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赴宴

第五十二章 赴宴

玉珏,好奇怪的名字。玉中之王?还是玉器的碰击声?还是一种配饰?还是以玉自比?还是管弦乐器?这些徐潇然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玉珏一定是个人,而且还是个有些翩翩风度的人,因为那张选用的信笺却是很精致,有股淡淡的檀香味。写字用的墨似也是最黑最浓的。

字体苍劲有力。浑厚一体。那只握笔的手一定相当有力。而且力度深浅不一,似乎对书法早有研究,而或是武学修为所致。

这玉珏一定不是玉器那么简单。

自然居,位于东关城东北隅,本是张大善人的宅邸园林,遍植青竹,四季假山。竹品种繁多,几乎包含天下所有。四季假山更是有笋石、湖石、黄石、宜石。

融造园法似与山水画理于一体,园内池馆清幽,水木明瑟。

尤其是皓月当空自是万分明亮。

而宴桌就在这清漪亭内。

清漪亭是一个六角小亭,挺拔端庄,全园风光尽收眼底。清漪亭的周围,布置了许多太湖石,而太湖石的外面又被一弯绿水所环抱,清漪亭便在重重拱卫之下凸显娇美。

如今这娇美的亭中,正端坐着一个美男子。

湖心映月,白衣如雪。

徐潇然没有想到这玉珏竟然是一位美男子。不过一旁的颜佳儿却没有吃惊半分。

美男子的一举一动总不会让人讨厌,看起来总有些慢条斯理感觉。似乎天下的美男子都会透露出一种慢动作,而这慢才能突出他们的气质。

“二位”玉珏已经起身。“请坐”。

四个字,玉珏说的不太快也不太慢。

入座。徐潇然道“阁下就是玉珏公子。”

玉珏点头道“公子自不敢担,叫我玉小兄弟就行了。”言语间有些自谦。

“谢小兄弟美意,只是我与小兄弟素味平生,何故有此之邀。”徐潇然问道。

玉珏微笑“我闻徐公子名已久,早想谋见一面。今日实为有幸。”

徐潇然一听自是十分吃惊“我?我有何名。我既没有文人雅士之风度,亦没有佳人丽子之绰约。”说完徐潇然看了看颜佳儿。

在徐潇然看来玉珏今夜之宴多半是为了颜佳儿,因为美男子眼中总有佳人。

颜佳儿却是瞪了瞪他。

玉珏笑着答道“佳人才子也好,布衣平民也罢。如果别人想见。自是会觉闻名已久。何故又多此一问呢?”

徐潇然一听似觉得有些唐突,道“小兄弟言语果然精辟,是我愚昧了。还不知小兄弟究竟是谁?”

玉珏一听不免叹息“此时东关城的人都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

徐潇然道“既然小兄弟之名已全城皆知,想是小兄弟名声远播。这本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又何必叹息呢?”

玉珏无奈道“出名未必是件好事,至少在这东关城是不应该出名的。”

徐潇然惊问道“这是为什么?”

玉珏道“行人疏远,言辞颇冷。在下已有些心寒啊。”

徐潇然道“我想这东关城的人可不是如此冷心之人。”

玉珏道“想是我做了件令他们寒心之事?”

“什么事?”徐潇然问道。

“今日,东关城的琴音才子被一琴童所败。徐公子可知道?”玉珏道。

徐潇然观看良久,思忖片刻道“想是小兄弟就是那个琴童。”

玉珏点了点头“正是不才,只因那七淮子立誓不复再奏。这东关城的人便冷淡了很多。”

“被一个外来人击败,当地人的心里自然不是滋味。”徐潇然道。

玉珏点点头“我原先是想在东关城最好的酒楼宴请二位,怎奈遭冷。只能借了张大善人的宅邸的一座小亭。却是简陋了些。”

徐潇然道“小兄弟雅士,又怎么会显得简陋呢?”

颜佳儿忽然道“你还没说你是谁,又为什么要请我们。”

玉珏道“是在下失礼,在下失礼。”

玉珏接着道“在下本名玉珏是丝竹山庄弦律公子的琴童。”

颜佳儿复问道“你既是琴童,不在丝足山庄侍琴,又来这东关城做什么?”。

玉珏低声道“我来自是感激徐兄弟的。”

“感激我?”徐潇然有些不解。

“正是,感激公子救了颜姑娘。”玉珏道。

徐潇然道“哦!是么?小兄弟的消息却是十分灵通,这还不到一天的功夫。一切您似知道的清清楚楚了。”

玉珏笑道“我本就在这东关城接颜姑娘的,王老板今日从城外运回的尸体我大概能猜到一些。”

徐潇然道“看来你消息不仅灵通,而且知道的似乎不少。”

玉珏又笑道“比起徐公子却是十分之一都不如了。”

徐潇然道“你是来谢我的?”

玉珏道“正是。”

颜佳儿诺诺道“那,我是不是又要跟你走了。”

玉珏道“这倒不必,因为弦律公子不久便会来这东关城,他一再嘱咐我要照顾好颜姑娘的起居。”

徐潇然道“我明白了,东关城的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玉珏点点头“弦律公子一番心意,我自是不敢怠慢。”

徐潇然笑了。

“公子何故发笑”玉珏不解的问道。

徐潇然道“弦律公子,家财万贯。富可敌国。身边红颜佳丽自然不会少,又怎么会如此痴心于一个女子呢?我真是有些不解。”

玉珏道“家主的做法确实有些让人难以琢磨,再说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会过问太多。”

徐潇然微笑道“我想你一定是个很机灵的人。你这样的人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帮手,我想弦律公子必是十分器重你。”

玉珏笑道“公子过誉了,我只不过问的少做的多罢了。”

——问的少,做的多。虽只有区区六个字,却已经暗含太多的精髓。为人侍者,尽心尽力,又要学会察言观色。看似简单,却又很困难。又有谁能真的做到呢?

徐潇然不禁拍起手。

玉珏道“公子何意。”

徐潇然道“我是为这至理名言叫好,便不由得拍手了。”

玉珏道“想是公子也深有同感。”

徐潇然道“小兄弟的精辟之言确实是难得的妙句,并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听到的。”

玉珏一听也大笑起来。

虫鸣,在这夜显得清脆。

玉珏忽然道“徐公子可曾听出这园中有些不寻常。”

徐潇然道“一个水木明瑟的园林并不会有什么不寻常。却是虫子太多了些。”

玉珏道“这虫子既多又杂。”

徐潇然道“万物本身,自然所予。是天地的造化,是生命的多样。”

玉珏一听却是直摇头。

徐潇然不解道“玉小兄弟何故摇头?”

玉珏道“多的虫子本不应该在这儿,种类太杂。也不是什么好事。”

二人寻声望去,正是园中的一弯绿水。

绿水环绕,映月皎洁。

虫声断,波纹乱。月影被打碎,碎裂的月影中已经嗖嗖嗖的射出数根寒针,月光下闪烁着惨碧色的光芒。

虫声断,波纹乱本是他们看去的眨眼间。这突发的一瞬间没人能料到。

徐潇然红布中剑早已掣在手中,身形一闪。已经跃出亭外,望舒光现,数根毒针已经被剑锋粘住,剑锋一转。这数根毒针已经落入水中。

玉珏当下跃出亭外,随风而动,衣袂飘飘。水痕惊现。轻击水面。似已站在水上。

想不到玉珏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身手。当真是令人惊叹。

水中阴影乍现。三个黑影破水而出,如夜行鬼魅,闪烁转腾。凌空而去。玉珏一挥衣袖,两个黑影扑通一声掉入池中。

玉珏复回亭中,早有仆人将尸体捞上。

徐潇然道“小兄弟不去看看是什么人?”

玉珏道“不需要。”

徐潇然道“小兄弟难道不想知道他们此来的意义?”

玉珏道“看看也没什么用。看是看不出什么的。因为他们已经死了。”

徐潇然道“想是这种事,玉珏小兄弟见得多了。已经没了太多兴趣。”

玉珏苦笑道“不算太多不算太少。十次有九了。不多却也有些腻了。”

徐潇然道“十次有九,确实太不寻常了。”

玉珏叹息道“他们经常出没于黑暗,扰得我夜不能寐。食不得安。”

徐潇然道“玉小兄弟可知道这些是什么人?”

玉珏道“这些是海蜃的人。”

徐潇然道“如此确定?”

“唉,他们从丝足山庄一直跟到这儿,这么高的粘人的功夫除了海蜃还会有谁呢?”玉珏叹息道。

“所以,玉小兄弟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徐潇然道。

“是,当时家公子特地派了铁门双雄护送颜姑娘,不想半路被杀。若不是徐公子出手,真不知道该如何向家公子交代了。”

颜佳儿道“所以你们那个公子至少应该体谅下别人,也该为别人的安全考虑。拿别人的生命冒险,是开玩笑么?”

玉珏点头“姑娘教训的事,是在下疏忽了。这几天在下必当好好保护姑娘。”

徐潇然道“我看,你是应该好好谢谢这位玉小兄弟了。”

“为什么?”颜佳儿问道。

“这位玉小兄弟年级轻轻功夫了得,而且相貌出众。别人既然全力保护你。你难道不该好好谢谢他。”

玉珏笑道“在下汗颜了,有徐公子在旁守护。我自是可放心百倍。”

徐潇然道“小兄弟过奖了,我在你这个年纪时出手还没有这么快,反应也没有这么迅捷。武学修为也没有这么高。”

玉珏道“公子实在是太抬举我了。”

徐潇然道“我是实话实说,玉小兄弟耳力之聪。想是天下已经无人能及。能从虫声辨别出其真假。自是旁人做不到的。”

玉珏道“公子赞誉,愧不敢当。”

徐潇然道“这本是七淮子所言,要知道一个音律高手自是耳力远胜旁人。而我今日所见却是不假。”

玉珏道“公子见过七淮子了。”

徐潇然点点头“见过。”

玉珏叹息道“但愿七淮子没有怪我之心。”

徐潇然缓缓道“也许现在他倒是比平常过得更好了。”

——一个看淡生死的人,必是永远不会被俗世所伤。能无忧无虑的活着。总得有种悠然见南山的心境。

玉珏点点头道“如此便好,春风楼之后我心甚有所愧。”

徐潇然道“胜败太乎平常,又有什么好心愧的。”

玉珏道“若是天下之人都有徐公子豁达的心境。真是天下人的幸运。”

颜佳儿打断道“我不太明白。”

玉珏道“颜姑娘有什么不明白的?”

颜佳儿道“刚刚黑影明明有三个,可是你似乎放跑了一个。”

玉珏笑道“这就要怪徐公子了。”

徐潇然道“怪我?”

“是啊,我原先那个是留给徐公子的。没想徐公子并没有出手。”

徐潇然笑道“这好歹是别人的宅邸,别人的院子。在别人家动刀动剑的实在是太不吉利了。”

玉珏道“徐公子心细。倒是我疏忽大意了。”

只见徐潇然摇了摇头。

颜佳儿道“你摇什么头?”

徐潇然道“其实玉兄弟的做法本就没什么”

颜佳儿道“这是为什么?”

徐潇然道“其实玉兄弟并不是用刀剑杀人的。’

颜佳儿道“不是刀剑,那是什么?”

徐潇然道“声音!”

“声音?”颜佳儿有些惊讶。

“可是我怎么没有听到”

徐潇然笑道“你当然不会听到,你也不能听到。因为你要是听到了必定现在是个死人了。到时候弦律公子又怎么会饶了玉小兄弟呢?”

玉珏笑了。

“我久闻弦律公子自创的武学妙绝天下,今日一见,确实不凡。”

颜佳儿道“我还是不懂,这声音是怎么杀人的。”

徐潇然道“玉兄弟的招式轻且巧。绝没有多余的一招,每一招都落在实处,确有实效。”

“我刚刚只看他飞了出去,轻击水面。而且只挥了挥衣袖。这也是杀人的招式?”颜佳儿道。

“是,这才是玉兄弟让人咋舌的地方,虽只有三个动作,却有了夺人性命的威力。而这三个动作在旁人看来自是再平常不过的。”徐潇然道。

“公子之言太过赞誉了。”

“玉小兄弟武学之巧妙,令人钦佩。”徐潇然道。

“可是这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又怎么能杀人呢?”颜佳儿问道。

“若是平常人的动作自是不能伤人,若是用弦律公子的音破功,怕是动动手指就能要人命了。”

“音破功?”

“是,这便是弦律公子一身最为骄傲的事,据说这是他在抚琴时灵感生化而成。所以有时听弦律公子的琴音未必是种享受。很可能会丢了性命的。玉兄弟刚刚的三个动作,已经发出了三种特殊的声音,纵身,击水,拂袖。这三种声音加起来才会致命。而不巧的是有两个人恰巧全听到了。我想第三个即使没死也已经伤残。而且就在此处。”

“就在此处”颜佳儿心头一惊。那个人还没走。

徐潇然道“他既已受伤,又能往哪走。”

玉珏道“徐公子耳力之聪在下却是钦佩。”

徐潇然摇摇头“我并没有听到,不然我岂不是跟他们一样了。而我只是用眼睛看的。”

玉珏道“想是徐公子的眼力也非同常人。”

徐潇然道“其实论眼力耳力,当今天下除了丝竹山庄的弦律公子也没人敢附聪字了。”

玉珏一听面露喜色,似乎徐潇然就在夸赞他一般。

他举起酒杯“我就先代我家公子谢谢徐公子的美言了。”

说完,杯已脱手。正向湖边的竹林而去。然后就是一声惨叫。

玉珏道“即是遇上徐公子这样的人,我就不能给你带来麻烦。所以这第三个人就不能放他走了。”

徐潇然道“如此真是多谢了。弦律公子果真是一位隐士高人,没想到身边的琴童身手如此不凡。但愿我能与弦律公子交个朋友,而不希望他成为以后的对手。”

玉珏笑道“像徐公子这样侠客,想是家公子必也是很愿意结交的。”

徐潇然看着桌山没有动的碗碟和杯盏,苦笑道“若你家公子真有心,这夜宴为什么是鸿门宴呢?”

“鸿门宴”三个字一出,颜佳儿和玉珏脸色骤变。

“这是鸿门宴?”颜佳儿道。

玉珏变色道“这怎么会是鸿门宴,我实在不懂徐公子在说什么?”

徐潇然道“如果不是鸿门宴,这杯盏中何故要抹上毒药?”

玉珏面有惊色“酒中有毒?”

徐潇然拿起酒杯看了看,缓缓道“这大曲我喝了没有百回也有九十九次了。可是这次这酒闻起来却是不太一样。”

颜佳儿道“怎么不一样。”

徐潇然道“这酒的味道竟然会变化。”

“变化?”

“是,虽然很微妙但还是很刺鼻。到最后它的颜色也已经变了。想是夜晚,本没什么人会注意颜色的变化,可是刚刚玉小兄弟举杯的那一刻,我忍不住看了一眼。我想玉兄弟即是邀我等赴宴,必是上等佳酿,又怎么会用如此劣酒呢?”

徐潇然说完,玉珏脸色已经铁青。除了眼神外,全身似乎僵硬,动也不得动。而他的眼中似要说些什么,眼神中满满的渴望和恐惧。

他中毒了!

他若是下毒人,又怎么会中毒。

徐潇然正欲起身,只觉得双肩一沉。似乎被一双大手牢牢的摁住肩膀。而他也只能直直的坐在石凳上,一旁的颜佳儿早已面色苍白。原本热闹的氛围此刻却变得异常可怖。

“哈哈哈,哈哈哈。”一阵刺耳的声音突然响起。

在这个宅邸,在这个林园。

而园中的下人侍者就像瞬间消失了一般。除了这诡异的笑声。周围却是死一般的静。这这个笑声正带着死亡的威胁。

更可怕的是这笑声就在这个亭子里,就在他们身边。就像从桌子从石凳从空气中发出的一样。

颜佳儿吓得动也不能动。也许她一动就能看到那张发出笑声的脸。笑声如此恐怖,那张脸也一定很可怕。

徐潇然吃惊,这亭子里除了他,玉珏,颜佳儿已经不存在第四个人。这个声音又是谁发出的。

玉珏脸色铁青,喉咙只能发出咕哝的声音。显然他是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没人说话,可是那恐怖的笑声还在。而且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你是谁?”徐潇然已经开口。

笑声停止,已经开始回答“早听说近些年江湖上出了一个心细如尘的剑客,今日一见却是不一般。”

“你既然知道我,能否告知在下你的姓名。”徐潇然望着四周道。

笑声冷笑道“你为什么想知道。”

“不然对在下不太公平!”徐潇然回道。

笑声又笑“我?我就是请你们赴宴的人。”

徐潇然道“你为什么要请我们赴宴?”

笑声道“请你们赴宴当然是有事找你们商量。”

徐潇然道“既然是来商量的,又为什么要下毒?”

笑声道“因为我只想跟你说话,别的人太碍事了。”

徐潇然道“我想他们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笑声道“没有,他们两个只是暂时听不见了。也看不见了。因为我要找的并不是他们而是你。”

徐潇然道“你找我又是为了什么?”

笑声道“当然是索命而来。”

徐潇然道“索命,索谁的命?”

“百面生。”

这三个字一出,徐潇然有些惊讶,他已经知道来人是谁。缓缓道“不错,人是我杀的。”

笑声道“果然敢作敢当.......”

笑声还未说完徐潇然打断道“我只是奇怪。”

笑声道“你奇怪什么?”

徐潇然道“断魂一指赵银也是我杀的,你怎么不替他索命?”

笑声道“他罪有应得。谁会替他索命。”

徐潇然道“罪有应得!那百面生之死也是罪有应得。一号钱庄的数十口生命本就是无辜的。”

笑声冷冷道“这些不关我事。”

徐潇然道“那什么事才与阁下有关。”

笑声道“百面生的事才是我的事。”

徐潇然道“百面生的事是他自己的事,又怎么会是你的事。”

笑声道“因为我是他的师父,妙面郎君。那你说他的事是不是就是我的事。”

妙面郎君四个字一出,徐潇然已经怔住。但玉珏,颜佳儿除了惊恐的表情并没有惊诧之意,因为他们已经听不见,看不见,也说不了。

百面生之死也就是一天前的事,还不及两天这妙面郎君就已经知晓。而且已经到了这东关城。

徐潇然诧异,妙面郎君道“你一定是在想为什么我会知道的如此快。”

徐潇然没有回答,却已经是一种回答。

妙面郎君怎么会知道的如此快?

妙面郎君道“我告诉你,因为我一直在这东关城等着。原本我们集合的地方是那座小镇。可是我去的时候,面摊已经烧毁。”

徐潇然道“也许你该早一点的。”

妙面郎君道“也许我是该早一点,可是现在也并不晚。因为你根本就跑不了不是么?”

他这句话确实很对。因为徐潇然此时确实动也不能动。

“你想怎么样。”徐潇然道。

“我明明说过了,我是来索命的。”妙面郎君道。

“那你现在就可动手!”徐潇然镇定的回道。

沉吟良久,妙面郎君道“我现在不能动手?”

“为什么?”徐潇然问道。

妙面郎君道“因为现在你还是能拔你的剑,你没有中毒!而且我并没毒死你的打算。”

“那你又有什么打算,准备用什么方法,我愿意奉陪。”徐潇然问道。

“好”妙面郎君道“你是个很干脆的人,我们就用个很干脆的办法。”

“什么办法?”徐潇然问道。

“听说你的剑很快。”妙面郎君道。

“不是很快。”徐潇然道。

“可是我听说铁松纹的剑一向很快!”妙面郎君道。

徐潇然道“铁松纹是铁松纹,而我是我。”

妙面郎君道“我知道,可是我更知道的是。天下绝没有第二个人敢将剑用红布包住。”

徐潇然道“这不过是一种很平常的做法。”

妙面郎君道“你说的很对,可是天下也绝没有第二个人有这种勇气。”

徐潇然已经知道不需回答,问道“你想说什么?”

妙面郎君道“明日,晨。挹江门外。我必以剑决胜负。”

“明日?”

“不错,我想你一定会来的。”妙面郎君道。

“我一定!”徐潇然道。

声绝,黑影闪。

夜又归于宁静。

“徐兄弟.....”玉珏惊问道。

“你不必问”徐潇然回道。

“刚刚我怎么看不见也听不见了”颜佳儿道。

徐潇然冷冷道“你们中毒了。”

“中毒?”

“我只是比你们稍微好一点点。不过我现在有事,不能奉陪了。”徐潇然霍然起身,准备离去。

“徐兄弟”玉珏已经叫住。

“你说过想交家公子做个朋友!”

“我确实说过。”

“那朋友之间是不是该坦诚相待。”

“是”徐潇然道。

“那刚刚的事?”

“可是我们还不是朋友!”好冷的一句话,徐潇然说完已经消失在夜色中。玉珏十分不解。徐潇然的语气怎么会改变这么多。

可是他知道的是,徐潇然一定有个很重要的事要做。而且他们此时确实不是朋友。

草屋,春。

草长莺飞。

归隐门前的荒草又多了些,可是凄凉的景象并没有变,也不会因为万物蓬勃的生机发生改变。因为归隐门的生机已经死了。

他的生机早在十多年前就死了,还有凌霄山庄。死在黑夜,死在黑暗。而这些都是海蜃带来的。

时间在一点一点流逝,这逝去的一切也已经化为一种仇恨。变成了种子,种在了继承者的身上。而总有一天这颗种子是会长大的。而现在似乎就是种子长大的一天。

归隐门没了,草屋还在。人还在,人还是原来的人:少归云。可是老了太多,他的衰老并不是身体,而是精神。精神的衰老比身体的衰老还要可怕。还要可怖。

少归云经历了很多,无论谁经历这么多都会变得衰老很多的。

这些年他已经没了多少事可做,也没了多少事可以烦心。这几年他视乎可以像个农家老人一样活着,悠闲的平凡的。

是人总会有朋友来串门的,今天,就来了一个。

他不是一个常客,可却比一个常客还要熟悉这里。他是低着头走的。走的不快也不慢。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经到了草屋面前。他的眼神深邃而遥远。虽是看着这间草屋,似乎是看着千里之外。他的眼中有一种沉重,有一种空洞。就像是一个发呆的人一样。而他的样子似乎真的在发呆。

这个人的面容比起少归云似乎更憔悴了些。只不过看起来还是很精神的。他的全身都散发着一股傲气,即使是憔悴的面孔,也会显现出这种傲气,只不过这种傲气却是很暗淡。就像是强弩之末,没了原本的起劲。

“你回来了”少归云说的很平淡。

那个人转向了少归云,可是目光已经开始逃避,左右飘忽不定。最后索性闭了起来“是,这个地方我总是该回来的。”

“是啊,你本是该常回来看看的。”少归云回道。

那个人苦笑“离开久了,心头总是有些想念的”

“地方还是原来的地方,可是有些东西已经没有了。”少归云说完已经向屋后的草地走去。

那个人跟在后面,睁开眼看了看远处的天空“师兄,你憔悴了许多。”

“师兄?”少归云缓缓道“好久都没人这样叫过我了。”

少归明的喉结上下滚动,嗄声道“我对不起师父。”

少归云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了一句很不相关的话“你也并不是很好。原本你一直都该是个很精神很自信的人才是。”

“是,其实我一直都是很自信的。”少归明已经开始苦笑

“我只是有些好奇.......”少归云还是说出了口。

少归明忽然打断“师兄你想不想杀了我?”

“想”几乎是同时,而随即少归云便摇了摇头。

少归明的头忽然低下,像他这种年纪的人应该很少低头的。

少归云道“我现在真没了那个心情。我现在...”他已经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少归云苦笑道“我太奇怪了,你会有这样的想法,这绝对不是你。绝不是我原来的师弟。”

少归明道“我还是你的师弟?”

少归云道“我说的是原来的师弟。”

好普通而又好深刻的一句话。

少归云接着道“我原本有个师弟,天资聪颖。师父很疼爱他,师兄弟们很喜欢他。可是后来.....”

少归明道“那个师弟太过自信也太过自负了。”

少归云竟然点了点头。

少归明接着道“他的师父曾经说过,太自负的人是不会有太大作为的。”

少归云又点了点头。

少归明道“可是他没有承认,竟然想通过一些捷径让师父知道自己的能力。让师父知道自己的过人之处。可是那只是个笑话。只是一种没有意义的举动。”

少归云终于开口“是,你说对了。这就是我原先的师弟。”

少归明道“师父说的一点没错。而我确实没有太大的作为。”

少归云道“你知道海蜃灭了整个归隐门么?”

少归明点点头。

“而你就在海蜃”

少归明点点头。

“师门的血还是热着的么?”

少归明忽然跪下大声道“师兄,你杀了我吧!”

这句话,少归明曾经觉得永远都不会说出。像他这种聪明又自信的人,怎么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呢?可是他今天还是说了,已经过了十多年。他说这句话还有意义么?

少归云攥紧的双拳开始发抖“掌拳虽分明道义。我确实想杀了你。可是我已经没了那种心情,可是我还是好奇,你为什么要回来。难道你是来杀我的,还是杀师门仅存的骨血。”

少归明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一切会是这样子。”

“你可以走了,你若是想我这条命你就拿走吧?若是想要我的两个徒弟。我是会拼死抵抗的。你可以回海蜃过你的好日子。这儿已经不是很欢迎你了!”少归云说完,头已经转向了一边。

是啊,回了海蜃。他就是丰前守,回了筑阁他就是守主。可是这几年他已经好久没在筑阁待过。他经常穿梭在街弄小巷,而这些年陪伴他最多的就是酒,什么酒都有。好酒,劣酒。因为这几年他清醒的就没有几天。而这一切都是在他断了左手之后。

他没了左手就是一个不完整的人,一个轻易就会被别人斩断手脚的人,海蜃是瞧不起的。一个人如此不堪一击,是不被他人重视的。这也是亘古不变的自然铁则。

于是他被别人冷眼,被别人议论,其实这也没什么。只不过他自己是个追求完美的人。他忍受不了。而在海蜃没有了价值的人就是废物。就是一文不值。仆人的冷淡,组织的疏远。已经让他感到了被鄙视的耻辱。以前的颐指气使,而现在却备受冷落。一个原本很自信很自负的人当此情景,就像被一盆冰水浇在心里。冷的发抖,冷的可怕。

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就会回忆过去,思念往昔。对比,比较。然后懊恼,忏悔。感慨万千。如今的种种,往昔的种种。内心的痛苦就会喷薄而出。

人本就是个爱比较的动物。

他的左手并不灵活,因为当初的背叛。他的左手已经被夺去。觉厉贤曾经说过他的筋骨很适合练掌拳功夫。可是如今左手已经彻底的没了。只剩下右手,他的右手一样灵活。当然他还有脚。还能跑。

他的衣袖空荡荡的在空中飘着。而他的师兄却四肢健全。这是一种嘲讽。对他所做所为的嘲讽。

“你的左手呢?”少归云背着他问道。

“断了。”少归明道。

“几时断的?”少归云问道。

“六年前。”少归明道。

“我记得江湖中能胜过你的人并不多。”少归云道。

少归明冷笑“其实能胜过我的人也并不少。”

少归云道“这是一种报应吧”

少归明叹了口气“狂妄自大的下场不会太好。”

他承认了自己的缺点,一个人若是能承认自己的缺点。认清自己,至少他还是有救的。

少归云道“你不想找那个人报仇么。”

少归明道“我不行”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绝不是一个傲气之人应该说出来的。可是少归明还是说了。而且很干脆的说了。

少归云转身看了看他“我记得你应该很强的,是不是?”

少归明苦笑,在那个人面前,自己也许连蝼蚁都不是。天下之大,他又是何其小。

有时候强和弱并不是绝对的,强有更强,弱有更弱。尤其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人。永远都不可能是个绝对的强者。

少归明道“我不仅不是他的对手,简直连他的一根手指都不如。而且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你没有派人去查?”少归云道。

少归明摇摇头,即使查到了又能如何,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自取其辱。

“那个人带走了徐少义的公子。”少归明道。

少归云霍的转身,看着少归明道“你见过徐仁了。”

“见过”少归明嗄声道。“当时我本是要杀了他的。”

杀这个字一出,少归云左手已经扼在少归明的脖子上。

泪,晶莹。滚烫。

少归明竟然流泪了。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师兄,你早该杀了我的。”然后他就闭起了双眼,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少归明没有动,其实他一直没有动。如果不是在说话,他就跟一个枯木桩没什么两样。形容枯槁。可是枯槁的除了形容,还有内心。他的心也枯了。这一枯就是六年。

青筋突出的手,僵硬的身躯,紧闭的双眼。还有眼角沁出的泪水。急促的呼吸声。

少归明可以感觉到气管快要被捏碎,呼吸也变得困难。可是他却很享受,似乎就是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偿还本就是迟早的事。

春也显得肃穆,这气氛全然不对。

新鲜的空气并没有少,少归明的眼睛也已经睁开。因为少归云的手已经收回。

“站起来,你不配跪在这儿。”

这是少归明说的一句话,也是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因为他已经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离开了草屋,离开了归隐门。离开了这个本该是繁荣景像如今荒凉的地方。

他的自负,师兄的宽恕。

他的骄傲,师兄的谦让。

他的无情,师兄的有情。

但愿他能明白,他也一定能明白。

他是个罪人是师门的罪人。他该死,可是师兄并不会杀了他。因为他是他师弟,是师父当年一起带回来的师弟。

少归云没有下手,因为少归云本就不忍心。杀了自己的手足本就是一件很难的事!谁又能轻易下得了手!

少归明当然没有说,当时掳走少怜云的就是他。因为这句话简直就是一把刀。只要一说出来,这把刀就会砍下来,砍在师兄的心上,砍在自己的脖子上。砍到自己的脖子上倒也没什么。但是砍在一个人的心上,又是怎样的感觉。到那时他在师兄眼中就没有了半点存在感。就是一个无耻卑劣的小人。

其实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只是当这种人稍微有了一点良知,就会觉得自己是多么的无耻,多么的令人恶心。

人之初,性本善。恶只不过是一时的激动。人总有一天会认识自己的错误的。除非是没心没肺的人。可是少归明有心也有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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