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不可原谅

第四十章 不可原谅

一个人如果失忆了,就会忘记很多。美好,伤心和痛苦。忘记了痛苦还是些许值得欣慰的。因为没人愿意活在痛苦中。痛苦给人的感觉总有些揪心。一种刺激到骨髓的感觉。所以人总是要逃避痛苦的。一个人若是忘记了美好。则未免太可惜了。太不值得了。这就意味着别人微笑时。他无法微笑。别人有微笑的理由而他却没有。

而这些人岂不就是这样的人,一切与情有关的他们都不记得了。无情无心,行尸走肉一般。什么都有却唯独少了那一块。于是他们便不完整。不完整的情感不完整的人生。

谁愿意变成不完整的人,也许没有。若是有的话也是为了逃避烦恼。痛苦。绝不可能是为了逃避自己的心。

“铁兄,这几天的日子想必耗费你不少钱财”徐少义道。

“钱财是身外之物,而我赚的钱财又不是太干净。徐兄不嫌弃我已然很开心。”铁松纹道。

“铁兄如此款待我。我哪有嫌弃的道理”徐少义道。

“徐兄”铁松纹看着李门少。“我一直想问,你们当年遇到了什么。又怎么会变成没有灵魂的人呢”铁松纹道。

“我们在聚风顶中了**,醒来时是一个阴暗潮湿的地方。”徐少义道。

“那是什么地方。”铁松纹道。

“那个地方我并不觉得奇怪,奇怪的是一朵花。我从没见过那样一朵花,那朵花盛开的样子我这辈子也忘不了。而我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美的花。”徐少义道。

“看来这确实是朵很美的花”铁松纹道。

“花很美也很娇艳,可是越是美越是娇艳的东西都有其特别的地方。连美女都有蛇蝎心肠。何况花呢”徐少义道。

“这花也有了美女的蛇蝎心肠!”铁松纹道。

“这花远比一个国色美女要邪恶的多”说完徐少义转身看了看铁松纹。

“这是什么花?”

“这是喝人血的花”徐少义道。

“喝人血?”

“是,它叫做彼岸凋零,唯人血才能生存。唯人血才能开花”徐少义道。

“十年前赏花大会的彼岸凋零”

“是,就是它”

“它要谁的血,哪些人的血”铁松纹道。

“我,李兄,觉兄,还有那十多个武林高手。正是我们这些人的血才能滋养这种花”徐少义道。

“徐兄自愿?”铁松纹道。

“这种事自然没人愿意,可是有时候很多你不愿意的事,别人也总是有法子去做的”徐少义道。

“他们一定会定一个详细的计划,在这个计划中你们就变得自愿了。”铁松纹道。

“他们的计划确实很好”徐少义道。

“那是什么样的计划?”

“中了**的我们,全身瘫软,使不上力。每次取血时,会给我我们吃一种药,这种药可以激发我们的内力,使其遍走奇筋八脉。我们就会血脉贲张。好像要喷薄而出。”徐少义道。

“这时候再取血”

“是,这时候的血才具生机,才有力量”徐少义道。

“他们若是用这样的血灌溉,那他们的做法就太聪明了。”

“是,十多次浇灌后那花便开了,开的很美,很鲜艳。任谁都不会说见过比它更美的花。”徐少义道

“这么多鲜血下的花一定很艳丽,超乎寻常的艳丽”

“艳丽而且很吃惊。然后我看到的便是这一生最不可思议的事”

“难道是为了看这朵花开,而需要那么多人的鲜血?”

徐少义顿了顿“铁兄你相信长生不死,返老还童么?”

“返老还童?”铁松纹道。

“不错,返老还童!”

“可我还是不懂”铁松纹有些疑惑。

“你是说灵魂?”说出这句话时。徐少义的目光变得暗淡,就好像原本的晴空万里来了一朵乌云。而恰是这朵乌云盖住了一切。

“是,他们为什么没有了灵魂,成了唯命是从的傀儡。成了别人手中的提线木偶。这与花又有什么关系呢?”铁松纹道。

“没有人愿意这么做,没有人想这么做。”徐少义道。

“他们既不是呆子又不是傻子,呆子,傻子也不一定会乖乖听人的话。他们就更不会了”铁松纹道。

“他们没了灵魂还能活得长些,而我却只有几年的时间。”徐少义无奈的笑道。

“为什么”铁松纹道。

“他们中没有下毒的能手,却有制药的高手。原本我们中的**就是毒药,中了**的人只有几年的寿命。又怎么会活的久”徐少义道。

“那他们呢?”

“这种毒本无药可解,他们能活着,靠的是另一种毒。而另一种毒的代价绝不是任何人能忍受的。”徐少义道。

“为什么?”铁松纹问道。

“那种毒的偏路不是谁都能想到的。”徐少义缓缓道“能在那种毒下活下来,他们必须要舍弃心中最宝贵的东西。”

“那是什么”铁松纹问道。

“情”徐少义道。

虽然只有一个字,徐少义却好像说了很长一句,这一句也好像永远说不完。这一句也比任何一句都来得沉重。

情,爱情,亲情。友情。爱中有恨有痛。有甜有苦,人本多情,谁能在没有情的世间活得下去,就算能活着。又怎么能算作一个完整的人呢。又怎么能尝尽人间的酸甜苦辣。又怎么能无悔人间这一遭。

“忘情?”

“我实在是不知道那种药的名字,我只知道我们每个人服下那种药之后都有万蚁噬心般的痛苦。”徐少义道。

铁松纹没有说话,因为万蚁噬心对任何人来讲都不是一种很好的感觉。

“其实那种痛未必算得了什么,在那种痛之下,情也会被一点一点的吞噬。内心也会被一点一点的摧毁,直到变成一个麻木的人。”徐少义道。

“这就是那种药的?”铁松纹道。

“服过那种药的人还能算作完整的人,可是心已经不是颗完整的心”徐少义道。

可是没有了一颗完整的心,又怎么能算作一个完整的人呢?

“你也服用了那种药?”铁松纹问道。

“不错,我不仅服用了而且经历过那种痛苦。”徐少义道。

“你忍受下来了?”铁松纹问道。

徐少义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没有说话,却比说话还要意味深长些。他既不回答,铁松纹也绝不会再问,至少他还是会尊重一个人的秘密的。

夜空虽然亮,却更黑。

几天后。

老镖局的厅堂打扫的干干静静,沏茶的杯盏也被擦了几擦。也只有一个尽心的管家才会做这种事,而此时的老镖局确实是有一个。

前院的地上很干净,干净的地,干净的石桌,干净的石凳。还有一壶好茶。喝茶的就是李门少和觉梦寒。

“我不知道是该叫你李先生还是李门少”觉梦寒道。

“你可以叫我李先生,可是还是叫我李门少好些”李门少啜了一口茶道。

觉厉贤没有说话,只是一味的凝视着远方。显然他还没有完全想起来。

“我的随从看到你时,是在烟飞江边。那时的你已经晕过去了。”李门少道。

觉厉贤自言自语道“你若是李门少,我便是觉厉贤。”

“你是归隐门的掌门,不是么?”李门少没有自言自语。

“你也知道?”觉厉贤惊讶的问道。

“我是知道,只不过你却是不敢相信罢了”李门少道。

觉厉贤苦笑“我确实是不太相信,可是又不得不信。”

——有些事,太真实反而人们就不愿相信。这些人却是宁愿相信一些虚假的东西。活在虚假之中。这到底是他们的幸运还是不幸。

“你其实是很愿意相信,只不过难以接受罢了。只因为他太真实,真实的自己无法相信。”徐少义道。

“你说的很对,也确实很有道理。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觉厉贤说完,右手已经颤抖起来。

李门少转身,接过了李群南手中的大刀。“锵“的一声将刀放在石桌上。你还记得此刀么”

觉厉贤颤抖的右手刚想摸着刀柄,眉头却皱了起来。“这刀”

李门少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缓缓道“有个人叫李传,人称天南第一刀。”

“天南第一刀?”觉厉贤道。

“是,他在北海。只不过我去的时候。只是一座荒坟。他死了。”李门少看着茶盏默默的说道。他的目光已经呆滞。眼中已经无色。

“他是我儿子”李门少又说了一句。

觉厉贤的掌心已经沁出冷汗。原本颤抖的右手抖得更厉害。连杯盏也托不住了。

“他死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有看到。”说完,李门少的左手已经捏碎了手中的茶盏。锋利的瓷片割破皮肤。鲜血自伤口一点一点的往下流。一旁的李群南被这突然的一幕吓到,已不知怎么办。

觉厉贤没有说话,只能看着李门少。

——血肉伤口,钻心之痛。总有愈合的时候。若是心在流血,蚀心之苦,又怎么能愈合呢。

李门少左手越攥越紧,破碎的瓷片已经深深的嵌入肉中。越嵌越深。对于李门少而言,这血肉之痛,已经不算得是痛了。

流血的痛未必就是真的痛。真的痛并不会留有痕迹。

“我”觉厉贤想要开口。

李门少似乎并没有听,接着说道“我不觉得四乞客可以杀得了他,他们连一丝机会都没有。所以杀他的的另有别人”。说完李门少看着觉厉贤,原本呆滞的目光集聚在一起。变得有仇意,有杀气。

觉厉贤自然也感受到了这股杀气。

“我曾想过,若是那个人膝下有子。我便去杀了他。让他也尝尝丧子之痛”李门少道。

觉厉贤没有正视李门少的目光,颤抖的右手插入头发中。低下了头,声音很低沉的说道“那个人该死,不可饶恕。该死,的确该死。”

李门少的头凑到了跟前,道“若那个人在我面前,我一定会一刀杀了他”

那个人就在跟前,那个人就是觉厉贤。

觉厉贤被这种气势压迫的说不出话来,连呼吸似乎都要停住了。李门少又坐了下来,拿起一个新的杯子,倒上一杯茶,替觉厉贤也倒上一杯。他的左手也被李群南包扎了一番。

两个人没有动,没有人端起手中的茶盏。

沉默,一种不该有的沉默。这是两个朋友的沉默还是两个对手的沉默。

没人说的清。

“那个人是我,是我杀了李传”觉厉贤低着的头终于抬起,声音也变得嘶哑。

这句话说出来,李门少本该十分惊讶,可是他却没有。连眼睛眨都没眨一下。似乎他早已知道了这件事,又或是这件事已在他的意料之中。

“四乞客本杀不了他,是我,是我一掌打死了他。你说的很对。你确实该杀了那个人的儿子,让他尝尝丧子之痛。可是那个该死的人是我。是我”说完,觉厉贤似已哭了起来。用左手狠狠的捶着前胸。

这到底是李门少的不幸还是觉厉贤的不幸。亦或是两个人的不幸。

这就是残酷,现实的残酷。一个人的错,两个人的痛。一个人不愿犯错而犯错。两个人不该痛苦而痛苦。谁的痛谁的苦。

李门少很镇静的坐在石凳上,看着杯中那没有涟漪的茶水道“我们都会死,而且活不了多久。你不知道么?”

觉厉贤没有理会他说的话,只是沉浸在深深的自责和痛苦中。

此刻如果要问还有谁比李门少伤心的话,恐怕也只有觉厉贤了。

“现在的我已经开始老去,速度也越来越快。尤其是每次出手之后。身体会虚弱的更快。也许我连个普通人都不如。只能等着死亡的到来”说完李门少端起那杯茶慢慢的喝下去。

“离开了那个地方,我们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不用人动手我们就会死。没有了那种药。我们又能活几年呢。又能活几年呢”

觉厉贤捶胸的左手终于停了下来,开口道“我知道,我也明白。即使你不愿出手,即使你能原谅我,我又怎么能原谅自己。我做了就是做了,错了就是错了。李传死了不能复生,我又有什么理由可以安然的活下去。你既然不愿出手,那我就自己来。”

觉厉贤看着自己颤抖的右手,自言自语道“李传就是被我这只手打死的,我就先断了这只手”。

说完,觉厉贤左手一抬,五指其拢。就像一把刀插入了右臂之中。鲜血四溅时,手臂也腾空飞起。

青石板上一片殷红,这像是北海的枫叶,也像极了秋天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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