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妙面郎君
没人知道妙面郎君是谁,因为这只是很久之前江湖上的一个名号,后来随着时间的消失。这个人就消失了。
在弦律公子还没有出名时,妙面郎君就是天下闻名的美男子,比宋玉,胜潘安。后来有了弦律公子,妙面郎君就消失了。有人说他隐居了,是和谁隐居的?据说是跟一个佳人在南疆的一个小村子里。
近年来,他已经很少在江湖活动。而这次出山,就是为了一件事。
报仇,向谁?向徐潇然。
为谁?为他的徒弟百面生。
因为他只有这一个徒弟,可是江湖上传言他没有徒弟。但是徐潇然不信,因为很多人的私事,似乎徐潇然都比当事人还要了解。所以当知道妙面郎君是复仇而来时,他就已经知道了,妙面郎君必是为百面生而来。
百面生却是该死,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本就是天经地义。可是这种简单的道理很少有人会理的,在这些人眼中。报仇就是杀。
春,清晨还是有雾。因为靠近江边。雾气万分缭绕。
其实是徐潇然起的太早了,他若再起晚一些。雾就消散了。
他不得不起这么早,因为他要早点去挹江门。
徐潇然来东关城不过几天,却已经有太多奇怪的事了。这些事如果放在别人身上,不免麻烦的要死,可是在徐潇然身上,他却也安然的多了。他已经觉得他这个人如果遇不到麻烦反而很就奇怪了。
这种感觉本身就是很奇怪的。
挹江门已经安静了好几千年,而今天却是有些不平静。今天会有两个人在这一决胜负。胜负就是生与死。胜者才能离开,败的人只能躺在地上。
妙面郎君约战的时候就已经表明了胜负的准则,在他看来徐潇然欠他一条命,他徒弟的命,百面生的命。所以这一战,他必来。也必赢。因为他有足够的把握。他将会在剑招上胜过他。他有十足的胜算。
一个有把握的人说什么话总是底气十足的。所以那句“我必以剑决胜负”是何等的激昂,何等的决绝。
“我必以剑决胜负”徐潇然再次想起这句话,总是有些心中不解。妙面郎君要杀人只要下毒就行了。难道他的剑招更胜过他的毒药?
徐潇然不慌不忙的走着,他不必走太快因为他起的足够早。街上除了几家小商铺,还有很多却是连窗户都没有撑起来。
行人也只有两三个。除了彼此打个招呼,更没有多半句话。街上的人很少,可是挹江门的人一定很多。徐潇然仿佛已经看到了。点苍,武当,奇门的人站在城门上观望。
武林中的消息总是会不胫而走。
决斗总是很容易吸引武林人士的眼光。
尤其是一个剑中美男子和细剑新锋之间的决斗。这必定是一场很吸引人的战斗。因为消失的妙面郎君又重现江湖,竟然是用剑与他人比斗。而在此之前根本就没有人看过他用剑。更不会有人知道他会剑术。
人在江湖,总是会保留很多实力的。
挹江门,已经熙熙攘攘。众人已经自觉的空出一块地方。那块地方就是让徐潇然比试的地方。地方不大也不小,就在引江河旁。广阔的河面,熙攘的人群。
徐潇然的剑还是背负在身后,还是那块红布,红布很新也很红。因为这块布是他新买的。前天晚上从新云纺买的。原先的那块红布他已经系在腰间。
新的战斗,当然得有新的准备。
徐潇然显然是最显眼的一个,红色总是会很醒目。而且他佩剑的方式已经惊诧了众人的目光。几乎是同一时间,大家都想到了一个人。
铁松纹,剑侠铁松纹。
这种佩剑方式普天之下已经没有第二个人敢这样做,有勇气这样做。就像天下剑客在玉箫公子徐少义的面前无法拔剑一样。
这种佩剑方式似乎已经是铁松纹的专有饰法,任何人这样做只会是自取其辱。只会被他人耻笑。而他们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却这么做了。
他与铁松纹又有着什么样的关系。
众人在思考,只有徐潇然在凝视着河面。因为,妙面郎君还没有来。
河面的雾气已散,渐渐清晰。
雾散,天清,云朗。远处已有个人缓缓而来。不是路上不是街上,是水上。是什么水?河水。而那个人就在这引江河面上。
他就像一叶孤舟,疾行的孤舟。如矢锋般快而锋利。
双脚未动,似御水而行。正襟不摆,似无风而动。所过之处,水化为漪。所行之路,不似凡径。
此等轻功已是无上一绝。此等内力已可匹敌万千。
百里河面,行不过瞬间。千变万化,也只是眨眼。
因为,人已经到了挹江门前。
波凝风驻,妙面郎君就似天边而来。
他确实是个美男子。
他的美在于俊,虽是不惑之年,可是他看起来并不老。没有人会觉得他老,用“容貌超群,千里挑一”来形容他并不显得过分。
相比之下,玉珏显得年轻,可他却很成熟。成熟男人的魅力总是能吸引女性。而此时已经有很多女子驻足观看,事可以以后再做。可是美男子并不是每天都能看到的。
人多就热闹了,可是决斗的人并不喜欢热闹。因为人一多决斗就变得很难了。
这种热闹只会让他们烦心。
议论,嘈杂,碎语会干扰到他们,干扰他们的内心。这是一种打扰。决斗的人是不希望被别人打扰的。
不胫而走真不是一件好事。
衣袂飘飘,江风以起,风起丝发。抚过妙面郎君俊俏的面庞。竟然有种说不出的美感。而妙面郎君的眼神却是淡定,从容。这一战他本就是为胜而来。胜就是生,而败就是死。除了胜,他已经无需考虑别的。他已经必胜无疑。
妙面郎君一袭玄衣,肩上一柄乌鞘长剑。虽是白天,却也是斗笠黑纱遮面。即使如此,俊俏容颜一展无余。
玄衣黑水,更显容颜。
“你是徐潇然?”来到的妙面郎君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么的尖锐。就似昨晚那笑声那样尖锐。
徐潇然点了点头。
妙面郎君微笑,嘴角微微上翘“铁松纹之徒。”
徐潇然略显无奈“你可以这么认为。”
这个世上用剑的人不少,真正有独家造诣的并不多。但是知道名流侠士的却很多。
剑之推崇唯四人,飞雪一剑,玉箫徐少义,剑侠铁松纹。四剑一指消。这四人,剑中所赋皆有奥妙。只有一人剑术达无上崇真,如今,飞雪故。玉箫怠。只剩下铁松纹一人。铁松纹便成剑中神话,天下剑客多想与之匹敌,又惧于剑气威力。其侠踪飘渺,行事诡异。只以一红布负剑。这佩剑方式,已成独传。无人效仿。
今徐潇然此举,众人惊然。自然会有人将铁松纹与之联系。其实徐潇然剑术中本就有铁松纹的点拨。
妙面郎君道“我听说铁松纹的剑很快!”
徐潇然点点头“确实很快。”
妙面郎君道“出手一招,一击必杀。”
铁松纹的剑,简单而凌厉,凌厉而实用。出手一剑。一剑封喉。决没有多余的一招。
徐潇然道“确实是的,因为他出剑一招就足够。”
妙面郎君冷笑。
冷笑自然是有原因的。
而且妙面郎君的冷笑还带着蔑视,轻视。这是什么样的微笑,什么样的讽刺。这种冷笑必是来源于一种自信,绝对的自信。
笑声不断,妙面郎君头上的斗笠已经飞出,出鞘一剑。剑光一闪,斗笠黑纱已被斩断。剑尖凝结的雾水划出一条优美的曲线,伴着斑斓的色彩随着斗笠飞向远方。消失于天际。
半缕黑纱落下,妙面郎君一把抄在手中。
我这一剑可快?虽然妙面郎君没有问这句话,无疑已经表现出来。
这一剑确实快。
徐潇然这才完全看清了这个人。
也许这个人真的称得上是白面书生。就连他握剑,出剑的姿势都是那么的儒雅。他的五官端正而别致。既有文人骚客的风雅,又有柱国武将的威严。这张脸真是让人又爱又怜。岁月勾勒的痕迹烙在脸上,只不过是俊美面容上的一个小小的瑕疵。也难怪那些路过的女子驻足观看,若是这样的人舞剑那真是一种绝美的艺术。
“快”众人已经在窃窃私语。
被众人赞美真是一种自豪,一种荣耀。
可是妙面郎君似乎不在乎这种荣耀,他的脸上虽然轻视仍在。决没有半分是因这赞美之言而起。相反他却摇了摇头,冷笑的摇了摇头。
“他们的回答,我并不想听。”妙面郎君道。
徐潇然不语。
“我只想听听你的意见!”妙面郎君道。
徐潇然点点头缓缓道“这世上并没有绝对的快。”
妙面郎君的笑容忽然敛去,只是怔怔的看着徐潇然。眼中闪出一丝犹豫之色。
徐潇然的话无疑否定了他,但说的不无道理。
这是一句真话。
真话并不是什么人都愿意听的。可是真话就是真话,总比假话来的实在。也许就是因为太实在,妙面郎君已经有些不悦。
“你不信?”徐潇然道。
“你的剑有我的快?”妙面郎君在反问。
徐潇然没有回答,已经望着引江河。他也没有见过绝对的快,而且他的剑是否快,自己并没有在意。
铁松纹只跟他说过:在你准备刺出那一剑的时候,你的全身,你的精神都要集中在那一剑上,这样你的剑才有了生命。才有了力量。才是必胜的一击。
所以徐潇然练剑总是一心一意,并没有追寻极限的速度。他也没有想过自己的剑会有多快。因为,铁松纹又说过:只要你能做到这一点,你的每一剑都将是你最快的一剑。
而现在妙面郎君提出的这个问题确实已让他有些为难。
“迟疑,你是不想回答?”妙面郎君道。
徐潇然骤然回首道“我已经不准备回答。”
“好,那你准备拔你的剑吧!”说完,妙面郎君纵身一跃。已经到了河中央。河面竟然没有泛起半点涟漪。
“你怕了”妙面郎君问道。
妙面郎君虽然在河心,可是这一句岸上的人分明听的很清楚。这轻音附耳的内功吐息已经不容人小觑。
徐潇然身形一变,河面涟漪阵阵。徐潇然已经飞起。
徐潇然似乎就像踏在每个涟漪所起的波纹上。徐潇然越飞越远,身形也越来越快。在波纹消失的那一刻。他也已经到了妙面郎君的面前。
击水涟漪波阵阵,缓迟缓迟急。且看波痕远逝去,一点水纹。
这一点水纹就是玉箫公子的无上轻功。
凌霄山庄,近乎是同一时间。岸上众人已经反映过来。
玉珏的轻功很巧,因为,丝足山庄的音破功可以贴水而行,不起涟漪。但未必可得持久。妙面郎君的轻功虽然相似,却已经能御风而行。好似全凭外力。
“好轻功”妙面郎君已经开口。
徐潇然回道“阁下又未尝不是。”
轻功好,身形快。剑招的变化必会更快。习武之人自然会明白其中道理。
“请”妙面郎君脱口,一柄乌鞘长剑已经入毒蛇吐信一般的袭出,毒快正是妙面郎君的剑路。
长剑袭出,左腿撤步。剑锋威力,已经斜斜的向徐潇然刺过去。徐潇然的左手至右腿已经在这一剑的笼罩下。这是当今天下剑客惯用的一招。这招本是快狠。可是妙面郎君使出来,却有种绵绵之力。似这刚劲的剑路已被柔化。然而剑中的柔劲远比这刚猛之力还要让人忌惮。
妙面郎君的剑招必不在此。之间他后撤的左脚忽然用力。原本平静的河面,已经掠起一层波涛。他的身形也不知怎么的闪到波涛之后。妙面郎君那一剑直奔奔波涛而去。剑中柔劲再入水中。波涛为之撕裂,化为水珠。妙面郎君剑招再变,横于自己面前。挥剑而去,那水珠竟然受这剑气趋势。直奔徐潇然而来。
妙面郎君的剑气已经融入万千水珠中,此时的水珠再也不是普通的河水,却是能击穿一切的利剑。
万千水珠,万千利剑,无处可躲。
可是徐潇然并没有想躲,他背后的红布已经缠在右手,右手也已经持剑。他的薄剑已出,刺入水珠中。他没有犹豫,下盘动也未动。
妙面郎君这一剑自是将剑之凌厉与水之柔软相融合。刚柔并济,使得原本的一剑的威力化为万千水珠的威力。凭徐潇然剑招再快也不肯能击破每一个水珠。若是避开,身形交错间难免会有空隙。那时候妙面郎君若是一招迭进。徐潇然不败也得败了。
所以他出手了,在水珠还未形成时,他的剑已经出手。他刺的并不是任何一个水珠,只因为他也没有将任何水珠放在心上。在他的剑刺入水珠中的那一刻,所有的水珠又变成了普通的水,打在他的衣服上。原本柔中带刚的威力瞬时消失。
他的剑只是击中了另外一病剑,一柄藏在水珠中的剑。这把剑正是赋予水珠剑气的剑。主剑一停,剑气一消,一切又归于普通。
剑锋相抵,妙面郎君再生变换。身体凌空旋转,像一柄强弩钻击而去。剑气余威,又复得用。
高手相争,每一招都至关重要。所以他们每一招都会考虑仔细。既是一招未得,也必有他法迎对。
旋转的剑身,旋转的人。若是人,这一招必会穿心而过。而且这一招的陡然变换,又有谁能察觉。杀意总是藏于千变万化之中。
一个合格的剑客自然每招都有他的盘算。
千变万化之中,总有变换的间隙。徐潇然已经在这间隙中避过。妙面郎君只是贴着他的身子飞了过去。两人相贴不过三寸。而这一瞬间,这三寸间隙。妙面郎君剑招又已经变化,每个间隙却是下一场变换的好机会。可是他的剑还是落空了。
其实他本不必出这么多招的。徐潇然既然能破得了他第一剑,那他之后出的任何一剑又怎么会避不开呢?再度出剑只是徒然。
一点鲜红,低落水中。一道殷红自妙面郎君的面颊间留下,不知何时,徐潇然的剑已经划破了妙面郎君的皮肤。划入了他的血肉。划破了他那精致的脸,划破了那张美丽的容颜。惊诧,愤怒同时袭来。
一声怒吼,突然的怒吼。从妙面郎君的口中发出,这到底是失败者的怒吼,还是复仇者的怒吼。妙面郎君竟然不再出剑。纵身一跃,越过河面,消失在对岸的树林。身形如剑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失败?难道他已经无力再战了么?如果他这么脆弱又何必替他的徒弟复仇,他的脸上也不过只是多了一道伤口。
消失的人,消失的剑。
徐潇然已经上岸,人群也渐渐散了。可是徐潇然在人群中第一眼就看到了她。这个人就是颜佳儿。他那明亮的大眼睛总会吸引别人的目光。
颜佳儿正向他走来。
“你赢了。”颜佳儿道。
徐潇然苦笑“也许是的。”
颜佳儿道“既然赢了,你又为什么苦笑”
徐潇然道“因为我没想到他输得太快了。”
颜佳儿道“输得快,他死了?”
徐潇然摇摇头“没有,他走了。他约我来的,也是第一个走的。”
颜佳儿道“你没杀了他?”
徐潇然顿了顿“也许却是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颜佳儿道“不管怎么样,客栈的王老板已经准备一大桌好菜,等着你呢”
徐潇然将手放在鼻子下悠悠道“我想这一定是玉珏小兄弟准备的吧?”
客栈,不大不小的桌子,不多不少的菜。人也只有三个,玉珏,颜佳儿,徐潇然。多余的人已经被打发出去。
“徐公子,我敬你一杯。”玉珏已经举杯。
“多谢”
“徐公字挹江门一战真是剑中傲者,竟然能让妙面郎君自行而退。真是孙子中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真谛。”
徐潇然举起酒杯忽然叹了口气“可是啊,我想有个人必定不是这样想的。”
“谁?”玉珏惊问。
徐潇然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手中的酒杯。
玉珏变色,离席而去。如箭镞一般。颜佳儿已经被他的举动吓了一惊。
轻如风,行如风。片刻之后。玉珏又回到了客栈。满脸疲惫与失望。
玉珏一面摇着头一面坐了下来。
“是谁?”徐潇然问道。
玉珏叹息“在下惭愧,未曾追上。”
“小兄弟不必叹息,因为我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徐潇然道。
“谁?”颜佳儿问道。
徐潇然无奈道“只怕以后,玉珏小兄弟不免要麻烦上身了。”说完,徐潇然已经将杯中的蜡丸递了过去。
玉珏捏碎,一张纸条:你毁了我的脸,我便杀了东关城你的所有好友。
玉珏看完,叹息道“看来我的麻烦一定远没有你的多?”
徐潇然接过纸条。
玉珏道“我倒是不怕,他来了。我可以跑,可以躲。可是别人不知道是否能跑是否能躲。”
徐潇然已然愣住,思忖道“东关城好友,他有几个?若是算上颜佳儿,玉珏不过两个。难道有一面之缘的七淮子也在其中。可是救七淮子的事很少有别人知道。不管怎么样,总得先赶过去再说。”
徐潇然道“玉小兄弟,颜姑娘就交给你了。我还有事不能奉陪。”
言毕,纵身一跃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人群熙攘,也有疏时。而此时的湖上水榭。却少有人行。七淮子虽然焚香,却没有抚琴。文人雅士除了琴弦,自然还有别的事可做。此时的他正在作画,画的正是这曲径通幽,廊腰缦回。
湖上水榭只有他一人。
春风拂暖,鲜有人径。百花正欲争艳时,曲水已入廊木居。独赋山水去,先入春意诗。
七淮子刚刚提完,已经有人拍手叫好。
七淮子回首,原来是恩公来了。
“恩公”七淮子道。
徐潇然道“我并不比你大多少,你这样叫我。我确是有些难堪了。”
七淮子拱手道“是我让恩公难堪了,不是,是让公子难堪了。”
徐潇然笑了。
七淮子问道“公子何故发笑。”
徐潇然道“笑有什么不好,难道你想一看到我。我却是悲丧着这脸么?”
徐潇然当然不想悲丧着脸,七淮子自然也不想看到。看到七淮子安然无恙,徐潇然心中倒是踏实了很多。毕竟七淮子是事外之人,怎么能受到牵连呢!
徐潇然上前“这是谁的诗?”
七淮子道“正是不才在下。”
“你的!七淮子妙律惊天下,文笔也堪称一绝。看到你如此寄情于山水,我倒是放心多了。”
七淮子笑道“你难道怕我自寻短见么?”
徐潇然道“现在我却是没了这个担忧。”
“奢欲尊荣,只不过是过眼云烟。生命可贵,无知之举却是可笑。转瞬即逝的抓不住,为什么不珍惜当下呢。”七淮子看着湖面喃喃道。
“好,说的好”徐潇然拍手称好。
“公子也深有同感。”
“这真是人生的至高感悟啊,君能有此觉悟。我又怎么能不开心,我又怎么能不高兴。”
二人大笑。
“你们在此大笑是多么的开心,可是不知道让别人多么的担心。”言毕。颜佳儿已经站在水榭廊边。
“你怎么来了?”徐潇然惊问道。
“我怎么来了?你既然来了。我却是为什么不能来。”颜佳儿道。
“我来是看看好友,你来又是做什么。”徐潇然问道。
“我是来看那个看好友的人。”颜佳儿道。
“这位是?”七淮子问道。
“她?她是我刚认识一天的一个差点丢了性命的姑娘。”徐潇然道。
“姑娘你好。”七淮子拱手道。
颜佳儿没有理会,道“你以为是我想来么。要不是那个叫玉珏的人一个劲的要跟过来。我那好好的客栈不待,一桌子菜不吃。偏偏过来来着没人烟的小湖。”
徐潇然笑了。
颜佳儿努着嘴道“这很好笑么!”
徐潇然无奈道“确实有那么一点。那一点也确实很好笑。”
颜佳儿道“有什么好笑的。”
徐潇然道“若是玉珏小兄弟要过来,怎么却只有你一个人了。”
这一说,颜佳儿环顾自周。一直在身后的玉珏竟然不见了。
“人呢?”颜佳儿暗自疑惑道。
看到颜佳儿的脸色一变,徐潇然顿觉不妙。
冷意杀气袭来,一根手指破窗而入。直直的站在那副刚刚完成不久的画上。指端的鲜血染进画中,原本画中的流水竟变得鲜红。
“不要动”众人回过神来。徐潇然大喝一声,跃出门外。翻上屋脊,并没有半点人影。
断指站在桌上,鲜血将近。余温尚在。颜色已趋苍白。
徐潇然回屋,不免愁上心头。
这跟断指是那么的纤细,原本的白已经变成了一种苍白,死亡才有的苍白,生命消逝的苍白。
“这根断指怎么如此熟悉。”七淮子已经颇为惊讶。
“你见过这根断指?”颜佳儿道。
“似曾相识。”七淮子思忖道。伸手便想去摸他。
“不要碰。”徐潇然已经一把抓住七淮子。颜佳儿愕然。“跟我来”说完托着颜佳儿往外而去。
桥,亭桥,就是刚刚颜佳儿走过的亭桥。此时从水榭上远远看去。好似有个白衣男子却倚在其中的一个亭子里。
这个男子白衣如雪,面容俊俏。嘴角有一丝微笑。似乎陶醉在这入诗意的林园中。又似在这缥缈仙境中遨游。而倚栏望着湖面静静的默默地。眼神是那么的专注。也没有人会去打扰。
在东关城这种情景实在是见惯了。因为这儿的才子贤才总是会做出一些别人不太了解的事。总会有一些别人看不懂的举动。
“琴童?”桥头的七淮子已经率先而呼。只有徐潇然表现的很镇定。
“你早就知道了,是么?”颜佳儿问道。
徐潇然双眉紧蹙“是。”
“从你看到那根断指时你就已经知道了是么?”颜佳儿道。
“不是。其实,看到你一个人时我就已经猜到了。但是我没想到他会死。”徐潇然漠然道。
“他死了”七淮子震惊。
徐潇然点点头“是的。”
七淮子望去,琴童的左手已经缺了一根手指。那望着湖面的双目已经失去了生机。
徐潇然叹息道“唉,我早该猜到的。”
“猜到什么?”颜佳儿道。
“我该猜到,妙面郎君动手的第一个对象不应该是七淮子,而是玉珏小兄弟。”徐潇然惋惜道。
“妙面郎君?”七淮子一脸疑惑。
“今晨一战,我并没杀他”徐潇然喃喃道。
“你没有杀他?”七淮子道。
“但是我却做了一件比杀他更可怕的事。”徐潇然缓缓道。
“比死更可怕的事?”颜佳儿道。
徐潇然点点头。
“是的,我的一剑并没有划向他的咽喉,而是刺破了他的脸。”
“你刺破了他的脸?”颜佳儿失声道。
“是啊,你要知道妙面郎君可是自比潘安,胜宋玉的美男子。我刺破了他的脸岂非就刺破了他的骄傲,这不是比杀了他跟让他难受。更让他疯狂,”徐潇然暗暗道。
七淮子道“他一定很重视自己的容貌,就像爱琴之人惜琴如命一般。”说完,七淮子已经看了看倚在栏边的玉珏。
一个人的骄傲,一个人的爱好,本就是一个人的生命,是一个人的第二生命。在喜好这方面,没有人能说得清,也没有人能看得清。所以有时候很难理解,嗜痂之癖到底是为什么?
而妙面郎君他的爱好,他的骄傲岂非不是他那俊俏的面容么?
颜佳儿道“你毁了他的容貌。”
徐潇然点点头“恰似毁了他的生命。”
颜佳儿道“所以他才找上玉珏。”
“是,因为他已经不允许别人拥有这俊美容颜。妙面郎君曾经说过要杀了我的朋友,我原先想到的是不会武功的七淮子。却忘了同是美男子的玉珏。这正是我的失误,我的大意。”
“这不能怪你,许多人的心思只有他自己才能知晓。并不是他人就能猜测的。你若是护着琴童,想必现在倚在栏杆上的就是我了。做事怎么能两全。不是么?”说完七淮子转眼看了看徐潇然。
七淮子的回答很出乎意料,也很正确。在眼前的事上,七淮子似乎已经想的很清楚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本就是个很简单却又很难让人把握的度。
“人既然已死,当安息。总不能让她一直坐在这吧?”说完七淮子却要上前。徐潇然一把抓住。
“等等”徐潇然脱口而出。
七淮子止步“这是为什么?”
徐潇然道“我们不知道他的死因,怎么能盲目上前。”
颜佳儿道“他除了右手的断指,身上并没有别的伤口。而且他也是刚死不久,因为半个时辰前我们还是在一起的。”
徐潇然转念“你当时没觉得什么异常。”
颜佳儿摇摇头“他跟在我身边一直到水榭。可是进门的一瞬间他却消失了。”
徐潇然道“消失?”
颜佳儿点点头“你提起的时候我才发现的。可是这么短的时间又有谁能杀的了他呢?”
是啊,这么短的时间又有谁能杀的了他呢?他的武功并不差,又有谁能毫无痕迹的杀了他呢?
腐烂的臭味,是血水。这血水正是从栏杆上流淌而下。流淌在桥上,滴入水中。这血水正是从那断指留下。而原本断了手指的右手也已经少了半截。如雪白衣变得鲜红。衣袖到衣摆。直到衣襟尽红。发丝也已经腐烂。只剩下一件血衣挂着栏杆上。原本一个人就这样瞬间消失了,消失在这亭桥上。
漫天血雾,直令人作呕。颜佳儿,七淮子已经掩面转身。还是不住的呕吐起来。这一幕必定是他们一声中最难忘的一幕。
不止是他们,来往众人几乎炸开了锅。四处狂呼奔跑。因为他们见到了一件可怕的事。一件无法想象的事,原本好端端的一个人竟然变成了一滩水,竟然只剩下了衣服。而这一幕他们却是亲眼所见。没有什么事比亲眼看到更令人害怕。
两人的呕吐没有停止,众人的狂呼没有停止。
而徐潇然却是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驻尸水本就是妙面郎君的独有之物。如果杀人的不是他又会有谁呢?
春,充满生机的春天。似乎在这个季节。人们的劳动也充满了生机。都乐此不疲的忙着。忙碌在任何一个地方,在任何一个角落。每个地方都充满着生机。充满着活力。
而觉梦寒恰恰来到了一个充满生机的地方,一个充满生机的茶铺。
茶铺的商旅行人是对这一切最好的表述。最好的表达。
几个馒头,一碗清茶已经摆在面前。
解渴的茶,解饿的馒头。
觉梦寒的右手端起茶碗正想解乏,一颗石子不知从何处飞来,穿过茶碗钉在一旁的树上,一碗凉茶已经漏光,茶碗也有个小小的洞。
这一声不大也不小,众人也没有在意。只有觉梦寒已经觉得万分惊讶。
这是谁丢的石子?
觉梦寒又拿起一个馒头正要去吃,急响声又传来。觉梦寒右手一松,石子从馒头中穿身而过。觉梦寒寻声望去,一个黑影已在林间穿梭跳跃。觉梦寒纵身而去,如猿猱一般窜入林中。
觉梦寒不必追赶,因为那个黑影并没有走多远。相反却是站在他的面前,就倚在他面前的一颗树上。
觉梦寒止步,已经有种莫名的压迫感而来。这种感觉已经是好些年没有的了。
黑影忽然开口“你至少该叫声师叔的。”
破旧的斗篷掀开。露出的是一张憔悴的脸,无神的眼。可是脸色再怎么憔悴。眼中再怎么无神。这张脸,他六年前确实见过。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丰前守。就是他的师叔少归明。就是他师父的师弟。一声师叔总是该叫的。
可是觉梦寒并没有。
少归明叹了口气道“你不叫我,也是正常。我已经不是归隐门的人了。我也只是别人眼中的一条狗而已。一个人又怎么会认识一条狗呢?”说完,少归明已经开始苦笑。
一个承认自己是条狗的人,又是多么的令人痛心呢?
觉梦寒还是没有说话。
少归明道“我知道你不是很想看到我。可是我却是有些想见你。因为你是师父的儿子。我总该见见的。”
这句话本没什么问题,只是从少归明嘴里说出来就显得怪怪的。依觉梦寒对丰前守的印象,这种话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说的。觉梦寒感到奇怪,而更让他惊讶的事也在下一秒发生。
话音落,微风吹过,少归云的左袖被吹起。空荡荡的。只有手臂却没有手。几乎是同一时间,觉梦寒的目光移向了那只断臂。
“你一定感到好奇。虽然你没有问......也许你很讨厌跟我说话.....这条断手是我的报应。该有的报应。”少归明有些语无伦次。似在自言自语,自问自答。
“师父当年应该砍了我这只手的,而不是废了他。可现在看来似乎也不是太迟。”
好奇怪的一句话,觉梦寒已经有些迷糊。眼前的这个所谓的师叔。已经沉醉在自己的话中,就像一个回忆往事的老人。喋喋不休。但他还不能称作一个老人。因为他还是年轻的。这跟六年前他看到的那个做事果断,雷厉风行,城府极深的师叔简直判若两人。
觉梦寒不开口,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去开口。
他不知道说什么。而且师叔引他来又是为了什么?
少归明又在自言自语“我这一生唯一做的正确的一件事也许就是没有杀你们。这多少使我心中有些安慰,不管当初是出于何种原因。现在看来更像是件好事。”
觉梦寒不能否认,师叔没有杀他们却是真的。不管是出于何种目的。师叔总归没有下手。
少归明笑了“我现在说这句话多少有点像是在摇尾乞功,想想也是多少有些可笑,有些可笑。”
这句话说完,少归明忽然出手。这个喋喋不休的老人忽然又变成了一个身手矫健的中年人。
他的身体已经飞出。瞬息之间,觉梦寒肩窝上的四处穴道已经被他封住。离去一瞬,断袖飞出,觉梦寒腰间的帖子已经粘着少归明的断袖。
他虽然憔悴了,但身手并没有憔悴。还是很快。并不比六年前差。
一眨眼的功夫,少归明又倚在了觉梦寒面前的那颗树上。
觉梦寒瞠目结舌,却也无可奈何。
少归明拿着手中的帖子摇着头道“这些年,你多少应该警觉些。你这样太让我失望了。也太让师父失望了。”
觉梦寒怎么会想到这个憔悴的老人会突然出手。而且,突变只是瞬息之间,毫无预料。
少归明苦笑道“我想你现在一定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忽然点住你的穴道。也不明白我这样做是为了为什么。”
觉梦寒当然不明白,因为自从进了这个林子。他就一直处于模糊中。少归明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他就没有明白过。
少归明道“也许你不明白是件好事,有时候糊里糊涂确实是再好不过了。”
少归明的右手扯下断袖上的帖子,忽然脸色一沉。瞬间撕碎。而原本憔悴的面容也变得苍白,原本无神的眼中也闪出一丝光。惊诧的光。他看着觉梦寒大声道“你收到无色山庄的帖子了。”原本喋喋不休的老人样子瞬间消失。变得惊慌,语气有些急促。
这一个问句,咄咄逼人。让人不得不答。可是觉梦寒穴道被封,又该怎么回答。
少归明一挥断袖。觉梦寒慢慢的点点头。
少归明脸沉了下来“我早该猜到......你还是应该好好在家陪陪你的师父,江湖上的事不是你能参与的。”
觉梦寒显然不明白这突然间的变化,开口道“为什么?”
少归明右手已经攥紧,嗄声道“你只要记住,记住永远不要跟无色山庄扯上关系。”说这些话的时候,少归明的声音已经在颤抖。
觉梦寒道“无色山庄,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是啊!这跟少归明又有什么关系。又关你什么事。
少归明短暂一愣,眼神突变,竟然陡生出一丝杀意“没有为什么。你要做的就是记住。”杀意面前,觉梦寒已经不再开口。
少归明一掠而起,身形消失。飞来的石子已经解开了觉梦寒寒身上剩余的穴道。
“永远不要去无色山庄”这是少归明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重复的最多的一句话。直到少归明身影完全的消失在林中,直到声音渐渐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