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但去莫复问 白云无尽时(2)
深夜医院的急诊大厅嘈杂中的绝望穿透人心,辛木的脊背一阵发凉,寒意从头顶传导到脚下,他浑身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他手指微微颤抖,抚摸芷晴的头发,极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从容:“傻孩子,别太担心,你妈妈会好的。爸爸陪你一起照顾她。”
芷晴坐直身体,捋了捋散落下来的头发,握住辛木的手:“有你在我就不怕了,咱们一起让妈妈恢复健康!我会很勤快的,你在旁边监督我就行了。”她上下打量辛木,好像刚刚从梦境中醒来,终于可以确定坐在她眼前的还是原来那个完美的爸爸,他永远不会让她失望,安心地吁出一口长气。
清醒后的芷晴忽然意识到彭宇轩一直坐在她旁边,她转向彭宇轩:“对不起啊,一直没理你。一见到我爸就控制不住情绪了。”
彭宇轩尴尬地摇了摇头:“没事。换成是我也一样,毕竟谁都没经历过这么大的事儿。”
彭宇轩本来就是个内向的孩子,再加上一直都很怕不苟言笑的辛木,所以从辛木一出现他就自动让自己处于消失的状态,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再说一旦碰到这种人命关天的大事发生时,只有至亲的人才会真正相互关注,眼里看得到彼此,心里需要彼此。其他人早已消失在视线之外,成为了可有可无的背景。但是旁人在这种时候也是不可缺少的。当急诊室的门突然打开,一位护士急匆匆地走出来呼唤谢云裳的名字时,辛木和芷晴虽然同时抬起了头,但最先动作起来的却是彭宇轩。他机灵地按照护士的吩咐开始在医院各个角落跑上跑下,办理各种繁琐的手续,联络住院的每一个细节。那对父女俩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关注这些细节,此时仍在长凳上并肩呆坐,焦急而耐心地等待他们至亲的人恢复神志的消息。
谢云裳睁开眼睛时天已经亮了。她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感觉不是在自己家里,但又不能很快确定究竟是在哪里。她一眼看到正在床边的椅子上闭着眼睛睡着了的辛木,再往上又看到悬挂于床边一根杆子上的输液瓶,终于确定这里是医院的病房。再往远处看去,辛木身后还有一张病床,床上也躺着一位病人正在输液。病房里一片惨白,惨白的窗帘,惨白的床单和被子,惨白的床头柜,白得让谢云裳内心一片冰凉,浑身上下浸透凉意。
她本能地想如平时一样翻身侧卧时,惊恐地发现她身体上下透出的凉意原来是源自她冻僵的身体。她想伸手捅醒辛木,发现自己的右手像铅一样沉重,无论她怎么用力都抬不起来;再往下试,她想蹬腿踢被子,右腿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挣扎了几次都无法搬动自己,最后无力地呼出一口沉重的气息,眼泪不由自主夺眶而出。“偏瘫”,一个人们经常念叨的字眼闪现在她的脑海,恐惧袭向她的心头,一瞬间她知道自己的下半生全完了。
她的喘息声惊动了辛木,他猛然睁开眼睛,浑身打了个哆嗦。他低声惊叫:“云裳,你醒了!”声音颤抖而欣喜。
“我是不是瘫了?”谢云裳绝望地盯着辛木,眼神像个孩子般六神无主。刚刚从混沌中清醒的她是个刚出生的娇弱婴儿,没有对他的仇恨,视她第一眼见到的人为母亲,对他的感情只有期望和依赖。一瞬间他们之间的所有恩怨都已经结清,她变成他比芷晴还小的一个孩子,此后都要依赖他生存。两个人交汇的眼神中缔结了这层新的关系,辛木义无反顾地全盘接受了这个新生的孩子。
“没有。你只是暂时动作困难,后期做康复训练会慢慢恢复的。别着急,太着急对病情会有影响。”辛木语气轻柔,目光炽热,连他自己都觉得诧异,他从来都没有在谢云裳面前展现过如此柔情的一面。直到此时他才无奈地承认,二十几年的夫妻已经让他们有了血亲一样的亲密,她身上的痛不知不觉会让他心碎,而她的起死回生让他像突然被大赦的死刑犯一样欣喜若狂。
“你怎么在这儿?芷晴让你来的?”谢云裳的理智重新回来,头脑中的空白立即被痛苦的回忆填满。她已经不再有资格依赖他,哪怕自己此时脆弱得像婴儿,想一头扎进二十多年来她唯一熟悉的亲人的怀抱。但残存的尊严让她瞬间清醒,立刻藏起脸上的脆弱,装出理智、平静的神情。
“是。这段时间我和她一起照顾你。你安心养病,别想别的。”辛木盯着她说,自始至终目光都没有离开她的眼睛。他明明是个骗子,眼里却为什么还是如此单纯、真诚?她找不出理由拒绝他的真诚,却又无法忘却他的卑劣。她的心里爱恨交织,却浑身绵软无力发作,只能无力地闭上眼睛,流出委屈、憎恨、依恋甚至感激的泪水。
辛木伸手从床头柜上取来纸巾替她擦掉眼泪。“医生说你现在情绪不能太激动,少说话。不过你能说话我很高兴,说明你的语言中枢没有被压迫。”
谢云裳闭着眼睛轻轻点了点头:“辛苦你了,昨晚你没睡好吧?”
“没事。你能醒来我太高兴了。昨天芷晴吓坏了,我也吓坏了,你把我们俩都吓得够呛。”辛木语无伦次,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思维的严密和冷静荡然无存。谢云裳心里五味杂陈,既为自己遭受如此病痛折磨的不幸而悲叹,又为灾难又帮她重新找回那个熟悉的丈夫而惊喜。在背叛她之前,辛木一直都像现在这样令她安心,做了她二十几年丈夫的辛木就该是这个样子,单纯而善良,不懂得掩饰,不懂得造作,只会不惜余力为他身边的人奉献,保护她们的健康和生命。当初他离开她是为了保护另一个女人的生命,如今他回来是为了挽回她的生命。从这个角度来讲,她并没有完全输给那个女人。辛木也许更爱那个女人,但那有什么用,爱终究对抗不了生死。在生死考验的关键时刻,善良的辛木不会置她于不顾。他如今不是正好端端地坐在她身边吗?照顾她,呵护她,疼爱她。有他这些实实在在的举动就够了,说明她正拥有着他,占据着他。
辛木沉浸在谢云裳大难不死给他带来的狂喜之中,根本没有精力再去想别的。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一定要把谢云裳治好,让她重新健康起来,把一个健康快乐的妈妈还给芷晴。这是他作为父亲,作为与谢云裳做了二十几年夫妻她曾经的丈夫必须承担起来的责任。在辛木的处事哲学中,活着的意义首先是承担必要的责任,然后才是自己的幸福和快乐。他必须先把与他有关的人的生命安顿好,然后才能去考虑自己应该有什么需要。在他眼里爱不是不重要,但比起生命来讲就显得没有那么急迫。他还有一个重要的观点,那就是只有履行了所有对于生命的责任和义务,才能更安心地拥有和享用爱。否则爱就是一种罪孽,是无法被原谅的奢侈和荒谬。
辛木把林沁抛到九霄云外,就像他当初放弃谢云裳一样。另一端的林沁在他甩门而出时早已预料到这样的命运,此时正不安顾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面对她突然反转的人生惊恐不已。如果说谢云裳的病房是她与死神擦肩而过后的胜利战场,那么此时林沁独守的空房就是她与命运交手后输得一败涂地的坟墓。
辛木走的时候根本没有顾上多看她一眼,带上平常上班用的包就走了。门重重地被他甩在身后,那一声不平常的巨响撞击在林沁的心上,那重量让她无法承受,她跌坐到餐桌旁的椅子上。
她无心收拾摔在地上的酒杯,更没有心情触碰她刚才费了那么多工夫做就的一桌子菜。她环视分割成用餐、会客、读书三个功能区的小小客厅,一时觉得这半年多来与辛木在这里的生活仿佛是一场梦境,虚无得让她抓不住任何辛木曾经存在于此的痕迹。好像一直以来这里只有她,只有她和屋外她种下植物的满眼凋敝。她又回到从前孤零零一个人思念辛木的日子。那些植物让她想到那些日子,她曾在租下的农地上种过它们。此时只有那些植物是她所熟悉的,还能给她一丝淡淡的安心。其他的一切都代表痛苦,比曾经没有辛木,一个人独自相思的时候痛上十倍的痛苦。
她在二十五岁的时候爱上辛木,她的硕士研究生导师。那时辛木四十五岁,风华正茂、春风得意。她成为他研究生的那一年,他刚当上他们学院的副院长,仕途顺风顺水。林沁刚见到辛木时有点儿发怵,她早就听学长们说起过他,说他傲气十足,不易接近。
她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研究生面试的时候。那天她特意打扮了一下,穿了一件淡紫色的皮夹克。那时她还梳着齐耳短发,为了面试特意去理发店烫了一下,想使自己显得更加成熟。林沁的眼睛本来就大,这种短发发型显得她的眼睛又大了一圈,目光犀利,精明干练。她性格羞涩,但应对面试这种场合时她强迫自己落落大方,从容不迫。负责安排面试的老师通知她可以进去时,她挺直身体,稳定情绪,摆出她理解的尽量优雅的姿势走进面试教室。
几位负责面试的教授坐在教室第一排,林沁从招生简章中早已熟悉了辛木的脸,一眼就认出坐在最中间位置上的他。他皮肤白皙,眼睛不大但炯炯有神,给人印象最深的还是他英俊潇洒的气度,举手投足之间透出十足的阳刚之气,自信而洒脱。他见林沁走进来,绅士地伸出手,示意她坐在考官面前的座位上,轻声说:“请坐!”就是辛木这个儒雅的示意她坐下的动作,把她一颗向往男子汉气概的少女心征服了,从此再也无法忘记,也不会再对别的男人投去多余的眼光。若只是一见钟情还好办,时间一长就会淡忘。最为致命的还是后来在他们之间产生的恩情。所有爱情都必须以恩情为基础,否则都将只是随风而散的好感而已。
那场面试中辛木和其他考官都问了她什么,以及她都是怎么回答的,表现得怎么样,她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具体印象,只记得一切进展得还算顺利。她唯一的印象就是辛木非凡的气质和风度。既儒雅又霸气,这两种属于男人特有、相互矛盾的气质却被辛木和谐地揉合在脸上,经过这个成熟男人复杂经历的沉淀,透出一种无法抵抗、来自灵魂深处的魅力。他散发的魅力不是她以前交往过的男人华丽而年轻的外表所能掌控的,必须经过岁月和修养共同的锤炼积累而成。如果说有缘分这种东西,林沁觉得辛木与她是有缘的,不然她怎么会在激烈紧张的面试场合,还不忘欣赏他独一无二、不是任谁都能一眼认出来的美呢!辛木对她的感觉如何她看不出来,也没有时间确认,毕竟面试时间过于短暂。而且以辛木的身份、地位和经验,他绝对不可能在如此庄重的场合明显表现出对一个即将成为他学生的女孩好感。
“恩情”的铺展却在他们三年的师生情义中步步进行,开端是入学那一年年底的一个契机,他们从师生变成朋友,甚至可以说是知己。林沁跟辛木及另外一位他的博士生刘雨欣一起去外地工厂调研。那是一个轧钢厂,辛木在那里有一个横向课题。那次是林沁第一次下工厂,厂房里机器的轰鸣声弄得她头昏脑胀,连旁边人的说话声音都听不太清楚。辛木和他这一男一女两名学生都戴着安全帽,聚集在轧钢机旁与一位当地工厂的工程师探讨技术上出的一些问题。林沁从来没有听到过辛木说话声音那么大,他脸上的表情也显得比平时更加严肃冷漠,令她心惊肉跳,生怕自己的笨拙和紧张在如此严峻的氛围中碍手碍脚,让辛木突然恼羞成怒。
林沁突然感到身旁通过一股急速掠过的热气流,她本能地转过身,发现一个工人推着一车钢铸锭正在通过他们身旁。恰在此时她身旁的大型鼓风机开始运转,吹出一股强大的气流,把她手里的笔记本吹到紧挨着铸锭车旁边的地上。她不假思索就往铸锭车前奔去,想把笔记本捡起来。推着铸锭车的工人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坏了,一时愣在那里不敢动弹。辛木一个箭步抢上去,一言不发,伸出一双大手用力把林沁抓到自己身后。林沁惊呆了,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什么,值得两个大男人都目瞪口呆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辛木离推车仅有一步之遥,他望着此时躺在推车正下方地面上的笔记本叹了一口气,示意推车的工人赶紧把车推走。
等推车彻底离开他们的视线之后,辛木走上前去,弯腰捡起地上的笔记本,站起身后递给林沁。他面色凝重,语气严厉:“怪我事先没跟你们讲下厂安全事项。那些看上去不是红色好像已经冷却了的钢铸锭,其实都有上千度的高温,不能随便接近。你刚才的举动把我们都吓坏了!”
林沁惊魂未定。她战战兢兢地跟在辛木后面走回轧钢机前,听辛木他们继续讨论工作。但她无论怎样强迫自己集中精力也不管用,她听不进去他们都说了些什么,更不用说把要点记在那个刚才差点儿酿成大祸的笔记本上。她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不敢朝向辛木,盼望他们的商谈快点结束,让她赶紧找一个清静的地方梳理混乱的思绪。辛木在跟那个工程师谈话的间隙有意无意地向她这边瞟了一眼,神色里透出些许担忧,但又立刻故作镇静,转过头继续与那个人交谈。他这个转瞬即逝的表情像一道光芒照亮林沁,她心跳突然加快,慌作一团。潜意识告诉她,这一年里她勉强压抑着的对辛木的崇拜和好感已经变味,被他偷望她的眼神点燃。那一刻她甚至相信,面试场上的辛木第一眼就喜欢她,同她见到他时就眼前一亮一样,爱情的种子早在那一刻种下,只是被他们一直压在内心深处不敢生根发芽。
第二年什么都没有发生。爱情的种子只被朦胧的好感滋养,却被理智和冷漠包裹,不肯吸水膨胀,更不敢偷偷长大。他们尽量避免见面,不打电话,也不发短信,有事情商量时都是通过邮件联络。好在硕士研究生阶段的学习与导师之间的联系不需要很频繁,倒是与导师的博士生在一起干活商量的时间更多些。这让林沁多少有些安慰,不至于因为无法正视辛木而影响自己的学业。她很感激刘雨欣,这个内向沉默,在学业上肯钻研,又不惜力气干实验室里繁重体力活的年轻人,在她做论文的过程中为她提供了很多帮助。如果没有他的指导,林沁很难想象自己能在规定的时间里顺利完成论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