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恩仇难解
“你好，张文茵。”远远看去，这五个字字迹稚嫩又潦草，近看却有几分苍劲有力。陆晓还是翻开了这本装订破旧的笔记本。
“当我戴上面具而活的那刻起，我就没有了本身的模样。而这本日记，是纪念我的重生之路，是记载那个不为人知的我。”
“这本笔记本名为《你好，张文茵》，当我记载完那几年后，我决意不再打开这本日记，要把它封存起来。因为，这是潘多拉的盒子，我不想，更不敢打开，我怕自己要再一次去回忆。也不想，别人去窥探我的过往。”
陆晓看着在icu病房插着氧气瓶的张文茵，他深知，他给自己留了一条短信后，就发生了莫名其妙的车祸，而身旁，又带着这样的一本日记。
陆晓心想，她当时定是死意已决。
“护士，她现在情况怎样了？”
“这姑娘命大，只是车祸把身体的腹腔撞得内大出血，内脏并没有受损，再观察一天就可以转去普通病房了。”
陆晓缓缓叹了一口气。
回想跟张文茵在一起的这两年，说没有一点感情是假的。之所以选择她做女朋友，是自己不想被太多女人纠缠，而女神般的她足以让很多女人知难而退。其次他也知道，像她这般费尽心机往上爬的女人，各取所需又何妨?
只是在这两年中，她爱上了陆晓，只是她不愿意承认。彼此都在演戏中恋爱，陆晓待她向来都是相敬如宾，但到底这对于她而言，还是意难平。她好几次想要假戏真做，想要与陆晓同床交欢，都被他宛然拒绝。陆晓的这份自持却成了插进张文茵心中的凶器，把她的骄傲死死的钉在十字架上。
继续翻开这本古老的日记，陆晓决意要了解她的全部，毕竟，她为他“死”过一回。
“在我5岁那年，我亲生父母就把我卖掉了。他们不要我了，无论我当时哭得多悲戚，多狼狈，他们还是很狠心。因为他们要生男孩，而我太不争气...我作为女儿身理所应当是要被抛弃的。然后，我就被卖去另一个小村庄，做...”
“童养媳？”当陆晓看到这三个字时，心里不仅感到寒颤。
这旧时代的产物在他所在的阶层里是前所未闻的。
“我被卖去邻村的一破落人家做童养媳。因为我的倔强反抗，养父养母硬是把我吊起来打我抽我，每次哭得实在哭不出声了，它们才会好好安慰我，说这里就是我的家，说我爸妈不要我了。”
“我不信，我继续闹腾，深夜想逃出这大山里，可都被它们抓了回来。”
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难以言说的过去，陆晓开始同情这曾陪伴自己两年的女人了。
“为了磨灭我的倔脾气，它们不再对我施软，不再好言相劝。直接把我关进猪圈里了。我记得，在那一个月里，我和两只小黑猪每天都一起睡觉一起吃饭...”
陆晓又翻开了下一页，继续翻着这本“潘多拉的盒子”。
“我没有其它的食物，我...实在饿得受不了，只好吃猪食。还有那满身的猪粪，抹得我腿上，脖子，脸上，头发全都是。那长久的猪圈生活，我早就分不清过了多少个日夜...直到过了好久我才被放了出来，后来看了日历才知道这漫长的一个月。”
陆晓此刻才明白，极大多数人为了活着都得战战兢兢，而他所选择的活法，是一般人没有“资本”所能选择的。
“后来的我学乖了。我要当他们的乖小孩。我开始学着伪装，学着言不由衷，学着如何最为真诚的谄媚。因为我知道，这世上没有人再爱我了，也没有人会保护我。我要自己保护自己。无论在学校还是家里，我都还会戴着一副让人讨喜的面具。对，我需要独立，我需要钱，我要一步步的往上爬。”
“原来这就是她那可悲虚荣心的由来。”陆晓感到世事难料。
“初中之后，我开始步入社会打暑假工攒钱。我攒着那一张张破旧的纸币，装进的储钱罐里，那是我满满的安全感。当我身体慢慢开始发育，那性感的线条在同龄人相比，我显得格外突出。这也是我第一次懂得美色所带来的红利。无论我做错了什么，都会有人给予我宽容。无论我需要什么，总有人抢着上来献殷勤。我原本以为它们是真心对我好...”
“当我有一天跟我的蓝颜知己说出我的身世，我的故事...原来，当他们知道眼中的女神是个没人要的孩子，是个穷苦家庭的童养媳，是个软弱自卑戴面具的小女孩...他不再对我好了。”
“从那之后，我不再需要真爱。我不再需要人来怜惜我，它们没有一个人有资格嘲笑我！”
滴答滴答，随着病房的吊瓶更换，日记本已经翻看到最后三分之一了。
“初中毕业后，我就和养父养母断了关系。我宁愿没人爱我，也不愿有任何羁绊。后来不知过了多少个月，我才发现自己得了一个病，病得很严重。”
“双相情感障碍。”当陆晓看到这个病名时就明白了，这是抑郁症中的一种心理疾病，既有抑郁，同时也有狂躁交替发作。
“那时的我仿佛置身在绝对的黑暗中，隐约感觉到眼眸里的星光被抽离了出来，我被禁锢在孤身一人的沼泽地中，独自一人被沼泽淹没，我开始拼命挣扎，从惶恐无力到灰暗麻木。那种压抑的痛楚无法发泄，我的泪水一直在流，可我，却得不到半分缓解。”
“一开始我去求助医生，好几次都诊断不出来。医生们总是问我。”
“你对未来感到悲观和迷茫吗？” “是。”
“那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很没用而自卑？” “我没用就没用，我干嘛要自卑？”
“后来去了省里的大医院才检测出来。原来，这跟我的童年和少年时期有关。我认了，也不得不认。谁又能决定谁的过往？谁又能选择自己的出生？可我唯一能做的，是要努力去过好自己的未来！”
陆晓看到这后，那份对她傲慢的感情还是沉了下来。“她竟是如此的可怜。一直都独自承受着。”
“我一直都小心翼翼的活着，戴着虚伪的面具，生怕被人发现，可我每一次被人信任的时候，感觉又失去了些什么？不禁觉得人心竟是如此的肤浅。”
“其实无所谓了。虚伪就是阶梯，能让我跨越阶层往上爬的阶梯。至少，从遇上他之前，我的人生意义仅仅是如此。”
当陆晓看到那个“他”时，也猜到了，她日记本中写的“他”正是自己。
“他叫陆晓。第一次初遇时是他保护了我，是他抓了电商中112班的采花贼黄卓。他的英姿和俊朗外表深深吸引了我。但这不足以让我爱上他。”
“那么，我是什么时候爱上他的呢？”
陆晓开始越来越感兴趣了，急忙又翻开了一页，继续往下看。
“从我恨他的那一刻起，我就离不开他了。”
陆晓轻轻叹息，回想自己两年来对她可以说是有名无分，无论是感情上的还是在身体上的。对于她的本性和各种手段，他早已看清，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还记得首次发现张文茵出轨时，也不过淡然一句：“下次注意点。不要坏了我的名声。”
“我恨他！多少男人对我的身子趋之若鹜，他却总一副圣贤附体坐怀不乱。我知道他心有所属，总是夜里一个人独自喝闷酒，等着那位不知所向的学姐。更可笑的是，自己的头上长了杂草，被绿了，女友劈腿了，也不过是警示一句。我的自信正是从这开始崩裂...更可笑的是...”
“他一直都知道我是个怎样的女人。我自以为天衣无缝，我自以为男人都会被我的清纯外表所迷惑，可他却对我了如指掌。他为什么不拆穿我呢？是在看戏吧？看着一个悲哀的小丑在哗众取宠，看着一个卑贱的女人编织一个又一个的谎言，而他眼里那股玩世不恭的傲慢告诉我，他一定在看着我，在远处偷偷的窥视我，比起亲自抹杀我，他更愿意看着我自己作死，看着我一步步的身败名裂...”
“文茵，我怎么也没想到你对我有如此大的误解。我只是...没必要拆穿你，恨一个人那么累，我更加没必要。”陆晓看着病床上垂死挣扎的她，心里觉得很过意不去。但他也知道，抑郁症这种疾病，虽然不会改变人的认知能力，但的确能无限加深一个人的情绪，从而导致她对我的误解难以做出清醒的判断。
“我一直都很羡慕他。我原以为他的傲慢和洒脱全凭他那纨绔子弟的出身。可是，我错了。我错得一败涂地！没想到他破产后，依旧如此，依旧一样的目中无人！只要向我稍微低下头，我也会向他服软。可他...那副傲世乾坤的模样丝毫不改。所以，我要报复他！”
读到这时，陆晓心头猛的一震，既有怜惜之意又感到无比的痛心。
“你太较真了。我陆晓生平不知得罪过多少个人。你这样不由来的恨我反而让我很是愧疚...”只是他更没想到，对于一个有“自尊”的女子而言，这种同情又是极其的残忍！
“后来我不断的养着各种备胎，看着他们人模狗样的取悦我，当然我从来就不会把它们的取悦讨好当作是我自身魅力。因为我是人，无需一群狗去认可我。其实也没关系，看着那一个个被我玩弄的备胎，不，算不上，只能是舔狗。我内心感到无比的愉悦。你知道为什么吗？陆晓。”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陆晓理解，但也难以宽慰。毕竟，她的前半生太过于阴暗，得多大的光辉才能照亮她的人生？
他不知，其实她的人生只需他给的一点点微光，就能满足。
因为，她爱他，爱他身上的所有曙光，爱他身上所投射的另一面。
“玩弄人心，我不是为了那份优越感。更是为了看着它们那副卑贱的模样，它们就像过去的我一样，没有人爱，被抛弃，被无视的那份卑微感。我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同伴。活得跟我过去一样可怜的同伴！”
“但如果没有找不到同伴呢？那我...就创造同伴！”
陆晓读到这时，心头一震，百感交集...
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陆晓大学时期就已通过心理咨询师二级资格，再加以他对世情及人性的深刻理解，他很清楚，张文茵的今日其实早在多年前就已注定了。
年少时的的困扰，年少时缺乏的东西，都将会成为它们余生的执念，这不取决于三观，也不取决于后天教育，这是一个人幸福感的根源，这是不可逆的心理本能。
如果一个人从小历经****，它长大后也许会变成暴力狂，也有可能成为个受虐狂的抖M，极少数教养好的会压抑住内心的恐惧又或是暴力倾向。
如果一个人从小就被抛弃，又或是从小就在别人的眼光中指指点点自卑过活的人。它的一生都会为自卑而活。一种是掩饰自己心中那抬不起头来的自卑，所选择的逃避；
而另一种更是常见，一生都活在赢过别人的虚荣中。一旦有人取悦自己，却会把这当作无比的优越和骄傲，即使知道这是虚情假意。她们一旦有点小权力，就使劲作，使劲撒欢。自卑的人是很可怜，可又很可恶。有些人脸上写着自信和骄傲，实际上丝毫掩饰不了那刻浅薄自卑的心。
自卑的人需要的是它人的取悦和喜欢，自信的人需要的是它人的尊重和欣赏。
但也有例外。也有些人因自卑而自信，因敏感而锤炼得无感。有的人一穷二白，他却懦弱得龟缩在比自己更贫困的圈子里，好显得自己不是那么惨；也有人一穷二白，但他选择尽可能的向上兼容，提升自己，融入富人精英的圈子里学习，即使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但敢于又能够站在巨人肩上的小人物，未来又该是怎样的人物？
还有一种人从小就被众人瞩目，从胎里未曾出世就被安排好人生的锦绣前程，他的命运也许不会有太大的波澜。但这种人而言，他缺失的自由终有一天会成为与命运抗衡的锋刃，也会造就他离经叛道的傲骨，赐予他傲视乾坤的勇气。因为对他而言，这种叛世的乐趣太爽了。
有人为钱图安稳，有人为功名图个爽，有人为情图个真，有人为自由图个浪...
陆晓知道，有些人的人生就是在悲哀中不断的轮回，无人可救赎。
还是翻到了最后一页，他也试图理解她的人生悲欢，尝试体会她那几年来的压抑痛楚，陷入了冗长的沉思。
最后一页记载了日剧《玻璃芦苇》的一首短诗，也是张文茵人生的纪实写照。
此身负业果，所欲求不得；
四顾环幽暗，孤掌复开合；
但问情何起，欲说暮已昏；
自与君相识，何曾属他人；
且探且独行，此身为爱生；
仰头见蔽日，侧耳听暗瞑；
造化弄世人，人世足别离；
冬日寒蝉声，至今不相逢；
芦苇漠湿原，凛凛立淡天；
身似玻璃透，簌簌流沙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