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卖面的人
六年后。
春,如丝细雨。绵绵。春雨如酥。润细无声。
无声在白天,也在黑夜。此时的夜也不是黑,只是有些暗。暗中有些微微亮,亮光在街的尽头,尽头是一盏灯。灯光处是一个摊铺,一个卖面的铺子。
半夜,路上并没有什么人。
细雨落在青石板上,没有一丝声音。
静的街,静的夜。
只是那个卖面的摊铺不应该是静的,因为铺子始终有人,没有客人也有主人。除非那个铺子老板在打瞌睡。这个面摊既有客人也有主人。而这儿的主人真的在打瞌睡。因为这个老板在看着一个人。一个在吃面的人。这个人碗里的面已经没有了腾腾热气,可是筷子还拿在手上。吃面的人也在看,看他那个碗。那碗冷了的面!碗里的面似动也没动。因为面汤有一个黑色的东西。
是苍蝇!面汤里的苍蝇。这真是一件恶心的事,虽说这个地方有几个苍蝇是正常的。因为谁家炒菜还不会有几个虫子呢?
可这实在太恶心了,无论什么人看到都会没有胃口。显然这个人已经不想吃这碗面了。
卖面的老板也许并不知道那个碗里有只苍蝇,他只是呆呆的看着,因为这个人拿到那碗面到现在除了保持着这姿势呆看了半个时辰,什么动作也没有。
一个会做生意的人永远不会去赶走自己的客人,只是这夜深了。老板的瞌睡虫也犯了。他的眼睛也只能半睁着。。
这个人穿的很朴实,很平常的布匹面料,却剪裁的整整齐齐,特别是背上的一块红布极为显眼,任谁看到他这个人,定会被与这身衣服不协调的红布所吸引。这个人两鬓似有几丝白发,但是黑发更多些。老板看不到他的脸,因为这个人正背对着他。
老板拉耸着脑袋已经贴到桌子上了,却被拍桌子的声音惊住。老板一抬头,一个全身湿漉漉的人已经站在了面前。
外面的雨小,这个人的衣服却是湿了。看来他一定走了很远的路。又或者在雨中呆了很久。
这个人的年纪要大些,他一脸的虬髯。一身的黑衣。还有那一双始终瞪着的眼睛,左眼下还有一道紫色的刀疤。这副怒目凶样。并不会有人第一眼看到他会觉得他是个好人。
他的手拍了拍桌子,大喊道“老板,来碗面!”这声音粗犷又洪亮。生怕人听不到似得。
面老板毕竟是个生意人,什么人没有见过。心里虽咕哝着,也没有说什么。
摊铺不大,桌子还有几张。这个虬髯男子环顾四周。在红布男子的对面坐了下来。只因为他一进这个面铺,眼睛就一直盯着这个红布男子,就连叫面时,也没有挪开半分。
一碗面,一碗热腾腾的面放在了黑衣虬髯男子面前。
“呦”店老板惊呼,面老板这时才看到了那个碗里的苍蝇,不好意思的跟红布男子说道“客官,我这就给你去换一碗...”
“不用了”虬髯男子已经伸手拦住道,却是将自己那碗热腾腾的面推到了红布男子面前。
“吃这碗”
面老板已经一头雾水,喏喏道“这位爷,我再给你盛一碗?”
虬髯男子没有看他,只是伸出左手指了指远处的一张桌子。面老板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看样子这并不是好伺候的主儿。更像是来找事儿的。面老板只能无奈的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倒是红布男子既不惊讶也不诧异,相反却很镇静。
虬髯男子笑着道“这碗面我给你的!”。
这真是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红布男子放下手中的筷子,看了看那碗面道“这碗面是你点的,当然是你的。”
虬髯男子道“是我的,但现在我已经将他给你了。”
红布男子饶有兴趣道“哦?这是为什么?”
虬髯男子笑了,呵呵道“我有些抱歉,有些抱歉”他虽嘴上说着抱歉,脸色丝毫没有抱歉的样子。
不等红布男子开口,虬髯男子接着道“我不该将一个苍蝇弹到你碗里,这岂非是错?既然是错,就得赔个理。道个歉。”
红布男子道“你既然知道是错,却又是为什么弹到我的碗里。原本你连面都不用买,现在却要花银子。这又是何必呢?”
“你说的很对,但是没办法,没办法”虬髯男子竟然有些无奈。似弹苍蝇这种事他是不得已。
“为什么没办法。”红布男子问道。
“因为这件事我必须要做,而道歉也是必须要的。”虬髯男子道。
这真是很有意思的一句话,必须要做一件不对的事,而事后又必须要道歉。
红布男子道“你是故意的?”
虬髯男子点点头“确实是的。”他也不羞于承认。
红布男子道“这又是为什么?”
虬髯男子对他说的这句话似乎感到很失望“我以为你是个明白人。”
红布男子回道“我并不是很明白,还是说你以为我很明白。”
虬髯男子的脸色变得凝重,竟然喃喃道“是啊,我是想找个明白人的”
红布男子道“我想你一定是没找到,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虬髯男子摇摇头“不,我找到了”,说完他便看了看红布男子身后的红布。
他看着那块红布,似乎这块布就是他要找的人。
虬髯男子又看了看红布男子,忽然道“你尝过什么是断臂之痛么?”
红布男子笑了,看着自己的两只手臂道“没有,至少到现在为止。我的手臂还是长在身上的。”
虬髯男子疑惑的看着红布男子,地沉着道“那是一种很特别的痛?”
“特别,特别在哪”红布男子问道。
虬髯男子道“断了一只手臂,虽没有死。却是半残之躯。这岂不比死还要难过?”
“是”红布男子点点头“这确实很难受,又更特别。只不过你的手脚健全,也没有残缺。不知道你是怎么有这种彻心之痛的?”
虬髯男子道“若是断只手脚也没什么......你可曾听过这样一句话:兄弟如手足。”
红布男子叹了口气道“看来你并非是手脚断了,而是有个兄弟遭受了不幸。”
虬髯男子突然怒目圆睁,气急败坏的说道“他杀了我的手足!”
这愤怒实在突然,虬髯男子口中的那个他一定是杀他兄弟的人。
突然的怒火并没有吓到红布男子,他只是看了看虬髯男子。镇静的回道“那你应该抓住那个人,而不是冲着别人发火的。虽说你的心里不是很好受。”
红布男子的话很对,虬髯男子听到这句话倒是安静了下来,叹了口气,“我没有找到他的影子,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天之后的事了。”
红布男子听后说道“既然是这样,那你应该是想办法去找,而不是在这儿向一个不知情的人发火了。”
听到这话虬髯男子笑了,笑得很大声。“黄天不负有心人,我确实是找到一个知情人了。”
红布男子道“既如此,这真是一件好事。”
虬髯男子看着红布男子身后的那块布,喃喃道“好事,确实是好事。”
红布男子问道“但不知道那个知情人是谁?”
虬髯男子并没有回答,自言自语道“五年前的东关城的温水池,有人看到一个剑客杀了我的兄弟,我这五年一直在找他”
“现在你还没有找到他?”红布男子道。
“没有,也许天底下并没有人能知道他在哪儿?他的行踪很神秘”虬髯男子道。
“那你是不是应该去找个帮手,因为,几个人找总比一个人找要快的多。”红布男子道。
虬髯男子道“是,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办法。所以我找了一个好帮手。”
“但不知道那个帮手是谁?”红布男子问道。
虬髯男子直言不讳“那个帮手就是下下五门的第一高手,百面生。”
“百面生,可是那个百业百面,混迹市井街头的高手。”红布男子问道。
“是,就是这个混迹在各行各业,却能不被人察觉的百面生”虬髯男子道。
“若是这样,你倒是可以回家安心等消息。百面生找人的方法,没有一百种,也是有九十九种的。”红布男子道。
虬髯男子道“一开始我也是有你这种想法的”
红布男子道“这是自然,百面生的名号行里面已经传遍了。”
“可是,百面生,千金价,事成之后价上价。”虬髯男子道。
“你是嫌他的要价太高了?”红布男子道。
“是,求人办事一万两。事成之后一千万两。这样的价格确实太高了。”虬髯男子道。
“这一千万两真是虎口价,还不得,这么一说,确实贵了些。看来你已经付了那一万两定金了。”红布男子道。
“是啊,这么高的价格....还好江湖上有个规矩,如果他没办成,那剩下的钱就不需要付了。”虬髯男子道。
“所以,你决定自己去找?”红布男子道。
“是”虬髯男子回道。
“可是你已经说过,那个人行踪隐秘。是找不到的?”红布男子道。
“不过,有些时候总得试一试。因为不试是永远不知道结果的”虬髯男子道。
“你说的很对,刚刚你已经说过你虽然没有找到那个人,却已经找到了一个知情人。”红布男子道。
虬髯男子看了看红布男子,意味深长的说道“答案倒是没有,眉目却是有了一点。”
红布男子道“无论是答案还是眉目,这多多少少都应该算是一件好事”
“这也是太好不过了”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而你又为什么要弹只苍蝇到我碗里来。又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红布男子道。
“因为我想留住你”虬髯男子道。
“留住我?你为什么想要留住我?我又不是你要找那个人”红布男子道。
虬髯男子摇摇头“你不是”
红布男子苦笑道“既然不是。却为何偏偏要留住我呢?难道我是你口中的那个知情人”
虬髯男子目光尖锐起来,看着红布男子道“是的。”
短短的两个字,听起来是那么的缓慢,沉重。
红布男子还未回答,虬髯男子就抢着说道“东关城,温水池。杀我兄弟的人是一个用剑的人,有人看到他的剑是用红布包着的。”
红布男子道“这一点跟我确实有些像,只不过我这红布中未必是一把剑....”
虬髯男子摇头道“不是你。”
“绝对不是我”红布男子道。
“当然不是你,以你的能为应是连他的一个手指都碰不到的。”
红布男子摇了摇头“这么说来,你是知道那个人的”
虬髯男子道“他就是自称剑侠的铁松纹。”
红布男子自言自语道“杀人总是需要理由的,既然他杀了你兄弟,至少应该有个理由的。”
虬髯男子道“你错了,像他这种人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红布男子点头,似已默认“有些人杀人确实是没什么理由的。”他意味深长的看着虬髯男子。话锋一转“既然是铁松纹,那你应该去找他。而不该跟我在这闲聊。”
虬髯男子道“他行踪诡异,没人能找到。”
红布男子道“你难道觉得我可以。”
虬髯男子道“你一定可以。”
红布男子笑了“为什么?就因为你觉得我是那个知情人?”
“是”虬髯男子肯定道。
红布男子不禁失笑。
虬髯男子自言自语道“铁松纹半披头发,身负一把红布包着的松纹剑。如此装扮,江湖上只他一人。除非是铁松纹允许,不然别人这样做就是自讨没趣了。”
“所以单凭我身后的布你就觉得我是知情人?”红布男子问道。
“难道不是?”虬髯男子道。
“就凭这一点,你觉得我一定认识铁松纹?”红布男子道。
“你一定认识”
这几个字虬髯男子说得很坚定,也很有力。
片刻之后,红布男子笑了,缓缓道“你说的很有道理,而我确实认识铁松纹。”
“看来我没有看错”虬髯男子道。
“可是这并没有什么用,因为我并不会吃这碗面,更不会带你去找铁松纹的。”红布男子道。
虬髯男子看着他,咬着牙说道“你一定会回心转意,也一定会带我去找他的。”
“你这么肯定?”红布男子问道。
“是,因为我有许多种方法,而每一种方法都能让你改变主意。”虬髯男子用一种肯定的口吻说道。
他这句话绝不是为了吓唬人。因为他的双眼已经紧紧的盯着红布男子,似这眼睛已经牢牢的将红布男子罩住。
红布男子听到这话,失声笑了起来“我其实还是不明白?”
虬髯男子看着他问道“你还有什么不明白?”
红布男子道“他既然能杀了你兄弟,也就能杀了你。就算你找到他,又有什么用呢?”
“我当然动不了他,可是我却有别的办法。”虬髯男子道。
“也不知你有什么办法”红布男子问道。
“我知道他在哪,就会花重金买他的人头,自然就有千百人会去杀他。就算他死不了,每天也要疲于奔命。这种活受罪岂非比他死还要难受”虬髯男子道。
“一个人被别人缠着确实会很烦,而且那种滋味也并不好受”红布男子道。
“等他精疲力尽的时候,我就有机会去杀了他。”虬髯男子道。
“你的想法很妙,可是你找不到他。别人就能找到了?即使是出更多得钱也是徒劳无功的。你这样做又有什么意思呢?”红布男子道
“别人不知道,但你知道。所以我在等你告诉我.....”
虬髯男子还没有说完,红布男子打断道“我已经说过我不会告诉你。”
虬髯男子道“你一定会的,因为我有许多种方法能让你开口。”
红布男子笑道“吃面也是一种?”
“大概也能算上是一种。”
“这面看来我也是吃不下了”红布男子不住的叹气。
“最好吃吧,因为我再也不会请你吃面了”
红布男子不住的叹气,并没有回答。
“你在想什么。”虬髯男子不禁问道。
“我连你的兄弟是谁都不知道,却还要帮你去找铁松纹,想想就很莫名其妙。”红布男子道。
虬髯男子道“东关城,温水池。死的是我大哥,夺命连环手赵金,而我就是他的亲生弟弟。”
红布男子道“我不信”
虬髯男子回道“你有什么不信?”
“夺命连环手赵金何时有个亲弟弟的,我没有听说过。”
虬髯男子冷笑道“你是不信,江湖中也没人会信。因为这事本就没人知道。我们本是孪生,只不过他是白,我入黑。早已分道。他便不认我这个弟弟,可是我始终看他是哥哥。”
红布男子道“难怪,谁会认一个杀人无数的魔头做弟弟。就算是我,我也不会答应的。”
虬髯男子拍着桌子,怒不可遏的说道“你说什么?”
红布男子一个字一个字道“赵银,断魂一指。跟夺命连环手赵金是金银兄弟,赵金是奇门弟子。而赵银是无恶不作的魔头。”
红布男子的一席话,直将赵银吓了一跳。
赵银瞪了瞪红布男子“你知道我。”
红布男子道“这么大的名声怎么会不知道。”
赵银摇摇头,显得不可思议“你年纪不大,知道的倒是挺多。你怎么知道我就是断魂一指?”
红布男子看了看碗中的苍蝇道“它告诉我的。”
赵银道“它?”
红布男子指了指前方十丈开外的一条窄巷,说道“能在十丈开外将一只苍蝇弹到我碗里的除了断魂一指的赵银外还能有谁?”
赵银冷笑道“看来你早就发现了我!”
红布男子缓缓道“那条窄巷虽然黑,却还是能看清。你这样做正是想让我知道。只因为这样才能留住我。断魂一指,先声夺人。谁都会被这突如其来的虫子吸引住。因为这虫子本就是凭空而来的。”
赵银道“看来这虫子确实留住你了。”
红布男子道“他不仅留住了我,而且脏了这碗面。”
“这第二碗却是不脏,你又为什么不吃呢?”赵银道。
“我已经没了那个心情了。”红布男子回道。
“是那只苍蝇让你感到恶心么?”赵银问道。
红布男子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但又不全是”
“这又是为什么”赵银问道。
“因为别人盯着,做什么事都是很难受的。”红布男子回道。
“你口中的别人一定是我了”赵银道。
“至少有个是你”说完,红布男子看了看赵银。
“一个时辰前我在这个面摊时,你岂非就来了。那个窄巷中,你等了至少有半个时辰。而这半个时辰,你都是一直看着我的,试问盯着一个人看半个时辰,谁能不难受。而且,面中还有个苍蝇,这一切已经让人难受的要死了”红布男子道。
“可是你还是不能死了,因为,你还有很多事没做呢?”赵银讥诮着说道。
“是啊”红布男子无奈的笑道“遇上一个这么有耐心的人,如果死了,不就太不值得了么!”红布男子道。
“看来,你已经想好带我去找铁松纹了。”赵银道。
“没有,我不会带你去。因为我自己的事还没做。”红布男子道。
赵银冷笑道“只要能帮我找到铁松纹,就可以做你的事了......”
赵银还没有说完,红布男子打断道“我必须要先做我的事,只不过,就算我的事做完了,也不会带你去的。”
赵银怒火中烧,左手拍在桌子上道“你不怕我杀了你。”
桌子上已经被拍出了五根手指印,入木三分。这一掌的功力确实不虚。
红布男子看了看那个手印,喃喃道“怕,这只手确实可怕。”
听到这,赵银似来了兴趣。很想听下去。
“人言道,断魂一指的赵银的右手是只有四个手指的。其中,最特别的是食指跟拇指。只不过拇指已经被砍掉。而且你自己动的手”
赵银一听,脸上竟露出了自豪之色。
“你右手的食指是为银铸,透入关节。只因浇筑太深,就必须要拔出拇指。所以你的断魂一指就是你的食指。近战与短刃无异,远了就是一指弹通。这样的右手又怎么能不令人害怕呢?”
赵银一脸得意的说道“你倒是知道的清清楚楚。”
红布男子话锋一转“只不过你要找人,而我又要找人。所以我就很为难了。”
“为难,这并不为难。你只要帮我找到铁松纹后。你便可以找你的人了。”赵银道。
红布男子略显为难“这样的方法并不是一个好方法。”
赵银讥诮道“我若是你一定会选这种方法,因为这种方法还有一些机会,而别的是一点都没有”
听到这句话,红布男子笑了,笑得很大声。
赵银生气的拍了拍桌子道“你觉得很好笑?”
红布男子停了下来,说道“我只是想到了一种机会更大的方法。”
“机会有多大,有我的那个方法大?”
红布男子点点头“因为我发现我要找的人很快就找到了,而你要找的人却要费很多时间。那我为什么不先找我要找的人呢?”
赵银不解道“你要找的人是谁?”
红布男子看着赵银说道“是你”
赵银面上一惊道“你找我做什么?”
红布男子回道“找你,当然是为了杀你”
“杀我?”赵银大笑“你为什么要杀我”
红布男子回道“没有为什么。也没有理由。”这十个字说的平淡而非常。
话还没有说完,赵银双脚蹬地,连人带着凳子已经飞出了两丈开外。并顺手抄起一旁的桌子扔了过去。
这一蹬脚,一夹板凳,一抄一扔。就像是同一时间使出的一般。动作的协调,力度的一致。没有二三十年的底子,是做不到的。
这看似完美的反应还是太多破绽,赵银眼前一红,还没有扔出的桌子底已经染上红红一片。
一把剑已经从侧面刺破了他的喉咙。那红红的一片正是喷薄而出的鲜血,自己的鲜血。
红布男子的红布中真的包着一把剑,一把很细的剑。
赵银根本没有看到这个男子是何时拔剑,何时出剑。他见到的只有自己的血,自己的鲜血。因为他见到了自己的血。死亡便已经来临。
红布男子剑身一展又用红布包住,自然洒脱。似没有出剑,似没有杀人。剑上的鲜血也印入红布之中。
红布男子掏出了一锭银子放在了桌上,而那个面老板已经被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
黑夜,雨声。消失的人影。这回是真的静了。
这个普通再普通不过的面摊,竟然发生了这么一件不普通的事。
这个面摊刚刚还有三个人,现在只剩下两个了。一个活的,一个死的。
活的是面老板,死的是赵银。
赵银的喉咙还在流血,鲜红的血肉,快要瞪出来的眼珠。恐惧害怕都从那只眼睛中流露出来。然后他眼中的恐惧害怕都消失了,连最后一丝光芒也消失了。
面老板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将破烂的桌角,摔碎的碗筷放在一边。掂了掂红布男子给的银子,扔在了赵银身上。
“这么惜财,那么这钱就给你了。”这是面老板跟赵银说的话。跟一个死人说的话。
然后这个面老板拖了张凳子在赵银旁边坐下。从油垢的怀中掏出了五千两银票,一张一张的放在赵银身上。
面老板一边掏银票,一边喃喃道“五千两我收了,这五千两还你了。这年头赚点钱还真是难啊?”说完,面老板已经到面锅旁拎起一桶清水准备冲去桌上的血迹。
可是他的桶还没有拎起,已经有人说道。
“另外五千两是不是也应该还给他?”
这话说完,黑暗中已经走来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刚刚那个红布男子。他并没有走。
面老板仍是那副生意人的面孔,露出微笑“小兄弟还有什么事?”
红布男子的似叹了口气道“我还真忘了些事?”
“这些事是我可以帮上忙么?”面老板笑脸相迎道。
“你或许真的可以。”红布男子悠悠回道。
“什么事,我可以帮上忙。来,先坐下喝碗水慢慢说。”面老板已经用勺子盛了一碗水。
隔着桌子的一碗水已经放在了红布男子面前。
红布男子看着喃喃道“百面生的东西几时是能吃的?”说完,他便抬头看了看面老板。
面老板的笑容敛去,但还是那么和善。一个会做生意的人始终得学会保持和善。
“百面生的东西当然是吃不得的,可是面老板的却是可以。”说完,面老板端起那碗水自己喝了一口。
红布男子看了看似有些无奈“那我是该叫你百面生还是该叫你面老板?”
百面生道“百业都有我,叫什么都一样。”说完倒是叹了口气。
红布男子道“不喝你的水,不吃你的面。也用不着叹气的。”
百面生道“我叹气的是到手的一千万两飞了。这岂能不叹气?”
红布男子悠悠道“这简直是种莫大的遗憾。若是这样叹气也不为过。”
百面生道“遗憾的莫过是买家坏了这个局。”
红布男子笑了“真不知道雇主不认识帮手真是滑稽的场面。难道赵银就没有认出你。”
“他!”百面生冷笑道“他是舍不得他那一千万两。”
“一千万两,换作是我,我也会舍不得的。”红布男子道。
“若不是他捣乱,你现在早就是我的阶下囚了。”百面生道。
“你说的很对,只不过雇主死了。那定金岂不是该都还给他。”红布男子回道。
“一万两,我只可以给他五千两。”百面生道。
“为什么?”红布男子道。
“那一万两本应该是一分都不应该还的,他坏了我的局。就是坏了自己的买卖。那五千两只不过是给他的棺材钱。”百面生道。
“赵银看来是个急性子,像他这种人真不会做生意。”红布男子道。
“像他这种人才是个生意人,因为生意人才爱财,才会惜财。”百面生回道。
“看来我是看错了。”红布男子回道。
“不过太爱财确实会坏事”百面生道。
“爱财也是人之本性,一个人爱财其实没什么不对。”红布男子道。
“只不过你该走了,因为我赚不了那一千万两了。”百面生道。
红布男子叹了口道“我也觉得该走了,可是我的人还没有找到。”
百面生指了指地上的赵银“你要找的人不是他么?”
红布男子道“我要找的是两个人,而现在只有他一个”
百面生道“你要找的人有两个?”
红布男子道“我找到是两个人,而这两个人都与两年前的东关城,一号钱庄的灭门案有关。”
听到一号钱庄,百面生的额头青筋都冒了出来。“那是一桩死案”
红布男子点点头“是,那是桩无头案。官府的人查了一年多也没有一丝线索。”
百面生道“这种无头案是不应该查下去的。”
“没有线索,没有头绪。这样的案件就悬了一年多。当然就查不下去了。”‘红布男子道。
百面生看了看赵银的尸体道“你怀疑他就是?”
红布男子道“当然是,因为有人看到他了。”
百面生一听,面红耳赤。似要跳起来。“怎么会,那是桩无头案,没人知道什么时候发生。也没有人听到任何声音。”
“是”红布男子点点头“案发时,悄无声息。只不过天下决没有藏的住的秘密。有人却是看到了。”
“谁”?百面生脱口而出。
“那个人看到了。”红布男子道。
百面生看了看地上的尸体急切的问道“他看到了赵银?”
“是”红布男子道。
“看来赵银真是罪有应得。”百面生回道。
“你也觉得他罪有应得?”红布男子问道?
“是,像这种恶人是死几个都不为多的!”百面生恨恨地说道。
“可是奇怪的是,一号钱庄是通了内鬼。才会被杀人劫财。”红布男子道。
百面生道“我也听说,不过那个内鬼最后因为分赃不均被灭了口。”
红布男子看着百面生道“这只不过是传言,其实那个内鬼不是一号钱庄的人。”
百面生道“你说那个内鬼本就是外人假扮的?”
红布男子道“当然。”
百面生笑道“这只是你的假设,谁能证明呢?”
红布男子笑道“那个人”
百面生道“你口中说的那个人是谁,他的话可信么。”
红布男子道“你不需要知道那个人是谁,不过那个人的话我是深信不疑的。”
“可惜啊,除了你,也许就没有别的人会相信了。”百面生道。
红布男子悠悠道“至少还有一个人会信?”
“谁?”百面生问道。
“你。”红布男子回道。
百面生咽了口吐沫,笑着道“为什么是我”
红布男子道“其实,赵银一直在跟我开玩笑。他的几句话是不能信的”
“哦”百面生失声道。
“第一句,你虽然帮人做事要价高,但绝不会要赵银一分钱。更不要说是什么一千万两了。”红布男子道。
“你是说赵银是在骗你”百面生道。
“是,他那样说只不过是想找个像样的理由。其实是为了做做样子。”红布男子道。
“第二句,他其实没有一百种方法至我于死地。”红布男子道。
“你也认为他这句话在骗你?”百面生道。
红布男子摇摇头“他没有骗我,他虽然没有一百种方法。可是你有。”
百面生和善的面容已经敛去,冷笑道“我确实有”
“若你真的是他找来的。方才一起联手,不需一百种,只要一种就能轻而易举的制住我了。可你却并没有这么做。”红布男子道。
百面生叹息道“我并不想杀你...”
红布男子看着百面生,一字一字的说道“我知道,你只是想杀他。”
百面生脸色一沉“为什么?”
“你是想灭口,因为你才是一号钱庄真正的主谋。他只不过是个帮凶而已。”
“你认为是我?这难道也是你口中的那个人告诉你的?”百面生道。
“是”红布男子道。
百面生冷笑“我倒是真想见识一下你说的的那个人是怎样一个人物,他知道的还真不少。”
红布男子道“他知道的确实很多。而你想必已经见过他,只不过你是贵人多忘事而已。”
“一号钱庄这么大的案子,放在谁心里都是个不能说的秘密。你其实早就想摆脱他了”红布男子接着道。
“那件事本就做的太过分,但我却非做不可。那件事我可以不说,而赵银......谁能保证他不会泄漏出去呢?”百面生道。
“你一直在找机会除掉他,而恰巧他自己就给了你一个机会。所以赵银死前的眼神中带有一丝疑惑。就是你为什么没有出手?”
听到这百面生忍不住的拍手道“然后呢?”
“他只要死在别人手下就跟你没什么关系了,没人会怀疑到你。而你们的秘密永远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了。其实,你也知道刚刚我并没走,所以才故意说那些话,只不过是为了让我相信他真的是你的雇主而已,只要能骗过了我。自然就能骗过所有人了。这一招岂非太妙?”
百面生道“我也觉得这一招很妙,可是看来并不是很美妙,也许那个秘密我可能是唯一一个知道的,可是现在却多了两个人。恐怕以后的日子怎么都过不安稳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早知现在又何必当初呢?”红布男子道。
“可是有些事错了,就只能错到底。怎么也改变不了了。看来我也是不能放了你了。”百面生冷冷道。
“你杀了我,可是还有一个人是知道的。你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么?”红布男子回道。
百面生摇了摇头“我可不像赵银有那么多为什么,那个人是谁我当然能猜到。可是你已经非死不可了。”百面生说完。已经解开一身油垢的衣服,甩了出去。
这衣服一层油垢。自是又重又厚。百面生抛出衣服的瞬间,已经弹出了四双筷子,四双皆藏在衣服后。四双筷子似有序发出一般,更迭前进。
油衣服铺面而来,既挡住了筷子的踪迹,又挡住了百面生的踪迹。因为在百面生抛出衣服的时候,他的人已经消失不见。
红布男子纵身一跃,越过油垢的衣服。剑尖一劈已将四双筷子劈为八双。再复一挑。这八双筷子已经将那件油布衣钉在了不远处的桌子上。
红布男子确实没有看到百面生,因为他出剑的那一刻。百面生就没了人影。可是他看到了另一幕,面摊上撑着的篷布已经落下下来。
巨大的篷布。就像一掌网一样,似乎要盖住红布男子。
剑光闪,渔网破。当头却是一把鬼头刀拦住。
红布男子见到的是一把鬼头刀。
这把刀就是一夜之间杀了一号钱庄所有人的那把刀。这把刀百面生一直别在腰间,在那件油垢的不能再油垢的衣服里面。
而此时除了这刀刃的寒光还有那刀柄射出来的两根索命钉。
刀索命,钉也索命。看来这才是百面生的出奇一击。
一阵光闪,一个人却已经倒下。
不知道是刀光还是剑光,但倒下的这个人却是那个百面生,只不过他的致命伤不是剑伤,而是他刀柄射出的两个钉子,这两个钉子此时已经钉在他的眼睛里面。
自己的钉子,自己的眼睛。流淌着的是自己的血。
这笔血债似以还清。
篷布被炉火点燃。红布男子的剑又裹入布中。
剑上的鲜红又印入布中。这到底是布的红,还是血的红。
火光渐起,红布男子的人影渐渐消失,消失在黑暗,消失在雨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