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最后的微笑

第十六章 最后的微笑

匿云抓着他的手。他的手是那么冰凉,远比三年前落思涯上还要冰凉太多。这是一种死才有的冰凉。

让人动容,让人流泪。

风在吹,吹乱了李传的头发。只会更添匿云眼中的悲伤。

李传的嘴角还留有一丝微笑,面容也平静了许多。

这是死才有的平静。平静的让人梗塞。

这个微笑匿云一直想看到。谁能想到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呈现。如果是这样,匿云宁愿永远看不到。

第一次看到他的淡然。第一次看到他的微笑。也是最后一次。

有一次李传喝酒,就他一个人,酒也只有一坛。因为他并不想喝醉。

匿云问他,为什么要一个人。因为匿云觉得他该找几个朋友的。

可是他回答,他就该一个人。他这样的人不该拥有朋友,因为他最好的朋友却已经死在自己的手上。

那是一场悲剧,一场谁也不愿意看到的悲剧。

看来他不需要朋友。可是一个人怎么可以没有朋友呢!

匿云苦笑,这种回答是最好的回答,又是最痛苦的回答。

李传说出了自己的答案。也是自己内心的真实。

这个少年一直沉溺于深深的自责中。而他的内心也容不下其他的了。所以总是一个人。

匿云看他时。总能看出忧伤。这忧伤正是从全身散发出来的。

一个孩子竟然悲伤到如此地步。

人的任何情感是可以从眼神中看出来的,当有一天,这种情感由内而外,从骨子里散发出来。那这个人已经深深陷入其中了。而李传就是这样。

想起以前的点滴。花无味的死对李传造成的影响实在太大了。那些天李传总是是反反复复重复一些相同的话。似乎变得痴傻,变得呆滞。变得已经无法表达别的意思。成了一个不停重复的木偶。那些天匿云只能看着他黯然神伤。

他应该放下的!

他说他可以放下,可那是在骗自己。如果放下是为了骗自己。他宁可活在痛苦中。

若是选择,没有人会愿意在痛苦中过一辈子。可李传却选择了相反。他痛苦的活着。因为他不愿骗自己而活。他想坦荡的走着。

匿云说一个人总有很多事要做,又何必为一件事内疚太久,这样不仅自己无法解脱,而且人生也没有了其他意义。

他说他不想忘记,因为他犯了错。可是人总会犯错。又何必执着呢?何必总是让自己的心流泪呢?

很多人都不会堕落在一颗流泪的心上,那是很痛苦的一件事。也是很悲伤的一件事。人们总会想办法去逃避。去远离。去忘记他。可是李传又是怎么做的呢?

匿云此刻觉得无法看清这孩子。在匿云眼中这孩子已经模糊了。因为匿云眼角已经被泪水打湿。

匿云已经不知道如何开口,拿起酒坛喝了起来。

这酒并不烈,入口很柔顺。

一个人如果喝烈酒一定是想忘记烦恼,因为烈酒可以让人睡去。可李传却不是。他要将这痛苦藏在心中一直到永远。

那是个夜里。李传的身影是那么的特别,这种特别匿云在落思涯上看见过,而那晚他又看到了。没有变,这么多年来一丝都没有改变。

匿云总是在开导眼前的这个孩子,可是效果甚微。李传总是能听进些什么。可又偏偏不愿意。

还记得是什么时候,李传说出了这句话“城主,我会在这北海,以刀为桨。洗去身上的罪过”

罪过,有谁会认为自己有罪过。一个孩子竟然有这种想法。

匿云有些无奈“你根本就没有罪”

他无奈,这个孩子总是在自责着自己。他欣慰,这孩子已经如此重义。可是匿云此刻不想面前的这个孩子如此重义。因为对他来讲,重义已经是架在李传脖子上的一把刀,随时都会砍下去。

李传低着头回道“我有”

匿云问道“你有什么什么罪”

李传道“我是习武之人,太过争强好胜了”

匿云道“年少本来就会犯很多错,况且争强好胜,是年少人的本质,人人都会这样的。”

李传回道“可我不是,我失手伤人。而且是我的朋友。”

匿云说道“比武切磋难免受伤。何苦总是这样责怪自己呢”

李传回道“我知道,可是我早该看出来是花无味有意相让,花无味待我如此。可我没有及时察觉。这就是我的问题”

花无味相让,本就是英雄相惜之意。可是谁能料到事情会到这种地步,无心总会铸大错。

匿云拍着他的肩膀“就算是这样,花无味也未必会怪你”

李传道“就算他不怪我,可是我永远饶恕不了我自己”

其实李传多希望当时落思涯上死的是自己而不是花无味。可是若是花无味活着。也会有跟李传一样的想法。这对互相本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如果当时只是平手,现在大家都可以活的很好。可是李传那一刀下去。就已经不可能了。一次失手,却毁了更多的人。活着的人岂非比死了的还要难受。

匿云无奈的大口的喝着酒“人生如此珍贵,你又何必封闭自己呢?”

李传开口道“所以。直到有一天,我会堂堂正正的死去”说完这句话,李传抬头看着月光。

什么叫堂堂正正的死去,什么叫堂堂正正的死去。今天匿云似乎是明白了。

匿云永远忘不了,那个孩子看月光的表情。他的眼神中有种期待,不错确实是有种期待,那种期待是死去,不留遗憾的死去。

一个人会期待死去?这是一种怎样的悲哀?怎样的悲哀?

而现在,他又看到了。李传的眼中的忧伤已经散去,只留下嘴角的微笑。

李传虽然死了,可他的心还是笑着的。

匿云抚摸着他的嘴角,这一笑他很想看到。可是此时看起来是多么的心酸。

匿云的眼睛红红的,流出丝丝眼泪。

这一刻,李传才真的饶恕了自己。

其实,匿云眼中早把李传当成自己的儿子了。他希望李传可以忘记过去好好的活下去。

他救他,带他来北海。一起喝酒。听他述说心中的苦,可是还是没有留住他。他还是要走。他的脾气还是那么的倔,没有一丝的改变。

匿云的身躯已经发抖。抖得厉害。他抱着李传的尸体。紧紧的。就怕别人抢走似的。还有那一丝丝的呜咽声。没有人能理解这种痛苦。没有人。

上天夺走了匿云太多,连李传,这一个孩子还是要夺去。

红枫

风寒一日起,遍地落花英。

独酌邀影月,再无话绵宁。

一朝悔恨意,三年梢公情。

沧浪一池水,如何见本心。

人生如梦尔,岁月哪堪侵。

李家公子客,难再暗堤行。

撑槕彼岸去,呼声未可应。

如今空留影,说给世人听。

徐仁和觉梦寒赶过来时,匿云是站在一棵最大的红枫树下。那颗树岂非就是李传倚着的那一颗。

他们没有说话,因为他们看到匿叔在对着一个土丘在发呆。

匿叔不是在发呆,对着的也不是什么土丘。

徐仁他们知道,也明白。那把八尺开外的大杆刀已经说明了一切。

拥有那把大杆刀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天南第一刀。原来他在这里。

徐仁觉梦寒站在一旁没有说话。这样的氛围又有谁会说话。这氛围本就是悲伤的。悲伤的沉重,让人难受。

一个人若赋情于山水。他的情怀必定是雅静的,一个人若是重义于朋友。则就是坦荡的。

那土丘旁的大红枫树上,刻了七个大字,天南第一刀李传。

无声的落叶会记住这一切。就像流水永远都不会忘记悲伤一样。

匿云站了起来拿起了那把大杆刀。他紧紧的握住那把刀。

他会收好这刀。一定有人会来取。如果没人来取。他就会把他放在城内演武厅。一直放在那。

月夜一战李传的丰前守来到沧浪城。丰前守对付李传本是自信满满。可是结果却大出意料。丰后四人全部葬送在这沧浪城。这让丰前守有点难为。少了手下。意味着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了。

丰前守还有一事不明白,李传当时急于摆脱,等自己找到他时,李传却已经死了。

莫非这沧浪城并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后来他已经不得不信了。

沧浪城给人最大的感觉是城内的铁匠铺,因为每个铁匠铺都会挂着一面旗,写着大大的金字。

而这些铁匠铺全都集中在一条街上。每一个铁匠铺的格局都是一样的,不仅如此。每个铁匠铺都会有两个结实强壮的汉子。门口摆的都是一样的铁棍。

这些汉子既像是铁匠,又像是警卫。丰前守只是随便看了一眼。他们全身的肌肉就紧张起来。就好像对生人很敏感。

丰前守并没有看第二眼。他总认为自己是个聪明的人,一个聪明的人并不会为自己找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丰前守做了一个聪明人该有的打扮。他选择化身为一个乞丐。

他穿的破破烂烂,拿着一个缺了边的碗,还拄着一根破木棍。

这身行头本不是他的。有个乞丐赌完钱去洗脸。于是这衣服就变成他的了。

用乞丐的行头打听消息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第一天,城南的大户人家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那家人喜事临门,在门前给行人报喜发蛋,一群乞丐哄哄嚷嚷的去抢。可有四个人却在看着。这四个人虽然也是穿的乞丐的服装。却跟乞丐的行为不一样。

一个聪明的人自然会注意这些。丰前守已经注意到了他们。

那四个人,惯用左手。其中有两个脚是跛的。还有两个的手都少了一个手指。这残废半缺的身体倒是再像不过了。只不过丰前守并不会这么认为。因为他们的身体都很强壮。有哪个乞丐会是个残废,但却有着强壮的身体。

这四个人并没有领这户人家的蛋。

第一天中午。这四个乞丐早早的出发,来到了一家酒楼。这四个乞丐点了一壶酒,两碗牛肉。两碗炒鸭肠。乞丐的装扮。吃起来却很讲究。停杯投箸的样子。虽比不上公子少爷。到也有些文雅。这些乞丐倒是很讲究的乞丐。

第一天晚上。大多乞丐都在破庙里面露宿。也是这四个乞丐去看了庙会。

只是别人并不会觉得他们是来看庙会的 。人们只会觉得他们是来乞讨的。

第二天的凌晨,城内的水井旁,还是他们。他们在往井里撒着什么东西。

他们在下毒。

去大户人家时,他们已经将毒药散在人群中。那样并不会有人发现。

去酒楼,他们又将这药抹在用过的碗筷上。这样也能掩人耳目。

去庙会,更是为了将这一切做的完美。而这井中也许就是诱发的关键。

他们也许觉得能过瞒过别人,但是绝对瞒不过丰前守,因为这一切自然被他看在眼里。丰前守心中已经有些暗喜。无论是敌是友,这四个人所做的一切对自己都有极大的帮助。

待这四个人的阴谋得逞,只要静观其变,等城中混乱。浑水摸鱼。这钥匙就可不费吹灰之力的得到。他如今要做的只是紧紧盯着他们。

多久,也不知多久之后。匿云从李传的坟前转身。他拿起李传的大杆刀往城内走去。脚步慢而有力。慢是因为沉重,有力是因为愤怒。对那些人的愤怒。这本就是很容易冲突到一起的两种情绪。而此时徐仁他们就看到了。

匿叔的背影既让人可怜,又让人可怕。他的身影消失,在红枫中消失。

徐仁和觉梦寒在李传的坟前驻足。在哀悼。

这是一座新坟。这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而那件事足以让人悲伤。

这是悲伤就是匿云的悲伤。

觉梦寒道“他怎么会死呢?”

徐仁没有做声。没人能回答。

海风吹起。林中掉落的枫叶被卷起。轰轰烈烈。而地上却又那么一片枫叶。他的红是那么的鲜艳。那种颜色似乎红的出奇。红的如火。天下怎么会有如此红的枫叶。

徐仁走到林中捡起了那片枫叶,那确实是一片奇怪的枫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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