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宠辱不惊3
王守仁天性调皮捣蛋,不喜欢按常理出牌。他10岁的时候,父亲王华在北京高中了状元。转年,王华把父亲王伦和儿子守仁接到了北京城。第二年,王守仁12岁,父亲开始给他物色书馆,让他正式跟随先生读书。在书馆里,王守仁是最顽皮的一个人,往往有些怪想法。有一天,他问先生:“读书的目的是什么?”先生说当然是求取功名,头等大事就像你父亲那样高中状元。王守仁想了想,说:“头等大事不是中状元。”先生就说那你看是什么呢?守仁说:“头等大事应该是做圣贤吧。”尽管12岁的孩子还未必懂得圣贤的真正含义,但他确实从此立下了一生的远大志向,并为之不断努力。
15岁那年,听说蒙古军队经常骚扰大明边境,王守仁圣贤心起,离家出走一个月,去居庸关边境进行了详细考察。15岁的少年登上长城,望着壮阔的河山,史书记载他“慨然有经略四方之志”。他一身侠客打扮,出关与少数民族青年一起,骑马射箭,少数民族青年为他的豪迈和箭术所折服。
16岁时,为了实践自己做圣贤的理想,他按照朱熹的“格物致知”理论,在父亲住所的竹林里格了7天竹子,结果大病一场,从此落下了一辈子的肺病。格,按照朱熹的解释,就是相当于跟事物面对面,格物,就是跟事物面对面,去思考。王守仁格物生了病,这让他对朱熹的思想开始产生了怀疑。
见儿子成天“不务正业”,父亲王华决定给他娶个媳妇,期望能够让他收敛一些。王守仁17岁那年,父亲给他讲了一门亲事,女方是王华的好友诸让的女儿,当时诸让在南昌做官。王守仁遵从父命到了南昌,他彬彬有礼,才识出众,诸让对他很满意。到了举行婚礼这一天,高朋满座,可是大家发现新郎官不见了。诸让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他派出一拨拨下人去找新郎,都没有找到。原来,无所事事的新郎官,闲着转悠到了南昌的广润门附近。南昌城有七座城门,广润门位于西南面,走出广润门,便是南昌城外的章江。章江和贡江交汇,形成了赣江,风光是很美丽的。王守仁大概也是想走出广润门去章江看一看,然而他发现,广润门内有一座道观,道家是讲养生的。鬼使神差,王守仁就走了进去。他看见有位道士在打坐,便与他闲聊起来,这一聊竟然就是一个晚上,他连婚礼都忘记了。道士给他讲了许多养生的经验,这让身体虚弱的王守仁很是受益。第二天,太阳已经起得老高了,王守仁才大摇大摆面带微笑地回到了岳父的家中。
18岁这一年,王守仁携他的诸氏夫人,回到了绍兴,当时他的家已经从余姚搬到绍兴。他21岁参加浙江的乡试,考中举人。但接下来,也许是人妒英才,他从22岁、25岁参加会试,都不成功,直到28岁那年,他才以二甲第7名的成绩考中进士。
此后,王阳明分别在工部、刑部、兵部任职,在政治实践中锻炼了自己的才干和谋略。
王阳明34岁时,皇帝朱佑樘死了,他的儿子朱厚照登基。朱厚照这个人,顽劣成性,一帮以太监刘瑾为首的阴险小人,成天侍奉在他左右,带着小皇帝斗鸡、走马、放鹰、逐窜、角斗、嬉戏,甚至偷偷跑到宫外去玩。朝政日废。时人称刘瑾等八人为“八虎”。六部尚书联合都察院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司使,联名上疏给朱厚照,要求诛杀刘瑾等“八虎”。但是事情谋划不周密,有人偷偷向刘瑾泄了密。刘瑾这帮人使尽浑身解数,一天一夜之间竟然控制皇帝成功翻盘,将六部尚书几乎全部逼走。朝中大事从此都控制在“八虎”手上,任何不听话的官员,都会被打倒并送到锦衣卫大牢。
在这种情况下,陪都南京的两位言官,仍然敢于给皇帝上疏言事。当然,他们的结局都能意料,很快被刘瑾打入了大牢。在大臣们集体失声的时候,兵部主事王阳明上疏了,提出三点:第一、言官的职责就是批评时政,不能因为他们说话就被关押。没有言官,朝廷就失去了与民众沟通的耳目,而且按照惯例,言官是不能被关押的;第二、天寒地冻,如果两位言官在大牢里有个三长两短,就会使皇帝背上杀言官的恶名,这有伤国家体统;第三、基于以上两条,应该把两位言官马上无罪释放。
对于这份上疏,刘瑾等人很快判处王阳明廷杖四十,并把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王阳明也关入了锦衣卫大牢。
在监狱中,王阳明悲喜交加。同样的悲惨遭遇,使他想到了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司马迁说道:“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过去周文王被商纣王囚禁在羑里,他在监狱里推演《周易》;孔子在陈国蔡国断粮,但是他写出了《春秋》,使乱臣贼子惧;屈原被楚怀王放逐,写作了不朽的诗篇《离骚》,终成诗人典范。古代的圣人、贤人们的事例,一个一个涌现在阳明的脑海里。这些人物,都是由于生命受到了各种各样的磨难,而最终凭借着他们崇高的志向,伟大的理想,最终使自己的生命绽放出华彩而成为不朽。想到这些事,王阳明心中原本就有的那种圣人情怀,再一次在他的心里油然升起。他也像当年的周文王一样,在监狱里头开始演《周易》,来表达他那种永不坠失的圣人志向。当他开始坚定了圣人之志以后,他的心情开始改变了。黑暗的监狱不再可怕,因为他的心地是光明的。
在监狱中度过五六个月后,正德二年,也就是公元1507年的夏天,朝廷将王阳明贬为龙场驿。这是个没有品级的官职,就是驿站站长,招待所所长。龙场在贵州修文县,离现在的贵阳40公里,当时是少数民族聚居地,荒蛮又充满瘴气。
虽然磨难不断,但王阳明好歹还是活着离开了锦衣卫的大牢,这也是奇迹。然而,在他南下途中,阴险小人刘瑾又派人对他进行了追杀。当有一天王阳明走到钱塘江边的时候,锦衣卫校尉终于露出原形,准备下手了。阳明望着江水感慨万千,他脱下衣服鞋子,留下两首绝命诗后,纵身跳入钱塘江水中。尾随的锦衣卫校尉发现了两首绝命诗,又找到了阳明的衣服鞋子,确认他已经跳江死亡。消息传开,王阳明的家人一片哭声。
好在阳明跳江后并没有死,还被一艘商船搭救了。这艘商船是顺海而下去福建的。阳明到了福建,辞别了船主人。他一路迷茫地走着,不觉走进了武夷山。秀美的武夷山让他心地平和,他回忆自己的一生,三十六年来,自己为了圣人的梦想奔走,却是不断经受生活的磨难。政治黑暗小人当道,人民生活贫困,国家还有什么可为?这里山清水秀,不如隐居起来,不过问人间的事情了。想到这里,他心态平和起来。
在武夷山中,王阳明偶遇一位老相识,那竟然是二十年前南昌广润门铁柱宫的道士,曾跟他对谈一夜而让自己耽误婚礼的人。道士问他,经此磨难,有何打算?他说,世间浓淡荣辱不再挂怀,想做方外之人,与青山为伍。道士明确指出,王阳明不能遁世,他说,如果你真的遁世了,那么刘瑾随便给你编造一个罪名,你的全家人有可能就会性命不保,你愿意这种情况发生吗?顿悟的王阳明于是谢别了道士,道士又给了他一锭银子作为路费。
王阳明取道南昌,经鄱阳湖走水路由长江到了南京,先见了他的父亲王华,父子相见,感慨万千,泪眼交加。父亲对王阳明舍身斗虎的举动十分赞赏,这让王阳明很感动,接着,父亲让他速回绍兴,打点行李后即刻赶赴龙场赴任。这时已经是正德二年十二月了。
公元1508年春,王阳明到达贵州龙场。龙场地处高原地带,海拔一千三百米左右,四周充满瘴疬之气,荒凉偏僻。此地居住的大都是苗族与布衣族,王阳明与他们语言不通。为了解决住房问题,他亲自动手搭了一个草棚,这个草棚不到王阳明的肩膀高,一下雨里面就湿透了。
有一天,王阳明在龙岗上发现了一个天然山洞,这至少可以遮风挡雨。于是他很开心,便直接住到山洞里去,并把这个山洞改为“阳明小洞天”,他真的回到了岩居穴处的时代了。他想到了当年孔夫子说的一句话。《论语》记载: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意思是,孔子想到少数民族的地方去居住,有个学生说,少数民族居住的地方,怎么夫子能去住呢?那不是太简陋了吗?孔子说,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在他看来,君子到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用他伟大光明的人格,给当地带来风气的改变,君子是无往而不适的。阳明想到夫子这句话,内心变得更加平和。
然而,到了龙场一段时间以后,王阳明和三个随从把粮食都吃完了,这个时候他们就面临着严重的断粮问题。所以他就向当地的苗族人民学习种地,自己去开辟了一块土地,以解决未来的粮食问题。正是在和少数民族不断交往的过程当中,他渐渐和当地的苗族群众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据史料记载,阳明刚到龙场的时候,当地的少数民族对他是很不友好的,大概是以前来的汉族官吏都太坏了,所以当地的人民想想,这个也好不到哪里去。一段时间以后,阳明非常虚心地和当地群众打成一片,这实际上是非常困难的。在这个过程中,阳明不仅仅是改善了和群众的关系,而且也虚心地向他们学习,同时,阳明教会他们打土坯、建造房屋,把汉地的文化不断传播到当地。当地群众非常感谢阳明,他们自发帮助阳明建造了新房,有好几间,阳明将它们命名为“龙冈书院”。
一位从京城来贵州上任的小官员,和他的儿子与随从,在两天之内相继客死在龙场,让王阳明再次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和可贵。如何活下去,成为他在龙场面临的最大问题。一切荣华富贵、功名利禄都成为过眼烟云,然而,面对生死他无法忘怀,却思考得更多。他说:“生死一念,尚觉未化。”他一天到晚在想着这个死亡的问题,在想着生和死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了想明白这个问题,他干脆给自己做了一个石椁(音“果”),他躺到里头,闭上眼睛,体验死亡。在体验死亡中,他又提出一个问题:圣人处此,当做何道?这个问题非常重要,实际上阳明已经是在把自己当作圣人了,这是一种圣人心态的切入。
在一个月明的深夜,王阳明突然感觉到一片光明,从他的心里头油然升腾。他随即感觉到,自己的全部都已经随着这片光明和浩瀚的自然世界完全融为一体,一种无限的喜悦之情也从他的心底涌起,他完全是忘乎所以地一声长啸。这声长啸在寂静的深夜响彻云霄。三位随从被王阳明的这一声长啸从梦中惊醒,他们非常惊愕地望着王阳明。阳明满身大汗,但是脸上却露出非常喜悦的神态。这就是闻名后世的“龙场悟道”。
阳明非常深刻而又真切地领悟到了生命的真相,死亡在他这里已经不再是一个问题了。阳明先生一直在沉思死亡问题,也一直在沉思什么是圣人之道,处在龙场那样子一个特定的环境中的特定的生命状态,成为他悟入圣人之道的一个契机。所以,在他看起来,死亡并不是生命的对立面,而恰好相反,死亡本身原本就是生命过程的一种构成,死亡也是一种生命事件,只不过是生命过程中一个重要事件而已。阳明既然已经领会到了生命的真谛,已经超越了死亡对他心灵的束缚,超出了死亡的阴影,他就更加深刻而又真切地领会到了生命的意义。所以在他的眼睛里头,原来龙场所看出去的一切都改变了模样。
经过龙场悟道,王阳明领会到“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就是说,圣人之道,原本就在我的心里面,每一个人的心里面都有圣人之道,关键问题仅仅在于你是否发现了他。我们原来都把圣人之道当作一个外在的东西去追求,好像当作是一个东西在那里,我们要去把它找到。实际上,你只要把自己心中的原有的圣人之道显现出来,你就是圣人。按照阳明先生的观点,不同的态度,会直接决定我们和人与事打交道的结果。什么是态度呢?态度实际上就是心灵状态。如果我的心灵是狭隘的、自私的、灰暗的,在我看出去,可能这个世界也是狭隘的、自私的、灰暗的。如果我的心灵状态是宽阔的、无私的、光明的,那么,我的世界也会变得是宽阔的、无私的和光明的。
《列子》里面有一个故事叫“疑人窃斧”。有个人有一天丢了一把斧头,他就怀疑这个斧头是隔壁老张家的儿子偷的。所以他看这个隔壁老张家的儿子,看他说话那个语气,看他走路那个样子,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个偷斧头的人。过了没几天,他从自己地里又找到了那把斧头,回来又见到隔壁老张家儿子,这回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偷斧头的人。这就是心灵态度决定我们的行为,决定我们和世界交往方式的一个例子。
龙场悟道是阳明先生一生过程当中最为重用的事件之一,是他实现了自己的心灵转向,实现了自己的思想飞跃的一个重要事件。这是长期思考量变的一个结果,使他摆脱了自从朱熹以来关于事物当中存在至理这样一种观点。龙场悟道,标志着王阳明和朱熹学说开始分道扬镳,作为一个思想成果,它也是王阳明开始创立心学体系的开端。阳明先生从悟道中,整理出了思想精髓“知行合一”这样一个重要学说。
随着王阳明在龙场一带开始讲学,讲他的“知行合一”理论,他的名气越来越大。正德四年,也就是公元1509年,他应邀去贵阳书院讲学,启迪了贵州的学风与文化。明史记载,阳明先生讲学后,贵州“士始知学”。
正德五年秋天,刘瑾被诛,王阳明在龙场的三年贬谪期也满了。这一年的十一月,王阳明被朝廷任命为庐陵知县。庐陵位于江西吉安,尽管是一个山区县,但庐陵县却很有名,因为欧阳修、文天祥都是庐陵人。
王阳明做知县的第一天,了解到当地百姓头疼的葛布税,他当场宣布,免除葛布税以及当年的一切赋税。在给上级呈报的公文中,他说:“其有迟违等罪,止坐本职一人,即行罢归田里,以为不职之戒,中心所甘。”反映了他一心为民的圣贤思想。
庐陵县民风淳朴,但也彪悍,邻里之间稍有摩擦,就要去打官司,县衙的案卷堆积如山。时值春耕时节,为鸡毛蒜皮小事耽误春耕大事势必得不偿失。阳明了解到这个情况后,命人在县衙前贴了一张告示,即日起不再审理官司案件,百姓一律抓紧时间进行春耕生产,如果违背农时,一年的收成就没有希望了。如果百姓中真的有重大冤情,官府一定会听说,也一定会查访清楚,自然能够伸冤。同时,阳明非常诚恳地跟当地的老百姓讲,邻里之间要相互友爱,要养成良好的风气,以善良为本,父慈子孝,邻里之间打官司有伤和气,也不是友善处事之道。告示贴出之后,不断有人来县衙撤诉,案卷渐渐就没有了,当地民风为之一变。
这年夏天,庐陵遭遇严重干旱,疫病流行、火灾不断、盗贼横行。针对疫病流行,阳明首先以道德相倡导,邻里之间相互帮助,搞好环境卫生,每家每户洒扫庭除,同时他号召富户人家出钱、出粮、买药,又组织**找医师下乡行医,尽量解救病人。针对火灾不断,他经过调查发现庐陵街道狭窄,建筑紧密,楼房太高,所以在重建过程中,他重新规划,同时在县内不同的地方设立了水站,要求必须储水。对于盗贼多有,他实行了保甲法,让民间互保互防。这些,都体现了他的才干。
七个月后,朝廷安排他进京觐见皇帝,他才离开了庐陵县。此后几年间,他的职位都是些闲职,这正好让他一边养病一边讲学。
正德十一年即公元1516年九月,朝廷升王阳明为督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等处。督察院是最高监察机构,左佥都御史是正四品官员。巡抚,是总揽一个地方的军政和民政的最高长官,是掌有实权的。南赣汀漳是指江西的南安、赣州,福建的汀州、漳州四个府,其治所位于赣州。他所管辖的地方,涉及到江西、福建、广东、湖广。
原来,到正德十年左右,在这四省边界地区,盘踞着三大股土匪势力。四省交界处都是连绵起伏的大山,自然环境是极其复杂的,都是悬崖峭壁。这些盗贼盘踞在这些地方,也倚仗着自然天险,认为官兵自来都不能攻克,所以自正德六年以来,活动极为频繁。大体上说,这些盗贼打家劫舍,掠夺财物,也就属于土匪一类。朝廷在这个时候任命王阳明巡抚南赣汀漳,主要目的就是让他去剿匪的,王阳明自己也非常清楚。
然而王阳明此刻的内心很矛盾,一方面,他是一向以天下为己任的,剿匪对他来说也应该是义不容辞,另一方面,他却实实在在有很多困难。他在给朝廷的上疏中,提出三点:一、身体不好,体弱多病,很难担当在莽莽大山里头军旅驱驰的重担;二、巡抚是地方军政大命所系,要选择有才能的人,我才本庸劣,难当重任;三、母亲去世早,奶奶岑氏九十多了,去江西无法尽孝。毫无疑问,王阳明的上疏不能看作是矫情,他提出的三点都是事实。他也希望自己的雄才为国所用,现在这项任命是符合心境的,他当然想去,但他也的确担心身体吃不消,所以辞职也在情理之中。几个月后,朝廷终于正式批复他:“不准休致,着上紧前去。”王阳明不得不赴任了。
正德十二年(1517年)正月,王阳明抵达江西并在赣州开府。他亲自调查研究,对各地的实际情况有了深入的了解。他调查到当地军队屡次剿匪失败的原因,竟然是这儿军队素质低下,作战能力极差,所以以前动不动就要请广西“狼兵”来的。另外,各个山头之间,土匪之间是相互勾连的,相互之间是互通声气的,也就是他们的信息交流是非常便捷的,而在此同时,民间百姓也有人与他们有关联。以前官兵围剿,兵还没有动,山上就知道了,他们就有了准备。王阳明决定改变这个情况。
战前,他采取了两条措施。一是“十家牌法”,这是一种户籍的登记和查验制度。每户人家在门口挂一块木牌,上面写清楚户主是谁,籍贯是什么地方,有多少人口,现在家里有没有暂住人口。十家是一个基本小单位,同时这十家还另外有一块大木牌,写上这十户人家的基本情况,每天轮一户人家挨家挨户去查验,如果查到家里有外来人口或者身份不明人口,必须立即报告官府。如果不报,一旦查出是通匪,那么十家连坐。这招极为厉害!十家牌法切断了山上土匪相互间的信息交通以及与民间的信息交通,这样就让敌人处于孤立状态。二是训练民兵。正德六年来,当地每次用兵都要调动“土兵”、“狼兵”,这些是少数民族士兵,从外地调来,行动迟缓,军费开支巨大,而且这些兵虽然战斗勇猛,但纪律性极差,往往所过之处,烧杀抢掠,那又是一场浩劫。正德七年时,王阳明的前任陈金调动狼兵作战,这些狼兵杀人放火,使民不聊生,陈金也因此受到了朝廷处分。王阳明认为,必须破除依赖狼兵的思想,要训练自己的精锐部队,他要求各州各府抽调了共2000人左右的民兵,这些人都是在武术上有一技之长的,王阳明自己**,集中进行军事训练,这些提振了军队的士气和作战能力。在之后的战斗中他们是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的。
作了所有这些前期准备工作之后,王阳明认为,进行军事行动的时机已经基本成熟了。他决定首先要对漳州南部的土匪用兵。在他看来,漳州南部的土匪不仅仅活动猖獗,而且可以集中广东和福建的官兵进行围剿。王阳明漳南战役的主要战略思想是知己知彼、孤立敌人和集中优势兵力以及擒贼擒王。
阳明先生15岁时开始考察边关,对军事感兴趣,他此后是熟读兵书,历史上流传下来的各种兵书,阳明先生不光读得非常熟悉,而且是有了批注。后来,他曾经是一边阅读兵书一边在桌子上用花生、瓜子布列兵阵。实际上,在这个时候,王阳明过去所学的关于军事的全部理论知识,转换成了一种实际的军事实践。更何况,阳明先生不仅仅是知行合一的倡导者,也是知行合一的坚定的贯彻者和执行者。在庐陵县的时候,在此之前,他并没有从政的经验,可以说他是从政治活动中学习政治,而现在呢,他是从战争中学习战争。他是把知识和知识的实践完全融为一体的。在江西的全部军事活动同样体现了他知行合一这一思想的结晶。
作出了漳南战役的部署以后,王阳明特别强调福建和广东两军的配合,广东的军队往东推进,福建的军队往西推进,两地的官兵推进时一定要注意不能让敌人突破防线,逃进广东与福建的大山。当战斗开始以后,广东的将领对盗贼产生畏惧心理,让敌人突破了防线,逃进了大山。战场形势突变,这批盗贼逃入象湖山、箭灌、可塘洞,他们马上占据了险要的自然地形,战争由此陷入僵局。
福建和广东的领兵官员在关于如何对待战场形势方面,发生了严重的意见分歧。福建方面的军队,士气比较饱满,所以福建的领兵官员认为,尽管现在敌人逃进了象湖山、箭灌、可塘洞等山里,占据了自然天险,但是毕竟他们是在重创之余,他们是惊弓之鸟,所以应该趁机继续作战,发动攻击。而广东方面却认为,敌人逃进了大山,占据了有利的天险位置,官兵再怎么攻也是没用的,因为有很多地方是所谓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如果要战,也一定要等到秋后,而且一定要调遣狼兵。王阳明听了双方的意见以后,首先从战略思想的高度对他们都提出了严厉的批评。从福建方面来说,敌人既然已经逃进了大山,而且占据了有利地形,硬攻恰好是促使敌人备战。这是一种急躁的冒进思想,要不得。军事行动在这样一种思想的指导之下,很有可能会成为军事冒险,阳明先生这种事情他是不干的。从广东方面来说,一定要等到秋后再战,而且一定要调遣狼兵,他说这是一种畏敌情绪,也是不行的,要批评。那么怎么办呢?阳明说,我们要主动地采取一些措施,使战场局势朝有利于自己方向转变。他给广东福建双方发布命令,强调必须按照他自己的想法做好这些方面的工作:一是麻痹敌人,对外公开扬言,现在敌人逃进大山了,官兵无能为力了,所以不打了,等到秋后再战,更何况现在是春耕时节,士兵们要回家种地了,要把这个消息广为传播。而且要求各军都要大规模地犒劳士兵,做出解散军队的假象,同时强调,所有解散的军队不能走远,要保证一声令下就能集结;二是要暗中加紧备战,派出间谍去刺探敌人的情报,了解敌人的动向,一旦发现机会,敌人是松于戒备的,就立即攻击;三是一旦有机可乘,军队要迅速集结,而且阳明先生强调,在这个情况之下,那就必须要舍弃生命;四是分工要明确,前锋军队只管破敌之阵,不能去杀贼,而后续的重兵才负责擒斩这个任务;五是要杀敌首为主,不能滥杀,不是杀人越多越好;六是统一思想,统一行动,他再一次重申了军纪。做出这样的部署后,不久发生了转机,因为从表面上看,阳明把军队都解散了,士兵们回家种地了,这个情况敌人很快就知道了,他们自然产生了懈怠的情绪。过了没几天,到了二月十九日,王阳明趁着一次护送地方官员的名义,用一千五百人突然对象湖山发动攻击,后续重兵四千二百多人,阳明自己率领军队赶到军前,临时布置任务,把兵分三路,对象湖山实施突然包围。战斗非常激烈,史料记载,是从辰时一直战到午时,象湖山最终被突破了,主要的敌人开始四散逃走,他们很多逃到了可塘洞、箭灌。象湖山之战在整个漳南战役中是非常关键的战争,它不仅消灭了敌人的有生力量,而且彻底扭转了战场局势。在这种情况之下,阳明再次连续发动对于可塘洞、箭灌的攻击,活捉了匪首詹师富和温火烧,箭灌之战结束以后,实际上也就标志着整个漳南战役基本结束,剩下的事情就是清剿余敌。三月二十一日,三省军队集中,统一在子时开始行动,清剿全部余敌。应该说,盘踞在漳州南部地区,为患数十年的匪患从此绝迹。到了四月份,阳明班师,回到了赣州。
接下来,王阳明率兵攻破了横水和桶冈,又用计诱捕了浰(音“练”)头的匪首池仲容,将他和40多名手下全部杀掉。在这个过程中,他十分注意利用心理战,发布了招安浰头盗贼的告谕,在敌人内部起了很大的分化瓦解作用。从此,四省边界地区的土匪被肃清。
然而,阳明感觉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所以在正德十三年三月,他给朝廷写了一封信,提出要辞职。但是到了十月初,朝廷批复:王阳明剿匪有功,使地方安定,所辞不允。正德十四年六月,王阳明又得到朝廷命令,让他去福建福州处理军队内部的一次小规模哗变。六月初九,他从赣州出发,沿赣江顺流而下,到15日到达南昌外围的丰城。当时的丰城县令,名字叫做顾佖,到城外来迎接王阳明,对王阳明说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顾县令告诉王阳明,你不能进入南昌了,因为,宁王朱宸濠已经在昨天起兵谋反了。朱宸濠是朱元璋的第五世孙,从辈分上讲是当今皇上朱厚照的爷爷辈。由于朱厚照没有一个做皇帝的样子,一天到晚不在北京城里待着,基本上大量的时间是在全国各地。所以,差不多是在朱厚照登基做了皇帝以后,朱宸濠就已经有了谋反之心,但是那个时候条件不成熟。按照明朝的制度,亲王府是有自己的护卫的。当年朱宸濠的爷爷朱奠培做宁王的时候,和朝廷发生了问题,朝廷就革去了宁王府的护卫。等朱宸濠继位为宁王的时候,他实际上是没有自己的护卫的,也就是说没有自己的私家军队。正德初年,刘瑾用事,从正德二年开始,朱宸濠就跑北京,和刘瑾拉关系,刘瑾就擅自恢复了朱宸濠的护卫。刘瑾被诛以后,朝廷虽然再次革去宁王府护卫,但朱宸濠很快利用关系,又一次恢复了护卫权。
朱宸濠开始公开地扩充军队,公开地派人去广东等地收购牛皮等军需物资,还打造火炮佛朗机铳,这是当时最先进的武器。宁王府里日夜不息打造兵器,动静是非常大的。朱宸濠除了做军事上的准备,同时,他还拉拢文士,组成自己的智囊团,有刘养正、李士实等一批人为他谋划。
尽管各地的官员,包括两京官员、江西本地的官员对朱宸濠的谋反一再给予揭露,但朝廷一直没有重视,这就更加使朱宸濠胆气越来越壮,他的行为和动作也就变得越来越公开。一直到正德十四年六月,朝廷里头当时的内阁大学士杨廷和才觉得朱宸濠所作所为太明显,不得不给予制约了,决定再次革去朱宸濠的护卫。正德十四年六月十三日是朱宸濠的生日,朱宸濠在宁王府大宴宾客,江西各府州县的重要官员全部在场。刚好这一天,朝廷派遣的官员要到南昌来对朱宸濠宣读朝廷革去他护卫的旨令。朱宸濠听到这位官员到达南昌的消息以后,心下非常恐惧,他马上找刘养正去商量。刘养正告诉他,立马举事,明天按照惯例,今天到场的江西各府州县的官员要来答谢,那么趁机将他们抓起来,跟他们讲明你要举事了,有反抗的就杀掉。朱宸濠一听,说此计大妙。
正德十四年六月十四日,朱宸濠杀掉一些不听话的官员,正式起兵谋反,革去正德年号,对天下发出讨伐朱厚照的檄文,立马起兵十万,攻破了九江,攻破了南康。
阳明当机立断,他要立马赶回吉安,因为他知道,在南昌附近这些地方,已经是朱宸濠的天下了,他要在这里起兵是不可能的。他只有往赣州去,而吉安更近一点,吉安知府名字叫做伍文定,和阳明在横水、桶冈战役当中是共同作战的,阳明对他也非常了解,是个很可靠的人,所以他想返回吉安。到了船上以后船走不动,当时南风非常急,因为赣江的流向是从南往北流进鄱阳湖的。所以起南风,要从南昌南下,那是逆水逆风,船动不了。
正在这个时候,朱宸濠派出的各路探子打探到了阳明的行踪,一千多人就来追赶王阳明。怎么办呢?王阳明跑到船里面,对天祷告,如果上天还眷顾天下苍生,允许我到吉安去起兵,那么就立马改风,把南风改成北风;如果上天不眷顾天下苍生,那我王守仁今天也没有任何办法了。说也奇怪,至少按照史料的记载是如此,阳明祷告一通以后,南风改成了北风。可是船还是走不了,船工不愿意开船,因为朱宸濠的追兵就在后面,已经可以听到他们的大声鼓噪,船工胆怯不敢开船。阳明大急,拔出剑来就把船工的耳朵给割了,船工才只好开船。但尽管现在顺风,船还是逆水,这是一条大船,走得不快。在这种情况下,要摆脱宸濠的追兵,是十分困难的。阳明马上和谋士雷济一起,跳到了一条小渔船上。阳明这次来的本意是去福建的,根本没想到半路上会出现这种情况,所以他离开赣州的时候,是带着他的夫人诸氏和他的养子王正宪一起来的,那么现在大家都在大船上,王阳明既要摆脱不得不上那个小船,同时又非常担心他们母子平安。他的夫人诸氏从船里出来,拔剑在手,在船头上跟阳明告别,说:“你赶快走吧,即便我被宸濠追上,我是可以用这个来自卫的,你尽管放心。”诸氏夫人和阳明在船头告别这个情景,那样一种英豪之气,我们数百年以后想起来也还是很动人的。
阳明和雷济在小船上走了以后,阳明稍微心定一定,然后他马上对当时的形势进行分析,作出一个判断。按照阳明的估计,朱宸濠所出,不外乎三种情况:从南昌起兵,直接往北京去,那么北京是没有准备的,很可能得计,这是上策;如果不取北京,而是直接沿长江东下取南京,那么攻下了南京至少可以和北京分庭抗礼,会形成一个割据的局面,而江南各省也会遭受朱宸濠的荼毒,这是中策;如果朱宸濠仅仅只是在南昌,不出江西省际,那么对我们来说,勤王就相对容易,所以对朱宸濠来说这是下策,对我们来说,这是上策。既然是上策,那我们一定要使朱宸濠在南昌不能出去,让他在江西省境内待着。
阳明当时一兵一卒都没有,他还在逃奔吉安的路上,怎么办?阳明开始使用反间计。他马上以提督两广军务都御史杨旦的名义,写了一封密信说,我奉朝廷的密令,带领48万人马前往江西公干,沿途凡是接到我这个密信的州府县等地方都必须先期预备好48万人马的粮草,如有迟误,军法从事。第二一点,宁王有不法之心,朝廷已经有所察觉,我这一次到江西,就是为了接应朝廷派出的其他官兵的。为了让这封信能够交到朱宸濠的手里,让朱宸濠知道这些假消息,阳明又想了一个办法,跟雷济一起设谋,去找了几个优人,跟他们先讲好,送这封信是有一定危险的,所以报酬很高。那些优人是自愿的,行。然后把这封信缝到优人们的衣服的缝里面去,与此同时,雷济又去抓了李士实的家人,把他们放在船尾,阳明先生是在船头故意让李士实的家人看到他们把一封密信缝到这些优人的衣服里面。阳明从船头走到船尾,见到李士实的家人在这里,故意大发雷霆,对雷济破口大骂:“如此机密的事情,你怎么能够让外人知道啊?既然现在已经知道了,那没有其他办法,只有杀人灭口。”说完就把李士实的家人推到岸上,到了岸上以后,阳明又长叹一声:“宁王谋反,自由天诛,想来你们也是无辜之人,杀了你们也没有任何好处。不过,你们刚才所见到的情形,那实实在在、的的确确太机密了,你们一定要保守秘密。你们自己去吧。”结果是可想而知的,李士实的这些家人放了以后,立马就去把这个情况报告给了朱宸濠,朱宸濠立马就派了一些人来抓这些优人。朱宸濠看到这封密信,心里有点七上八下。所以他在攻下九江和南康以后,没有立即顺流东下攻占南京,而是迟疑了好几天。
6月18日,王阳明到达吉安,吉安知府伍文定出来迎接他。阳明立马安排开始做两件事,第一,他马上把朱宸濠谋反的消息写成一个正式的公文,派人飞速上报给朝廷;第二,他以提督四省军务并且可以便宜行事的身份给其他各省包括湖广、福建、广东各省发出公文,希望他们马上纠集军队到江西来,加入到勤王的军队中。同时他也给江西各府县下文,希望调集民间军队。这次他以自己王守仁的名义写了一封密信,这封信名义上是交给到南昌来的各官军的领兵人物的。他其中提到,朝廷不仅仅已经知道朱宸濠谋反了,而且已经开始命将出师,四方军队开始往南昌聚集。他其中提到,北京附近率领4万人马,已经从淮安、徐州这些地方出发,分水路和陆路齐聚南昌;两广调兵48万,其中先锋8万,已经到达赣州;湖广调兵20万,先锋6万,已经到达黄州(湖北黄冈,江滨城市);王守仁本人,调兵10万,先锋2万,屯驻吉安。这些军队即将相互协同,同一天对南昌发起总攻。这条消息和前边他制造的“机密文书”在内容上是相互连接的。
他又写了很多信,他以自己的名义讲,南昌毕竟是朱宸濠的根据地,所以,如果朱宸濠出上策,也就是在南昌城里待着,占尽天时地利,而我们其他各路人马,长途奔袭,天时地利都不便,所以对朱宸濠一时没有办法。只有等待朱宸濠离开南昌,各路军队才有机会。毫无疑问,阳明的主要目的就是要让朱宸濠留在南昌。
他又散步了另外一些消息,说,朱宸濠谋反的核心人物,李士实、刘养正,还有他下面的主将都有给本职写密信,所以他假装给他们这些人回信,夸奖他们有忠义之心。
还有一部分内容那就是公开的,阳明让部下公开印写好几千张招降旗帜,把它插到朱宸濠的军队所在地、各个路口、包括士兵部队当中,这些是专门对朱宸濠的士兵讲的。
这一系列的虚假情报,使朱宸濠产生了疑虑,起到了缓兵的作用,这个缓兵之计同时也为王阳明自己调集军队赢得了时间。同时,它离间了朱宸濠核心集团的力量,使他们之间相互猜忌,实际上已经削弱了朱宸濠的战斗力。那些公开招降的旗帜,瓦解了朱宸濠士兵们的战斗意志。
到了7月初二,当朱宸濠派出的探子回报,江西省内在任何地方都没有发现任何官兵行动,朱宸濠才意识到上当了。他把一万多精兵留在南昌城里,自己率领九万人过鄱阳湖去攻打安庆。阳明知道,安庆一旦攻破,朱宸濠必定会沿长江顺流东下,攻占南京。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阳明当时的心情是十分焦急的,邻省的援兵迟迟没有动静,他只能对江西省境内的各府各县下死命令,要求各府县必须率兵在7月15日赶到临江府樟树镇。他自己和吉安知府伍文定一起,率领吉安的军队,连夜往樟树进发。到7月15日,江西省境内的军队全部到达樟树,7月18日,阳明在樟树誓师,同时,他率领三万临时拼凑的乡兵义勇、乌合之众,开始往北推进,进驻丰城。
朱宸濠7月2日出发,16日包围安庆,但由于遭到了顽强抵抗,好几天没攻下安庆。如何解围安庆,成了王阳明的当务之急。许多官员指出,解除安庆之围是必要的,应该率军直奔安庆,但是阳明分析,要去解围安庆,得越过南康和九江,那儿已经有朱宸濠的军队把守,贸然向安庆进发可能会导致被朱宸濠夹击,陷入多重围困之中。所以阳明力排众议,坚持先打南昌。他做了攻城部署,三万多乌合之众分兵十三路,规定了各自的任务和进军路线,约定,20号凌晨,对南昌发起进攻。这时探子回报在南昌外围的坟厂发现伏兵,阳明派一支骑兵首先清除了。坟厂之战结束,王阳明的军队到达指定位置,他给城中各色人等发布告谕:宁王谋反,天怒人怨,我率军二十万不日攻城,居民不要心慌。宁王府的人,破城之日,希望打开府门,不要逃,管好你们的府库,要投诚。对宁王的军队说,你们这些叛军,破城时要放下武器,不得抵抗,反攻的有奖,顽抗的格杀。被朱宸濠拘禁的官员,破城时你们要站稳立场,认清形势,否则杀无赦。这些告谕对破城起着重要作用,攻心之策,阳明先生是非常讲究这个的。7月19日,阳明率军到达市汊,誓师攻城,规定,一鼓附城,二鼓登城,三鼓不克诛伍长,四鼓不克斩将。发布军令后,7月20日黎明,十三路军发起总攻,很快攻克南昌城。在这个里面,阳明原来发布的告示对朱军战斗意志起着重要的削弱作用。
而朱宸濠这边,攻打安庆数日不下,7月18日他得到密报,王阳明屯驻丰城,南昌让他派兵回援。他十分心急,当即与李士实等人商议。李提出不要理会南昌,直接绕过安庆攻打南京,朱宸濠不同意。当初王阳明用过反间计,写过一些密信,尽管后来朱宸濠知道了那是王阳明耍的诡计,但他也无法验证李士实是否真的给王阳明写过密信,这个里头还是有影响的。所以朱宸濠无论如何不听李士实的,他先派出两万精兵作为前锋,自己则率大军随后回援南昌。王阳明知道,对方大举回援时,以自己的乌合之众对付数倍于自己的精锐部队,又是难题来了。阳明军中,意见也不一致,很多人提出固守南昌,等待援军。
这时,前方发生了一个事件,让王阳明极其恼怒。原来,朱宸濠两万先锋到了半路,分一千人精锐直插南昌,想来个偷袭。阳明也曾派出一支奇兵,是五百人,由伍文定领头。没想到,两支部队在半路遭遇,伍文定打得比较惨,输了,回来以后,王阳明要军法从事,但又表示现在正当用人之际,让伍文定戴罪立功。这场失利对阳明军队内部其他人影响很大,退守南昌成了主流。王阳明力排众议,认为我们是正义之师,士气饱满,这是胜利的前提,对方虽然人多,但他们是远道而来,已经很疲惫。朱宸濠肯定认为我们会固守南昌,我们出其不意,主动出击,这才是克敌制胜之道。达成共识后,阳明开始谋攻、开始布阵。
7月23日,朱宸濠的先锋部队到达樵舍,离南昌三十公里左右,气势恢弘,风帆蔽江,军威壮盛,24日到达黄家渡,与阳明的军队遭遇。伍文定率先以诈败诱敌深入,使对方军队脱节,阳明立即下令四面出击,伍文定又回过头来重新再战。黄家渡之战,朱宸濠损兵折将,死伤两千多人。朱宸濠调集九江和南康守军来援,王阳明获得这个消息后,派了两支部队很快收复了九江和南康,这为与朱宸濠的决战扫清了道路。到了25日,双方在黄家渡再次开战。刚开始,因为风向的关系,朱军大占上风,阳明军战败,死伤数十人。阳明立马斩了最早退却的官员,叫伍文定不能退缩,伍文定站在炮铳之间,炮火打过来,把他头发、胡须全部烧掉,他也不敢后退,拼命督战,指挥士兵进攻。忽然,朱宸濠军内大乱,大家回过头一看,阳明指挥船上打出一大块布:宁王已擒,我军勿得纵杀。朱军看到,不知真假,惊慌失措,乱了阵脚。伍文定指挥部队进军,反败为胜。朱宸濠退到樵舍,到了这个时候,他有点恐惧了。他想把所有船编连,结为方阵,决定第二天决一死战。阳明知道后,吩咐手下准备火攻器具。第二天开战,朱宸濠的战船都是连起来的,结果进退不便,阳明一声令下,火箭射向朱宸濠的船队,他的副船着火,大家一片惊慌,将士们纷纷逃命,他自己的家眷也在这个船上,所有的妃子等等全部投水而死。朱宸濠换上百姓衣服,看到芦苇中有小船,便招呼艄公过来,小船过来了,他跳上小船,艄公直接把他摇到了阳明军中。所有这一切,都是阳明预先布置好的。活捉了朱宸濠之后,他的核心人员全部被活捉。阳明下令清剿余党,到28日,平叛战争全面结束。
朱宸濠被五花大绑来见王阳明,他大呼小叫:“王先生,我愿意削去所有的护卫,我降职为民,可不可以啊?”阳明说:“有国法在。”进入南昌城的时候,朱宸濠看到阳明的军队军容整肃、非常威武,朱宸濠又说:“我起兵,那是为了我自己家里的事,哪里要王先生如此费心呢?我有个妃子娄氏,是个好人,刚投水死了,替我安葬她吧。”阳明派人找到了娄氏的尸体,她是当时大儒娄谅的女儿。三十年前阳明在南昌结婚,带着诸氏夫人返回浙江的时候,曾经路过上饶去拜访过娄谅,所以按照古人的规矩,娄谅也应该算是阳明的老师之一。阳明见到娄氏非常伤感,按照当时的礼仪安葬了她。
从这件事可以看到,即便是像朱宸濠这样子一个人,最后心中那一点良知还并没有泯灭。他说:“当年商纣王是因为听信妇人之言而灭亡,我是因为没有听信妇人之言而灭亡。”因为娄氏在宁王起兵之初,就不断劝谏他,叫他不要起兵,他就是没听。
朱宸濠从6月14日起兵,到7月26日被活捉,前后不过41天。阳明从7月20日起兵攻打南昌,到最后活捉宸濠,只不过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这个过程中,王阳明完全可以不管,但是他不是这样的人,他是知行合一的倡导者,善于把思想转化为实践,他同样心怀天下,是有着高尚道德情操的人。正是他敢为天下挺身而出的精神以及卓越的智慧军事才能挽救了明王朝。整个平叛过程中,邻省军队没见踪影,朝廷也没有派一兵一卒,只有他手中三万乌合之众。这完全是军事奇迹。王阳明在南昌安抚军民,处理政务,把宁王府的财物人员登记造册,并写成奏章上报朝廷。
这时从京城传来消息,皇帝圣旨,宁王谋反,皇帝要御驾亲征。王阳明听到这个消息,感到非常茫然。七月战争结束了,八月初皇帝才起驾亲征。这支军队走到良乡(北京房山)时,王阳明的《擒获宸濠捷音疏》已经送到。然而皇帝说,尽管首恶被抓,但是其他余党呢?可能还没有抓住,所以仍然要御驾亲征。这件事给王阳明造成了极大的困难,实际上,它也成为朱厚照历史上最大的丑闻。
朱厚照这位正德皇帝,是中国历史上最荒诞的人之一。在他十六年统治中,明朝的政治最混乱。他一开始宠信刘瑾,后来宠信钱宁、江彬。他一天到晚玩,玩出新奇招数,也爱玩军队,使朝中乌烟瘴气。其实,他所谓御驾亲征是假的,南下可以到处玩是真的,他要猎奇、猎艳、猎财、猎物,这个王阳明完全想象不到。他一开始以为是前一封奏疏没送达皇帝,于是再写《请止亲征疏》,表明平叛已经结束,自己会亲自押解俘虏到北京。然而,他得到的皇帝的指令是“停止献俘,等候御驾”,这一下子阳明明白了,他陷入了一个比他过去所曾经历过的任何战争都更为复杂的局面当中,因为他的敌人是皇帝本人,这让阳明非常忧心。他知道,皇帝一旦来到南昌,会给江西带来深重灾难。十月御驾到达南京,江彬等人立刻打着皇帝旗号,公然骚扰民众,使南京城一片混乱。阳明决定阻止御驾进入江西,他不再理会指令,9月11号亲自押解俘虏打算献给朝廷,10月初阳明到达杭州,见到了太监张永。张永是一位比较正直的太监,阳明对他有好感。阳明明确地告诉张永,一定要想办法阻止亲征,南昌人民刚刚经过战争,已经困苦不堪,军队进驻会引起混乱,使强梁之人重新啸聚山林。张永说,皇帝左右都是宵小之辈,我出来也只是想默默地辅佐一下皇帝。十月初九,阳明将朱宸濠交给了张永,由张永押回南京。他认为这下皇帝应该不会继续南下,但是他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御驾依然继续南下。阳明不解,立马离开杭州,沿运河想到南京去见皇帝。走到镇江时,他得到命令,让他兼任江西巡抚,立马到任。他只能返回南昌。
阳明于11月到达南昌。南下的北方军队由于受到张忠、许泰的等人的挑唆,公开地对阳明破口大骂,有时甚至是故意发生一些肢体冲突,但是阳明都予以隐忍,反过来对这些北方军人态度和善,凡是遇到北方军队中有人死去,他都是要下车关怀、问候、了解情况、给予安慰。阳明以自己的宽厚、仁义,渐渐地使北方军队对他尊重起来。为了早日让北军离开南昌,阳明给南昌居民发布告示,让他们对北方军队要体谅,不要怨恨,北方军人们离家千里,在外面四处辗转,不见亲人,思乡之情要理解。南方不适合居住,春天来了,瘴疠横行,他们将更不适应。所以,他们身体的苦楚你们都要体谅。这其实不仅仅是给居民的,也是给北方将士看的。到了冬至日,阳明下令南昌举行祭祀祖先的活动,整个南昌城到处是招魂的白幡,一片哭声,这让北方军人思乡情更切,纷纷要求回家。张忠等人见到军队发生了重大的情绪变化,不能在南昌待下去了。就提出跟阳明比箭,输了我们才回去。阳明说我比不过。张忠许泰想借此羞辱阳明,一再要求要比,阳明只好答应。他们来到校场,阳明拉开架式,连发三箭,箭箭击中靶心,北方军人集体欢呼叫好。张忠许泰二人感叹,我们的军队都依附王都堂了。所以到了十二月,这些人带着军队离开了南昌。阳明以自己的政治智慧和军事才能迫使北军离开南昌,这是又一个胜利。
正德十四年二月,张永押解的俘虏到达南京附近。皇帝朱厚照穿上军装,让放出俘虏再抓一次,他一声令下,将士们立马杀声震天,把朱宸濠再次抓住,重新塞进囚车。朱厚照做凯旋状,向南京进发。按照朱厚照原来的想法,是想要王阳明把朱宸濠等人重新释放到鄱阳湖上,由他自己再去抓一回,但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王阳明根本就不理会他这位皇帝以奉天征讨威武大将军镇国公这一名义所发出的军门檄,他也完全没有想到,王阳明回到南昌以后,很快就促成了北方军队的撤离。因为张忠许泰等人率领着北方的这一支军队到南昌,本来就是为朱厚照打前站的,所以皇帝想想,现在张永把俘虏押解到南京来了,再把他释放回鄱阳湖那肯定是不可能。那怎么办呢?只得如此这般地把他重新抓一回。但是御驾亲征的功劳没有认定,皇帝在南京玩得不过瘾,他并不想回北京。周围人当然清楚皇帝的心思,他们也觉得王阳明可恶可恨,跟皇帝争功,所以天天在皇帝面前说,王阳明原来是朱宸濠的同党,迫不得已才抓住了朱宸濠。王阳明在江西,自己有军队,必定会起兵谋反。朱厚照就问张忠,何以见得?张忠就跟朱厚照讲,如果不相信,皇帝陛下您可以下一诏书,让王阳明到南京来,王阳明一定是不肯来的。朱厚照一听有理,所以到了正德十五年的正月,朱厚照就下旨让阳明从江西到南京来面圣。阳明得到诏书后,立马离开南昌,往南京来。而张忠派出探子知道阳明离开南昌了,就派兵半路拦截,使阳明迟留在芜湖半月之久。阳明无所事事,心事重重,就干脆上九华山学道去了。张永了解到这个情况后,对朱厚照讲,阳明是忠臣,国家有难挺身而出,现在用这种办法对待他,给他加罪名,将来国家一旦有事,还有谁来担当呢?皇帝听了,问张永,现在他在哪里?张永说他进退不得,只得上了九华山。皇帝派人去探听真实,阳明的确在九华山闭目沉思。朱厚照下令回江西去吧。阳明便离开九华山重返南昌。
正德十五年六月,朱厚照到南京的牛头山玩,结果有一天夜里,大家突然发现皇帝不见了,皇帝所有的侍卫军队上上下下是鸡飞狗跳,折腾了整整一夜,最后才平静下来。当时有人传闻是江彬试图谋逆。王阳明到了九江,他分析皇帝身边的险恶小人有可能会对皇帝下手,于是集结九江军队,举行了阅兵式。回到南昌后,小人对阳明的诬陷更加厉害,说他私吞财产,说他企图兵变。阳明没有辩白,他到了赣州,又举行盛大阅兵,亲自操练军队。这种情况下,各种诬陷流行时,他阅兵意味着什么?许多学生都不理解。江彬也派人来打探窥视他的行动。阳明坦然地说,你们怎么不读书呀?我有什么嫌要避?在南昌时,身边都是小人,我的心也是坦荡的,你原本就没“嫌”可避,避什么“嫌”?我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所以我们从这个事情同样可以领会到阳明先生的那种大智大勇。他的作为另有深意,就是为了防止江彬等等这些人挟天子以发动兵变,因为那一支北方的军队原本就是江彬的部下。
到了七月,眼看一年过去了,御驾亲征还没结束,天子仍在南京,张忠许泰等人说,朱宸濠虽然被抓,但功劳怎么认定?他们本想把平叛的功劳据为己有的。但张永毕竟有些公心,对皇帝讲,这个恐怕不行,为什么?当年阳明押解俘虏,离开南昌,过玉山进入浙江,到钱塘献俘,多少人亲眼目睹?现在要把这个功劳据为己有,怎么能掩得天下人的耳目?朱厚照于是叫王阳明重新上捷报。王阳明便于正德十五年七月十五日,把去年的捷音疏修改,把擒获朱宸濠的功劳归于是受皇帝指示,把功劳归于张忠等人。于是,皇帝他们起驾返回北京,九月份时,他们到达淮安清江浦。朱厚照来了雅兴,要学渔民捕鱼。这一玩不要紧,撒网时他掉进了水里,尽管手下人立即把他打捞上来,但他从此就得了病。十二月初十,朱厚照回到京城,举行凯旋仪式,不久驾崩,死时31岁,结束了他荒诞的一生。
第二个月,朱厚照的堂弟朱厚骢,也就是嘉靖皇帝登基。这时朝廷中正气稍稍回复,江彬等人被抓处死。正德十六年六月,王阳明得到圣旨,让他进京面圣,他离开南昌,赶往京城,在半路又得到圣旨说不必进京了。皇上的政策怎么这样出尔反尔呢?很明显,他再次成了高层权力斗争的牺牲品,朝中对他的的诬陷没有随着江彬等人的死去而结束,仍然有人相信各种流言蜚语,也有人认为他是滥冒军功。王阳明对此毫不在意,他只是越来越相信本心,在他看来他所做的一切工作都是从本心流出,这就是正义。他放不下的,是对家人的思念。
从正德十一年九月离开家乡到现在已经整整五年了,五年中王阳明曾四次给朝廷上疏,请求给他回家探亲,但都没有得到允许。当他押解着朱宸濠等等这些俘虏到了杭州的时候,杭州离绍兴只不过几十里地,可以说到了家门口了,但当时情势危急,他也没有回去。所以现在他又走到了半道,当他得到朝廷叫他不必再进京的时候,他第五次给朝廷上疏,希望回家探亲。这次上疏获得了嘉靖的批准,他回到了绍兴。五年间,他的祖母去世了,这使阳明非常伤心。他从小在祖母祖父抚养下长大,他对祖母的情感是非常深厚的。他的父亲王华,已经衰老了。正德十六年八月,王阳明回到了绍兴,他到余姚祭奠先祖。这一年十二月,朝廷下旨,说他平叛有功封新建伯。诏书送达时,恰好是阳明父亲的生日,这在大家看来是好事,为生日增喜庆,但是父亲却说,当时在江西,当朱宸濠谋反时,我就认为你死定了,几万乌合之众对十万精兵,太困难了。事情完了以后,当你有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袭来时,我觉得你难自处,没想到现在结果却是封官加爵。当然,事情的一般情况是,极则反。所以,封官加爵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但是,也是一件值得畏惧的事情。阳明先生听了父亲的这番话,跪下行礼,表示对于父亲的教导他是牢记在心的。要知道这个封爵绝不意味着各种诬陷得到澄清,它仅仅是朝廷迫于压力不得不做出的姿态。事实上,平叛战争结束以后,和阳明一起平叛的所有官员,除了伍文定被升了江西副都御史以外,其他人或是被拷问或是被发配。
王阳明真正鸣不平的是朝廷对他平叛战争的整体态度,以及对于他的同伴们,那些和他一起经历战争的同事们的待遇。他觉得正义没得到伸张,所以他辞去“伯”的封号,朝廷批复“特加封爵,以昭公义”,阳明再次上疏辞去封爵,言辞慷慨激昂,结果是疏入不报,朝廷对他不再理睬了。
在这件事之后,阳明在特别纠结的内心困苦中真切地领悟到良知二字的价值。提出了良知学说,良知,在阳明看来就是本心。
王阳明在故乡醉心于圣人之道,沉浸于讲学的快乐之中,并不断丰富他的“致良知”学说,而此时,朝廷对于他当年平定叛乱的功过是非却一直没有定论,“叛军同党”、“滥冒军功”、“企图谋反”等等诬陷罪名还依然扣在他的头上。闲居六年之后,王阳明突然接到朝廷诏谕,让他即刻赴广西上任。已经患病多年的王阳明随即连续上疏请辞,但嘉靖皇帝却连下三道圣旨,逼王阳明出山。原来,在广西的思恩和田州,因为当地少数民族土司多年间的内部恩怨,以及他们对朝廷废除土司制度的不满,从而爆发了民乱,为首的两个人叫做王受和卢苏,朝廷大规模调兵围剿镇压,却丝毫没有成效。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朝廷想起了王阳明,要让他去收拾这个烂摊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