崔小韧。
崔小韧见状,心下一惊,感知现在自己状态不佳,不宜久留,还是先逃出这里,再作打算。于是,他以尖锤为剑,打死两条扑上来的狼狗,同时一边驱赶狼狗,脚下一边运起灵迤身法,向山下冲去。
良久,他摆脱众监工和狼狗的追击,不知不觉间竟然冲到之前学练偷技的石屋处。
厉长老听见叫喊声,早已手握一柄短剑和两位监侍冲了出来,将他拦住。
当下,厉长老一剑向他砍落,崔小韧以尖锤挡架,不料尖锤把柄乃木材所制,这一剑砍落,便将崔小韧手上的尖锤砍断。崔小韧忙向侧闪,将手上断棍向张威摔去,同时一招“佛尘飞扬”将李大伟踢倒地上。
崔小韧一直以来没见过厉长老和两位监侍出手,不知他们功夫如何,刚被他们拦住时,心里不禁担心自己手上没有剑,更被扣上手镣,不知能不能胜过对方,但交上手后,才发现这位厉长老与之前在元君祠遇见的吴长老的身手差不多,而两位监侍更是武功平平,心下稍宽。
却见厉监侍被崔小韧踢到地上,叫道:“想不到你这小子深藏不露,居然有这一手好功夫啊!”
厉长老见状,短剑圈转,倏然刺出,剑尖左刺右点,连刺五个方位,同时叫道:“你小子之前在这里学过偷技的?”
原来自崔小韧在公望山上当劳役以来,身上越显的衣衫褴褛、头发蓬乱和满身污垢,面色也黄黑瘦削了许多,同时身躯变得结实,更有几许鞭痕,这厉长老与崔小韧遇见的时间甚少,一时之间便认不出来,倒是厉监侍经常在石屋众小子面前炫耀自己的偷盗事迹,与众小子相处的多,一眼便将崔小韧认出来了。
崔小韧心下一直怒恨厉长老将自己诱骗到此,这两个多月来遭受这许多的劳苦,更被服下毒药,不禁气恼答道:“是又怎样?”说着,急向后退,紧接着一招“罗汉劈山”右手手掌狠狠的劈在厉长老手腕之上。
厉长老吃痛,手上短剑几欲脱手,急忙向后退去。却见他狡黠一笑,叫道:“你这小子且慢,凡被派到矿山上当劳役的都没有解药,想来这前两天才派发下来的解药,你是没有吧?要是你就这样离开,过不到两、三天便毒发身亡,只能乖乖的等死!”他顿了一顿,续道:“不过,假若你能束手就擒,我还可以向教主给你申发解药。”
崔小韧趁厉长老向后退去,迅速将张监侍也踢倒,同时急问:“什么?不是在服役期间干的好,还能有解药么?你们……”厉长老冷笑抢道:“这不过是为了让服下毒药的劳役,能在毒发前专心劳作,而在这周边散下的谣言。想不到你这小子也信了啊。”
崔小韧见说,心下不禁叫苦。他在这些天里,确曾见有不少劳役莫名毒发身亡,监工们都说是被宿营周边的蛇虫蜈蚣咬伤所致,如今想来,却是这些劳役没有解药而毒发身亡的,而自己一次又一次被他们骗了,如此一来,可累的自己在这里白白遭受这许多天的劳苦,甚至弄至如此下场。
崔小韧突的半跪在地上,叫道:“厉长老,请你饶在下一命,赐予解药,在下今后必定惟命是从,尽心尽力为长老效劳!”
厉长老见状,哈哈一声大笑,道:“好!你很聪明,那便快快请起……”一言未毕,厉长老一剑向崔小去刺去。正在这时,崔小韧也突的乘势转身,一招灵迤身法跃到他身后,手上的手镣迅速圈住厉长老项颈,两位监侍见情况突变,忙向崔小韧杀来。崔小韧一招“伏虎摆尾”连踢,将他二人都踢开,紧接着不等厉长老挣扎,手上用力一拉,狠狠的便将厉长老勒死过去。
原来,崔小韧已经豁出性命,不想再被解药束缚自己,厉长老当下再以解药威胁,崔小韧本来不想再予理会,可是眼见厉长老就在眼前,要是放过他,不知他还要诱骗毒害多少人,而自己已命不久矣,便想杀了他,在自己有生之日尽点心力,为民除害。他见厉长老和两位监侍退到一边,正想上前擒杀,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脚下一软,便跪了下去。原来他经过刚才一阵奔跑、过招,再次感到一阵眩晕,几欲晕倒。
他半跪在地上,心想自己现在的身体虚弱,要想擒杀他们可不容易,便将计就计,引得厉长老以为自己为求解药而归顺,不料这厉长老也是假意威胁,实是想借此杀了崔小韧邀功,便走上前来假意扶他,实是一剑向他刺落,崔小韧便乘势迅速跃到他背后,用手上的手镣将他勒死。
这要是以前,崔小韧绝对想不到这样的方法,也不想以这样的手段杀人。
但这三个月来,尤其学练偷技以来,他知道身在江湖,太过单纯、天真只会吃亏,有时懂的变通更能让自己在江湖中安身立命,只要出发点是好的就行了。何况,他当下身体支撑不住,要是不想些计策应对,僵持久了,终是对自己不利。
这天他连杀二人,却不再感到害怕,在他决心锄断脚镣逃出时,终于知道自己要以随时会付出性命、不怕死的决心来实现自己的心愿,那怕自己的性命只剩下最后一秒,都不要见死不救,都要做大侠,行侠仗义、惩凶除恶……
当下,他捡起从厉长老手上掉下的短剑,指向两位监侍。
两位监侍见厉长老已死,同时知道崔小韧功夫了得,当下崔小韧一面凛然的,似有杀死他俩之意,突然双腿跪下,求道:“大侠,求你饶了小的一命……”
崔小韧见他俩可怜,也知道他们只是受制于厉长老,身不由己,便不忍心杀他俩,只向他俩要来锁匙,将身上的锁镣都解开。
他想将被困在石屋里的一众小子都放出来,可数间石屋铁门大开,里面完全没有人,心想也许是之前厉长老刚训练了一班人,这班人到了城县上行偷去了,目前还没有诱骗新的人来。
接着,他望着厉长者的尸体,想到他虽死有余辜,但毕竟教过自己一些技能,便让两位监侍一起将厉长老葬了,他将捡起的短剑插还在坟上,拜了一拜,想到此地不宜久留,便深深的吸一口气提起气力,展开灵迤身法中的轻身功夫,向外冲去。
他走到路上,看见周边的田地荒芜一遍,田野中的流水又黑又臭,不禁想起厉大叔死前,曾让他去告官,以解救周边村县饥荒和山上许多正在受苦的劳役。他感到厉大叔说的方法很对,心想自己还只有两三天的命,随时都有可能毒发身亡,该尽快去告官以救助他们,同时心底下也想抱着最后的希望,尽快到城中寻找医师,诊断内体的毒是否可以解救。
于是,他管不了自己又累又饿的,便向邻近的利国城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