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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陶亮、陶亮。” 听见一个熟悉的女高音喊自己的名字,正在繁忙的西安咸阳机场排队买票的陶亮回过头来,就看见了在另一个售票口同样是排队买票的金沙沙在冲着他笑,表情含着一丝惊讶和兴奋。陶亮还来不及尴尬,思维一时短路,只是感叹世界太小了。而此时戴着荷叶型遮阳冒的谭笑不仅是紧贴在他身边,而且她的纤细的小手正被陶亮攥在手掌中。
很显然沉浸在“他乡遇故知”人生幸事中的金沙沙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谭笑,等她看清像影视剧中才经常出现的情节时,表情便从兴奋转为惊异,又瞬间转为愤怒。眼睛瞪得圆圆的,似乎要冒出火来。
金沙沙是秦悦的同事兼好朋友,而秦悦是陶亮结婚六年的妻子。金沙沙性格直爽大方为人仗义,她的愤怒陶亮理解,是为她的好友秦悦。聪明伶俐的谭笑也觉察到了眼前骤然出现的变故,下意识的把手从陶亮的手中往外抽,偷偷地扫了一下“愤怒的小鸟”金沙沙。陶亮迟疑了片刻又把谭笑的手,以大丈夫般的勇气重新攥回。事情既然如此,他也就不想用那样懦弱小气的方式来遮遮掩掩,索性大大方方地同金沙沙打招呼:“沙沙,你去哪?”
没想到金沙沙扭过脸去理都不理他,等买到票躲什么似地,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陶亮不用想也知道,不消片刻秦悦就会得到他有外遇的信息,而且是证据确凿。
陶亮还愣愣地看着金沙沙逐渐消失的背影,排在后面的人催促着陶亮往前走。他这才反应过来,朝窗口迈了两步。这时却听谭笑问:“我们,还去吗?要不就买回去的票吧!”
陶亮拍了拍谭笑的肩膀,朝她笑笑:“为什么不呢?要继续我们的行程。”
谭笑扬起秀气的瓜子脸也倔强的笑了笑,咖啡色的马尾辫一颤一颤的。她什么也不再问了,顺从地跟在陶亮的身边。陶亮从见到金沙沙那一刻,心底泛起的千般凌乱,忽然在谭笑有点娇嗔有点恐惧有点负罪感又有点任性笑容里安定下了。也就在这一刻,陶亮果断作了决定,回来也不必再解释什么,痛痛快快的接受秦悦提出的离婚惩罚。因为他确定,这次,即使他不想离婚,秦悦也不会跟他过下去了,那样倔强自立的女子,怎能容忍婚姻里有这样的破绽呢? 想到这他又一次下定决心:回来便以攻为守,向秦悦摊牌离婚。分明是天意吧,因为有点传统又很有责任感的他,在心里尚且矛盾、尚且犹豫的时候出了这样的状况,倒省了他为如何开口费尽心思了。然后,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下关闭键关机,一切等回来再说,这下反倒去得清净。
这次出来游玩是陶亮送给谭笑的26岁的生日礼物。有一天他得知谭笑要过生日,就问她想要什么礼物?而且必须得收下。她想了好几天才说想让陶亮陪她去看看西安的兵马佣和位于四川的九寨沟。既可玩味厚重的历史遗迹,又能领略醉人的风光,况且,西安于他和她有不同的意义,陶亮自然应允,那是他们俩在革命圣地延安的南面滋生感情的圣地 。虽然年轻,谭笑却不是小气和心胸狭窄的女子,她爱他,用小女人的方式冲他撒娇。她只注重陶亮单纯的一个人,虽然也有小小的纠缠,但从不令他有丝毫的为难,也从不索取。两个人的关系快一年了,她在公众的心目中还是个姑娘身家,可是名份的事她一次也没有跟他提过。而游走在传统与浪漫边缘的陶亮也时常处于矛盾之中,是责任感的法码,使天平牢牢地倾向他此时此刻的家庭。尽管他与秦悦的婚姻因为各自的原因有演戏的成分,但是同一屋檐下,毕业于名牌大学、自信独立、漂亮高雅的秦悦,在煅造他的内在气质和外在形象上,都起到了一个优秀工程师的决定性作用。
无疑,秦悦作为这座围城戏台上的女一号是出色的。把像块毛坯石一样的丈夫打磨的光彩照人纹理清晰,让这个曾经小气自卑猥琐的“男一号”越发干练和气宇轩昂!所以陶亮在暗暗地佩服妻子的同时,心里也是充满感激。
也无疑,谭笑是陶亮与秦悦婚姻中的入侵者。但是,谭笑没有像大多数中的第三者那样,想不劳而获,不择手段的抢夺别的女人加工打磨好的成品丈夫。看看很多小三小四们不但使尽浑身解数逼宫当事男人离婚,还打电话嘲讽威胁其原配,更有甚者还约当事男人的老婆出来谈判,理直气壮地让其倒出位置......也所以陶亮更是对谭笑充满感激。
对两个女人的感激时常让陶亮纠结。 一边是还不到七年的婚姻开始发痒,但仍然有健康的体魄;一边是触手可及的一瓶花露水,清香止痒,但是也有副作用。
这种纠结连同他的手机因为金沙沙的横空出世,而一时处于休克状态。
有时婚姻并不全是为了自己,也有时婚姻更是与爱情无关。陶亮与秦悦在2007年相识的时候均已经是大龄青年,陶亮32岁,秦悦30岁。不同的是一个来自偏远的大山深处,一个出生在省会大都市。
那时候的陶亮没有任何背景,只凭着一纸研究生的学历勉强在省城的一家公司,谋到一个收入不高的工作。虽然谈了两次恋爱,或因当时性格木讷办事不活络,或因来自偏远农村家庭负担重,但是,最主要的是没有能力在这座城市打造一个栖息之地,哪怕是最小户型的一处房子。可谓是:爱情诚可贵,房子价更高。姑娘们纷纷以超现实的姿态,与当初所谓的爱情绝尘而去,都没有走入婚姻中,其中还包括一位在大学期间相恋三年的同学。他自己并不太着急,可是作为四个孩子中的老小,身处农村老家传统观念很强且已年近七旬的父母,早已急得不行。为此,有一年春节期间他也趋之若鹜,玩起了租个女朋友回家过年的时髦把戏。
虽然他自己嘴说上不着急,可心里却越来越失衡。从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走出大山时的优越感,经过求学求职的艰辛煎熬,在这个人潮汹涌物欲横流的都市里,已经丧失殆尽,浮上来的是油污斑斑的自卑感。连一套小户型的首付都无能为力,爱情是很难开花结果的,不能筑巢,何能引凤?正是有了这样的心绪,他才抱着凭天由命的想法,等待着神秘“女一号”戏剧性地出现,奇迹般的与自己共筑“围城”大戏的舞台。
缘分真是要多神奇有多神奇。就在陶亮无力筑巢引凤招爱,百无聊赖的时候,经人介绍认识了秦悦。秦悦土生土长在这座都市,大学一毕业就凭自己的实力应聘到一家大型国企工作。因为综合素质较高办事能力强,几年的功夫就成了公司的业务骨干,被聘为一个部门的业务经理。作为漂亮、干练、高雅的白领,秦悦身边不乏追求者,但是她一概给予婉拒,对介绍人更是一口回绝。这是因为她自身条件优越,不免有些心高气傲曲高和寡,更主要的是她的心里一直装着大学时代的初恋情人顾博飞。
时光流水,不知不觉秦悦已经成为30岁的准老姑娘了,她的父母比起陶亮的父母更是十万火急 ,从秦悦26岁起就开始催促。就在秦悦的而立之年,已经退休在家的母亲忽然查出来恶疾入院,身体疼痛,心事也加重。只要精神状态稍好些就不停地催着秦悦快点成家,要不死不瞑目。母亲这样的状况,整日哭哭啼啼,谁都认为她该遂了母亲的最后心愿!
于是秦悦以矛盾的心态,不情愿的含泪答应了母亲,恰在此时,秦悦的的高中同学郑兰娟把自己的同事推到她面前。“围城”大戏舞台的要件之一“男一号”终于出现了。说来也巧,真是半斤对八两,同样是奉父母之命。
初次见面是在一家中档次的咖啡厅。夏日的一天晚上八时许,当秦悦身着一款白底碎蓝花连衣裙赶到那家咖啡厅时,郑兰娟和陶亮走出大厅的门口迎接。“你好!请进。”还没等郑兰娟介绍陶亮先用手抹了一下流海,声音不大的抢先说话。
“你好!谢谢!”秦悦大大方方地看了一眼陶亮,眼睛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三人走入包间后,服务员陆续端来干果、小菜等,接着又冲泡好咖啡。郑兰娟象征性地喝了两口,便以媒人们千篇一律的脱身方式,编造个不存在的理由出去了。
像以往一样,本来想应付一下没抱什么希望的秦悦,见陶亮有几分顾博飞的影子,心也就暂时安顿下来。陶亮从秦悦进门到落座把眼前的两句话说完后,就没什么说的了,显得有些促不安,不时手抓后耳。接下来便是秦悦找话题,她说他听,秦悦以为他不满意才不开口。
其实,陶亮的心里还真有几分矛盾,他早就从同事郑兰娟那里对秦悦有了总体粗略的了解。现在又亲眼看见她一副干练强势的样子,并不是心中想要的那种女子,内敛温婉柔顺有点依赖感的女孩子形象在他的脑海里,徘徊了很多年。可是理想归理想,以他目前的处境不得不向当下低下自尊的头,因为赤橙黄绿青蓝紫般的理想,需要柴米油盐酱醋茶最现实的铺垫。陶亮意识到娶了秦悦做老婆,会少牵涉他几年的精力来砌筑围城的城墙。
想到这,陶亮心目中理想的爱渐渐向最现实的婚姻倾斜。于是,他起身为秦悦添加点咖啡,说:“认识你很高兴,我们俩挺有缘分的,哪天得好好请请郑兰娟。”
秦悦扬起漂亮的脸庞冲他微笑,算是默许了。她的心里也渐渐接受了陶亮,一来他的确有几分像已经结婚生子的前男友顾博飞;二是他生长在农村,从小家境贫寒,刻苦学习考上大学,又科研求职,努力改变着自己的命运。秦悦想在这样一个男人的身上应该有很多优点:比如吃苦耐劳、比如忠实诚恳、比如温和谦让......总之她认为他应该是一块好料坯,有加工打磨的价值。与其羡慕别人的金龟婿,不如自己量身打造一个。
就这样,他们俩迫于各自的压力,省去了恋爱酝酿爱情的环节,就在2007年的认识当年的国庆节这天,毅然决然的联手走进婚姻的城堡。
尤其是秦悦更没有时间来慢慢了解,缓缓生爱。因为母亲的手术迫在眉睫。于是,秦悦拿出十八万元,陶亮倾其仅有的两万元积蓄按揭贷款买一套两居室婚房,“围城”宣告竣工。自然两个人都不能这样,把仓促结婚的真正理由说出来,所以,一开始两个人的婚姻就含有很多戏份。远在农村老家的年迈父母觉得脸上泛光,十分自豪,逢人便说儿子娶了个大城市的漂亮姑娘。而秦悦的母亲也安心做了手术,竟然奇迹般地躲过一劫,身体慢慢地康复起来。于是就忍不住的叙叨陶亮是家里的福星,带来了好运,要女儿好好待他。
秦悦的心里,既为母亲欣慰,又有说不出的委屈。她常常想,若不是母亲的缘故她能否会嫁陶亮?会否就这样要了婚姻?而陶亮的心也时常犹豫着猜测着,本想要张开臂膀做小鸟所要依的那个人,却是无能为力无可奈何,反过来却要委身于金雕所筑的鸟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