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但去莫复问 白云无尽时(1)

第4章 但去莫复问 白云无尽时(1)

林沁做完试管婴儿手术后一直坚持上班,没有请一天假,工作强度也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她不想给自己心理暗示,造成心理压力,在潜意识里逼迫自己一定要成功怀上孩子。同她做其他事情的原则一样,这次做这个手术她也本着尽力而为,不强求结果的原则。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从小到大她都抱着这样的心态做事,无论经历的事情大小难易程度如何,她从来都不会陷于过分焦虑的状态。

回到家里她也像往常一样买菜做饭,打扫卫生,一样活儿都不少干。生活依旧按部就班地向前,周末、节假日仍要履行必要的假日仪式。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多少年以来都没有改变,像个天真的孩子逢节必过。辛木骨子里也是个孩子,每次看她周末下班大包小裹带回一堆食物,即使知道他们俩一顿根本吃不了,也依然兴冲冲地看着她在厨房忙碌,对着她不到一个小时的功夫就“变”出的一桌盛宴唏嘘赞叹。两个人的家就像有几十个人一样热闹,气氛红红火火。新年前的这个周末也不例外,她依然坚持把自己当作正常人,像往常一样过日子,至少表面看上去并不理会肚子里是否会有变化,能否顺利“种”上一个“小人儿”。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有多紧张,她大张旗鼓张罗过新年是在有意分散精力,填满手术结果出来之前焦虑难熬的分分秒秒。

周末的超市一派迎接新年的热闹景象。圣诞节装饰的彩带彩灯还挂在货架上,一进大门的过道又新搭起欢庆元旦的拱门,拱门附近排起一长溜新年促销的摊位,每个摊位前都簇拥着上了年纪的男男女女。林沁通常不凑这种热闹,她独身时早已习惯了简单生活,如今即使跟辛木在一起,两个人的生活也并没有比原来复杂多少,她只需按需求购买商品即可,不必过于算计价格。但她的心情却同那些满脸欢笑的老人一样,喜欢过节的气氛,喜欢节日带来的生活节奏的变化,喜欢在平凡普通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制造或浪漫或热闹的氛围。为了区别今晚与平时周末的不同,她特意买了不少平时没时间做的生鲜食品,准备回去给辛木做一桌有“节”味的饭菜,两人提前体验新一年即将来临的快乐,庆祝他们团聚后过的第一个新年。如果运气足够好,还可以暗暗提前庆祝他们即将拥有的新生命。刚一有这个念头,林沁就下意识地摇摇头,脸红到了脖子根,想立刻把这个过于贪婪的想法甩掉,以免无形中又给自己增添压力,影响他们欢庆新年的轻松心情。

她从超市回来时辛木已经到家,正在厨房里忙碌。她把从超市买回来的大包小裹放到厨房的料理台上,解下系在辛木身上的围裙,把他往厨房外推。“你快歇着去,你站在这儿碍事儿!”她笑眯眯地看了辛木一眼,怜惜地伸手捋了捋他微乱的头发,搂着他的腰把他往厨房外推。

“你刚做完手术,得好好休息,我怕你受凉。”辛木表情严肃认真,眼睛里隐约的那丝愧疚让林沁的心一颤。他多么心疼她的身体就意味着他多想要一个属于他们俩的孩子,他把她受苦遭罪归咎于他的贪念,把林沁以三十四岁的高龄还要上手术台怀孩子看作是对他幸福的献祭。辛木就是这样一个永远不知道表白为何物的人,只用他固执诚恳的心不经意间暴露出的炽热真情描述自己。

林沁用手戳他的脸颊,强迫他露出笑容。“别这么严肃好不好!谁说我刚做了手术,都快一个月了!”她的心脏猛然收紧,被自己清楚数出的这个数字惊了一跳。一个月!那就意味着明早就能知道结果,知道他们千辛万苦种下的心愿是不是已经在她体内生根,知道他们这辈子的幸福究竟有没有晶莹透亮的结晶,知道他们晚年的归宿里有没有另一个生命相依。她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想把刚才的话咽下去,以免聪明的辛木发现她突然紧张的秘密,再由此推断出明天早晨的致命意义。“赶紧出去吧,先生,我今天要做不少东西呢,时间紧任务重。”她勉强出一丝笑容,把辛木推到厨房外后迅速关紧了门。

林沁“听”他的背影走远后,朝厨房门上磨砂玻璃的模糊空隙望了一眼,似乎想从他沉稳的背影里判断出他并没有起疑。她收敛了挂在脸上的笑容,心事重重地开始整理料理台上的一堆东西。她干家务活儿向来麻利,但刚才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已经让她方寸大乱。她慢腾腾地把东西一件一件从袋子里取出,半天也没有想好究竟要做哪些菜。为了节省时间,她机械地把青菜一股脑儿都倒入洗菜盆中,打开水龙头清洗。水流声让她稍微清醒一点儿,她挺起背振作精神,伸手撩了撩耳边的头发,长发随着她手上洗菜的动作断加快上下飘动。

“饭好了!”林沁的一声招呼唤醒了坐在沙发上发呆的辛木,他“噌”地从沙发上弹跳起来,旋风一般跑进厨房。辛木脸上兴冲冲的表情让她的心突然放松,“谢天谢地,看来他并没有听出我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他还不知道我们的命运已定,我的肚子里已经既成事实。”她若无其事地哼着小曲儿,里里外外一阵忙乱,像个**一样旋转于厨房和餐桌之间。等到她把菜都端到桌子上,她才发现自己心不在焉胡乱弄出的菜竟然摆满了一桌子。她朝正在摆碗筷的辛木尴尬一笑:“辛木,做多了,这桌子菜咱俩恐怕得吃一个礼拜了!”

“没事儿,这样有气氛,也快过节了。”辛木脸上堆积的幸福、满足和欢乐远远超出她的想象,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完全了解他,而且走在离完全懂得他的终点很远的路上。他的单纯比她想象的更稚嫩,他看上去冷峻严肃,成熟稳健,但心里却住着一个从来都没有长大的孩子,一个单单因为过节这件事就能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少年。这个孩子需要宠爱,需要被她搂在怀里心疼,需要她哪怕缩短寿命也要给他一个新生命那般神圣庄重的礼物。她必须成功,如果明天早上看不到他的幸福,她将继续努力,再拼一次性命争取能逗他高兴的幸运。这么一想,她突然全身放松,不再理会明天早晨上天将宣布的结果。

辛木从酒柜上取下一瓶红酒,又从餐桌上方简易吧台的滑轨上取下两个高脚酒杯。酒杯拿在手里,他的神色微微凌乱,但那一丝惆怅又转瞬即逝,恢复成习惯性的冷静和平淡。她的心又开始揪痛,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即使她不说刚才那句话他也知道明天早晨的意义。他在心里比她数得还要清楚,所以才会忌讳喝酒对林沁的损伤。他是担心万一她怀孕就不应该让她喝酒,可如果他亲口说出这个担心,又会引起林沁的紧张,意味着告诉她明早的致命意义。

辛木拿着酒瓶和酒杯缓缓走到餐桌前,稳稳当当坐下。他从容镇定,动作娴熟地打开酒瓶,先倒满一杯酒,再倒小半杯。他留下满杯酒,小半杯递给林沁。他避开她的眼神,她凝视他的双眼;她挺起胸膛,神情庄重,他直起腰杆,冷峻严肃。“这段时间我们辛苦了,辛木,咱俩放松一下!”

辛木点了点头,随着两只酒杯碰撞发出轻脆的一声响动,他仰起头一口气喝光了杯中酒。他放下酒杯后紧盯着空酒杯,依然避开她的视线,让她自行决定到底要不要喝下那半杯酒。她的脸微微泛红,表情却坚定无比,动作稳重地放下酒杯。“等我确定自己没怀孕后再把这半杯酒喝掉吧。”她的心跳得比喝了酒还快。

他如释重负,知道明天的结果已经握在他们自己手里,通过他们俩心照不宣的自我控制。命运无法控制,但坦然接受命运的心可以由自己掌控,他们的爱情不至于脆弱到无法接受没有孩子的残酷。“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不要太在意,我有你就够了!”他羞涩地低下头,像一个不敢向暗恋的女孩直接表白的少年。

林沁的胸膛里燃起一团欲望的火苗,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膨胀。她倏地站起来,转到辛木身后,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他被猛然勒紧的喉咙里传来一声咳嗽。辛木柔软的身体在椅子上摆出一个与他硬朗的形象相反的柔美造型,把整条生命都交给了她,任她把自己揉进她的身体和灵魂里,与她合二为一。

噩梦和美梦之间有时只相差一秒钟。放在沙发前茶几上辛木的手机急促地响起来。那声音在他们缠绵的寂静中显得特别刺耳,刚刚还柔软温存滚烫的心此时像被泼下一盆冷水,瞬时僵硬,硬邦邦地悬在半空。林沁猛然放开辛木,他倏地站起来的身影如此高大,遮蔽了她的双眼,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和面容。他又变成十年以来一直在她的意识里魂牵梦绕的幻影,那个幻影正在以雷霆般的速度离开她,奔向决定他命运的地狱。她却无法移动,她救不了他,只能眼巴巴看着他一步一步滑向深渊。

辛木放下电话后依然没有缓过神儿来,他陷落在林沁刚才在刹那间已经为他描画好的深渊边缘,站在沙发旁纹丝不动,像一座干枯了很久的雕像。好半天后他抬起头望向林沁,眼神里全是惊恐和无助,比林沁预料的还要沮丧。林沁刚才心里的那个幻影已经消失,眼前这个陌生的辛木已经另有所属,与这个家格格不入,与她没有丝毫关联。他已经被那个电话拉回到他二十多年的过去,他又成为他过去的一部分。也许那里才应该是他的归宿,他只是她暂时租借半年在她家里的客人,如今租期已到,不管她多么不舍也得如数奉还。他抬起空洞的眼睛望向她,在内心抵抗她对自己的排斥,但却无力否定已经被她认定的残酷事实。他的心已经枯萎,发出的声音并不属于他自己,他自己不会那样绝情。他的声音来自于命运,是命运逼迫他向林沁做出残酷的宣判。“芷晴来电话,谢云裳中风了,现在正在医院抢救,让我马上过去。”

慌乱中林沁碰倒了放在桌边她没有喝的那半杯酒,酒杯摔在地上发出悦耳的响声。在林沁听来,那不是酒杯碰到地面发出的声音,而是她心中一块无上尊贵的宝玉跌落到地上粉碎的声音。那块宝玉是她心中唯一珍贵的东西,是她后半生全部的梦想和希望。辛木的魂魄早已飘出家里,根本没有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一个在他最重要的生命时段里跟随他二十多年的生命远比此时这个家里的一切都重要,都珍贵,甚至超过他自己生命的意义。在死亡面前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甚至滑稽可笑,甚至卑劣可恶;死亡排斥一切渺小而自私的幸福,把本来正义正当的欢乐都视为犯罪。辛木努力压抑自己的冷淡,调用自己强大的理智在出门之前对林沁挤出一句礼貌性的告别:“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辛木来到医院时,芷晴和彭宇轩正在急诊大厅的长凳上坐着。彭宇轩搂着芷晴的肩膀,芷晴的眼睛红肿,面色苍白,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二十五岁的姑娘第一次面临至亲的生死,光是想一想都让辛木揪心,更何况自己还对她造成过不可挽回的伤害。她的神态让他感觉她已经是一个无父也无母的孤儿。他面色凝重,步履沉重,像个罪人在泥泞的路上蹒跚,拖延走向他的受害者的时间,拖延即将审判他的时间。有那么一刹那,他甚至相信谢云裳的病本来就是由他而起,他的抛弃和背叛使她忧郁,使她的身体陷于崩溃,使她没有了生存下去的勇气,才故意让上天安排一次不是自杀的死亡现场。他这个罪人现在必须接受应得的惩罚,他甚至应该跪下来向她们请罪,任她们发落,随她们怎样折磨自己都无怨无悔,只要能挽回谢云裳的生命。

他走到芷晴面前,小心翼翼地望着她。他想伸手轻扶她的额头,但却不敢轻举妄动。他这个罪人不配触碰她,哪怕从血缘上讲他仍是她的父亲。芷晴的反应出乎辛木的意料,她猛然一抬头,发现是辛木来到她面前,像子弹一样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扑到他的怀里,凄厉地喊了一声:“爸!”泪水从芷晴的眼中汹涌喷出,打湿了辛木的领口,也淋湿了他焦灼而慌乱跳动着的心。他紧紧抱住浑身颤抖的芷晴,身体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回归和原谅只是一刹那的事情,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思考,只凭生命体的本能做出判断,即刻完成。如果说林沁给他的爱情是对精神虚空的填补,那么此时面对生命最后的沉重时虚空已经没有了存在的空间,他的精神已经被死亡的惊恐占满,再也没有一丝空隙容纳多余的幻梦。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脱离身体,他不再需要精神,不再需要幻想,他只要实实在在的拥有和报答。他要报答谢云裳给他生养女儿的恩情,他要弥补他不知好呆追求缥缈的灵魂之爱而给她实实在在的生命所造成的伤害。

辛木扶着芷晴在长凳上坐下,对一直不知所措地站在他们父女俩旁边的彭宇轩点了点头,示意他也坐下。“你妈妈现在情况怎么样了?”辛木试探着问女儿,一只手始终揽着她的肩膀没有放开。

“医生说脑内出血比较严重,清醒过来也会落下后遗症。”芷晴说完这句话后又没有控制住情绪,眼泪哗哗流了下来。

辛木的脑袋“嗡”地一声,眼前的景物微微晃动。理智告诉他必须挺住,不能在已经快崩溃的芷晴面前表现出脆弱,他是她此时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伸出手给她擦了擦眼泪,强打起精神安慰她:“先别太着急,你妈妈身体底子好,能挺过去的。”他紧紧搂住女儿的肩膀,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微微颤抖。惊魂未定的他这才意识到,原来他搂住女儿是想从她身上获取力量。

“爸,你陪我回家住吧!”芷晴泪眼婆娑,不知什么时候一双大眼睛里又盈满泪水。他离家后的半年里从来没有跟芷晴通过电话,他不敢,他怕她咬牙切齿地训斥他,放出再也不想见他的狠话。但他心里一直有一个地方始终为女儿保留,等待她的呼唤和原谅。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让他如愿以偿地重新获得女儿的原谅和爱的却是另一个亲人几乎要付出的生命。他对谢云裳更加内疚,她在他心里已经成为圣人,是牺牲自己成全他们父女重聚的圣人。他要为她赴汤蹈火,即使用生命回报她也在所不惜。他看着芷晴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好!有爸爸在,你不用害怕。”

芷晴像个孩子似的笑了,把脸转向辛木:“爸,我小时候就特别喜欢听你说这句话。尤其是考试没考好不敢告诉妈妈的时候。”一说到妈妈,芷晴的眼圈又红了,又被难以接受的痛苦攫取,脸上的笑容瞬间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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