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剑之奥义

第四十七章 剑之奥义

有时候人与人交谈。想完全听懂一个人的话,是要费些功夫的。你没有那个人的经历,就无法理解那个人的人生感悟。

而此时的徐仁是否真的理解了徐少义的话呢?应该是没有。但是其中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父亲说这些话是有他父亲的道理的,这些道理只能等他慢慢的去理解了。

一个人要走完自己的路就得活下去,真正的活下去。

听了这句话,徐仁也许再也不会有避生求死的想法了!

日以高升,朝霞不在。

铁家村后面的小树林里,有两个人。一个是病人看起来却像个健康人。另一个是健康人走起路来却有一丝病态。他们一前一后,并没有走太快,不同的两个人偏偏是相同的步伐。

徐少义想起了自己的师父,教他练剑的师父。

其实那个人从未以师父的身份自居,也没有半点师父的样子,徐少义现在想起心中还是有些奇怪的情感。他只看过那个人练剑。每当徐少义想起这一刻,他都要看着深邃如海的天空,无奈摇头。

而现在徐仁要练剑,徐少义正在帮他收心。

等徐仁的步伐思想一致。身体跟大脑才会出奇的同步。才能完美的协调。那时候全身的灵动性才会展现出来。

落叶踩在脚底下发出吱吱响,在这个寂静无声的树林却是主要的声音来源。因为此时的树林连一丝风也没有,也带不来其他杂音。

这是一个安静的上午,风静,人静。

徐少义骤然收步,停了下来。玉箫闪出,细剑银光。纵身一跃,稀疏落叶竟然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而徐少义正站在枝头。也不知他是从何处借力。这树枝断然承受不住他的身重。

这就是无声无息地轻功,无声无息却是有动有静。

徐少义脚尖一点枝头,那一剑似迎着晨光刺下,一缕阳光,一丝银光。银光突变,有千丝万缕交叠。就像光线四面八方射出一样。光线消失时,徐少义已经落在原地。他那蜡黄的面上竟苍白了些。

徐少义身子方站稳,一根根青丝已经随之落下。徐仁伸手去接,这不是什么青丝,却是从树皮上削下来的。徐少义这一剑不仅刺出来数十招。而且每一招削下的树皮,都如青丝般粗细。用剑之准确已经今人咋舌。

“你看出来了么”徐少义问道。

“这很准确,也很快”徐仁道。

徐少义摇摇头“这只是准确,却不是很快。”

“这只是准确?”徐仁道。

“是,用剑不能有分毫偏差,你决定要刺哪儿必须要刺中,因为有些时候,你已经刺不出第二剑。”

“为什么”徐仁失声问道。

“你在偏差的那一瞬间,有些人已经足够将你杀死。时机对每个用剑之人都很重要”徐少义道。

徐少义握着从树上割下来的丝自言自语“这一剑其实太过温柔了。”

“温柔,为什么这么温柔?”徐仁不解的问道。

“我说他温柔,是因为这一招没有见血。没有见血的剑自然就不是杀人的剑,当然就温柔了。”徐少义道。

这剑温柔,可是徐少义说话的声音却并不温柔。他的声音已有些嘶哑。

“难道出剑就必须要沾血么,必须要杀人么”徐仁惊愕道。

“你现在可以怀疑,可以质问?”徐少义道。

“为什么”徐仁问道。

“因为现在还不是你拔剑的时候,但你到了外面,却是早晚要拔剑的。谁会想杀人,谁又不是逼不得已,人心诡谲。你即使不出剑,别人也会向你拔剑的。”徐少义意味深长的看着徐仁。

“我听铁叔说。当年剑客问剑凌霄山庄时,爹的剑是没有沾血的。”徐仁道。

徐少义点点头,却又摇摇头“是,可是在此之前,这把剑却是沾过多少人的血。”

“所以你的那一剑很准确,却也更温柔。”徐仁道。

徐少义不语,似已默认。

温柔的剑当然不是用来杀人的。

徐少义将手中的丝抛向空中,没有风,那树皮上的丝飘的很轻盈,也很美妙。阳光下的他们,是说不出的柔软,说不出的纤细。

徐少义剑光一闪,又已出手。他身形未动,手中的剑却以挥出了六下。这六下是挥向那一根根丝的。这么轻的丝,难道徐少义想斩断他们么?

剑光消失,空中的丝一根化二,二根化四,四根化八。一根丝却已变成六十四段。徐少义的出手还是那么准确。分毫不差。

一根丝就像变成了漫天的绒毛,点点落了下来。落在徐仁的手上。

徐少义那苍白的面上却又白了许多。

徐少义弯下腰不住的咳嗽,然后才抬起腰,缓缓的说道“这一招才是快剑!”

是啊,这才是快。这么轻的丝,要想斩断他,只有以最快的速度。最快的剑锋。徐少义的快剑,来的快,变化也快,招招凌厉。再柔软的丝,也抵不上这快剑。连柔丝都能斩断的剑,又何况是血肉呢!这一剑的力道又是何其重呢!

徐仁愣愣的看着手里已经变成柔絮的丝,喃喃道“好锋利的剑,好快的剑!”

徐少义打断了徐仁,道“快是比较出来的,没有绝对的快。”

徐仁见到铁松纹的剑法时已经觉得很快了。铁松纹的剑快,身法也不弱。可是今天见到父亲的剑法,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快,什么是真正的锋利。也许像父亲说的那样,还有比父亲更快的剑,那样的剑又是多么可怕。徐仁似乎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

徐少义拍着徐仁的肩膀问道“铁松纹的剑快么?”

徐仁道“快”

徐少义问道“我刚刚那一剑快么?”

徐仁道“比铁叔的剑还要可怕的多!”

徐少义笑了“其实,铁松纹的剑已经很快了。当今武林没几个可以挡住他的快剑。可是你看到的快剑永远不会是最快的。永远也练不到。”

“为什么”徐仁问道。

“就好像两个武林高手比武一样,因为互相的存在,他们的武功才会不断精进,有了比较才会不断进步。如果对方死了,那另一个就不再是高手了。只因没了对手就没了比较,永远也没有可比的人。久而久之。那么他的武功也不是最强的了”徐少义道。

“但是你的剑还是比铁叔快了太多”徐仁道。

徐少义笑了,不过这次却是苦笑“我的快剑已经慢了,而且慢了许多。你只是看不见,而我自己又怎会不知道。”

说完这句话,徐少义就笑了。笑的很大声。这是一种无奈也是一种哀伤。这十年徐少义也许都没有摸过剑 而对一个用剑之人,十年没有碰剑又会是怎样的感受呢?

徐少义笑,徐仁只是黯然失色。他也许能听懂这笑,可是他永远也感受不了。

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孤独,一种寂寞。

徐少义的笑停了,因为这本不是太好笑的事。

“铁叔说过想跟你比剑,可是他觉得永远也不是你的对手。”徐仁道。

徐少义道“铁兄的剑有自己的独到之处,他不需要从别人那得到答案。所以他还没有跟我出手,就已经知道了结果,他觉得他输了,其实他没有。他赢了。”

“为什么。”徐仁有些不解。

“铁兄永远是一个敢于面对自己的人,无论是失败,还是痛苦。他都能坦然对待。这种能直视自己的人,又怎么会输给别人呢?”徐少义道。

徐仁想起了铁松纹在烟飞江上的笑声。那种不羁的笑声。那种神情,那种坦然的神情。这样的人又怎么能捉摸的透。

徐少义抬起头“其实做任何事,战胜自己总比战胜别人可贵的多。只有能战胜自己的人才永远不会倒下,才永远不会失败。”

直面自己,战胜自己。好平常的一句话,可是做起来又何其难。

阳光的剑锋闪着银光,银光闪闪,却在发抖。发抖的不是剑本身,而是握剑的人。

苍白的面孔,颤抖的身体。任谁都不会觉得这是一个健康的人。即使是存在病态,他这把剑也使得出神入化了。

徐仁的嘴角在抽动,看着徐少义已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徐少义的面色并没有好太多。可是他手中的剑又刺了出去。

这一剑平淡无奇,剑身的翻转,破空的角度。剑身的纹路,徐仁已经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这一剑比前两剑却是慢了太多,看着也有些凄凉箫索之意。笃的一声,这把剑已经入木三寸。剑锋已经露在外面。这一剑速度虽然慢了,可是力度却不小。这一剑入木,剑并未有发出轻吟声。

“这....”徐仁有些难以置信。

徐少义咳嗽了几声,道“无论剑快还是慢,都能置人于死地。人们只知道快的可怕,其实慢又何尝不是。”

“剑快是猝不及防,可是慢剑即使力度足够。还是可以避开的。”徐仁道

徐少义大笑“你说的很对。剑慢了,就能避开。只要能避开,就不是要命的剑了。可是有时候再慢的剑也是避不开的。因为有个人却完美的做到了。无论是快剑还是慢剑,他都做到了。所以在他手里,他的剑没人能躲开没人能侥幸。”

“天下有这样的人?能使出这样的剑?”徐仁惊讶道。

徐少义摇摇头“这种境界我始终没达到,可是我师父却做到了。而我也亲眼看到了...”

“爹,你的师父.....”

徐少义点点头,喃喃道“一剑飞雪冷,二剑无名箫,三剑铁松纹,四剑一指消。”

“这,这些都是剑中高手?”

“不错,当世剑客。这四个人的剑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这四个人中,有个人的地位是怎么也无法超越。”

“就是一剑飞雪冷!”

“他就是我的师父飞雪一剑,师父一生剑道,情之所至。少年的快剑,中年的慢剑。无论是在意志消沉还是在热血年轻的时候。他的剑依然犀利,依然准确。”

“难道他那一生就没有败过?”徐仁问道。

徐少义摇摇头“在我看来,他似乎真没败过。也许他的败却是另一种胜。”

“他的快剑,慢剑已是极致?”徐仁问道

徐少义答道“师父的快剑就是慢剑,慢剑就是快剑。他已经达到快慢之间的绝对速度。所以说他那一剑已然可以无敌于天下。他那一剑也正是剑之奥义。”

徐仁喃喃道“爹,你的快剑虽然凌厉,可是慢剑却有些凄凉,有些箫索。”

听到这话 徐少义的眼中已然发光,这是一种自豪的光芒。他拍着徐仁的肩膀说道“这种凌厉我曾在师父的剑招中看到,而这凄凉箫索我也见过。可这凄凉箫索的剑招我却怎么也使不出!”

飞雪一剑一身情之所至,爱过痛过。他的慢剑是一种忧伤。一种感染到剑中的忧伤。谁要是感染上他的忧伤,就像中了魔法一样。是无法拔剑的。

其实是他的眼神,他的眼神中会释放出一种虚幻,一种空洞。让人无措,让人害怕。所以一次次的问剑中,那些对手都是站着不动,就像被点了穴一样。直到飞雪一剑的剑抵在面前。而他的武器已经不仅仅局限于那把剑了!

那时候,徐少义真的看不懂,那么慢的剑又怎么会避不开呢?而现在他似乎明白了。

他大笑,像发了疯一样大笑。徐仁却是被这笑声吓住了。

徐少义抽出树中的剑,道“仁儿,这剑法你看仔细了。”

徐仁还没从惊愕中缓过神来。徐少义已经跃起,剑出如风,难觅其踪。剑锋所及,木絮纷飞。一道道剑光,一阵阵破风声。剑招忽快忽慢,剑光若隐若现。凌厉,准确,阳光下的身影也闪烁跃动。这是舞动的灵魂,剑的灵魂。

这漫天剑光徐仁也只会看见一次,他也绝没有机会看第二次。

舞动的银光,落下的木絮。竟有一丝丝温暖,一丝丝鲜红。鲜红中的温暖,温暖中的鲜红。

长虹贯日,收势一剑。剑光消失,剑已入鞘。徐少义已经落在地上,落地无声。

流畅,飘逸。

飘逸是人也是剑。

可那丝丝木絮的丝丝鲜红又是什么呢?

是血,是鲜血。徐少义的嘴角不住的流着鲜血,却始终保持着微笑。

徐仁大叫,已经扑了过去。

落木萧萧,无边寂寥。无名声寒,至此一传。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