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5)

第3章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5)

谢云裳守在辛木的病床旁,死死盯着他那张惨白、没有一丝生气的脸。她既盼望他能立刻苏醒过来给她一个解释和交待,又害怕他苏醒后告诉她的惊天秘密超出她的想象力和承受力无数倍之多。那张楚楚可怜的脸,那副一动不动布满管子的僵硬躯体,那种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展现过的决绝和脆弱,如此不可理喻的幼稚和冲动,在她看来都意味着爱情无尽的力量。只可惜那份爱不是给她的,是给一个她从来不知道其存在的女人的,多可惜!这么多年以来,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在他面无表情的冷静和从容背后竟然隐藏着他与另一个女人的爱情秘密!多么不可思议!多么令人惊悚的欺骗!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做了她二十多年丈夫的辛木如此可怕,比一个明目张胆的流氓还可怕!她真想把这个无耻的骗子快点儿弄醒,让他给自己一个说法。

辛木微微睁开眼睛,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他最后清醒的记忆是在自己家里的床上,挣扎翻滚、痛苦不堪。他服下一把药片后被噎住,卡在食管里的苦涩让他反胃。他不敢再继续服药,他开始害怕,甚至为自己的草率行为后悔,后悔被一时陷入的绝境剥夺了最起码的理智。林沁还在,她被她的男友救了回来,那么他为什么要学着她去死呢?他要是死了她还会活吗?他真糊涂!他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如此草率地选择死亡,在还没有为自己和林沁争取机会的情况下。他简直不像一个男人!男人起码懂得在死之前要先去战斗!但醒悟过来时已经晚了,他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无法搬动身体向别人求救。他已经来不及纠正错误,恶心,呕吐,胃里有一团火在燃烧,烧得他全身痉挛,不停颤抖。那种疼痛是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让人想立刻死去的疼痛,有一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望。他来回翻滚,绝望地挣扎,他被濒临死亡的恐惧深深攫取。再后来连恐惧的感觉都不再有,他无力挣扎,没有了意识也没有了记忆……

模模糊糊中他看到妻子的脸,她脸上的心碎让他羞愧,他无地自容。但他无力扭过头去避开她,只好再次闭上双眼。他清醒了,这个事实已经被一直死死盯着他的谢云裳看到,她怎么可能放过他。她一把握住他的手,发现自己紧紧捏着的是插在他手上的针管,他脸上的痛苦像突然蹿起的火苗,刺痛了她还不习惯把他立刻当成坏人的心,她像扔一团燃烧的纸团一样放开了他。

“辛木你醒醒,你要跟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能这么绝情,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想死!你究竟干了什么不可见人的勾当让你必须死?你快回答我!”谢云裳顾不得病房里还有其他刚刚洗过胃的病患,他们才经历了生不如死的洗胃过程依然惊魂未定,脆弱得像一只只战栗的小鸡平躺在病床上瑟瑟发抖。她也忘了此时虚弱的辛木怎么可能一下子回答完她所有的问题。但她已经没有了理智,她无论如何要立刻知道答案。要死的那位刚刚活过来,她却突然觉得自己特别渴望立即死去。她甚至猛然理解了向来理智的辛木怎么会做只有孩子会做的傻事,原来在突然承受剧烈打击的瞬间,死的冲动如此容易在脑海中闪现。

经历过生死考验的辛木突然恢复了原来的理智和刚强,又变回了那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想承担起所有的责任恢复被他的一时冲动打乱的生活秩序。他艰难地张开嘴,微微颤动的嘴唇间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音,态度冷静而坚决,带着根本不像一个刚刚经历过剧痛手术的人的清醒。“我有理由死,我不能眼看着她死,我却还活着。”

谢云裳睁大眼睛,张大嘴巴,久久回味这句已经过度消耗了辛木的体力,不可能再多加一个字的话。从这短短的十几个字中她已经明白自己彻底输了,输得体无完肤,没有一丁点儿挽回的余地。她不知道辛木外面的女人是怎样一个人,但她知道辛木,知道辛木的固执和坚定。她同样知道辛木的温柔和软弱,知道他坚毅的外表下那颗比女人还软弱善良的心,他不可能没有愧疚地在另一个人为他死去后还厚颜无耻地活着。她突然明白了辛木的绝望,也恍然理解了他鲁莽的举动中也包含着对自己的愧疚。在如此残忍地辜负了自己的人面前,她竟然还能为他着想,她为这样的自己自豪。她太了解辛木了,二十几年的夫妻不是白说的,不管他们的感情怎样,她是了解并相信自己的丈夫的。

“她死了吗?”谢云裳知道自己这样问不可理喻,但她想不出除此之外还能怎么问。辛木的虚弱让她不敢问过长的句子,仿佛只有这样问,他的回答才可以同样地简明扼要。

辛木闭着眼睛,半天没有说话。他的身体和心灵疲惫之至,了无生气,一点跟生命相关的迹象也没有,只有微弱的呼吸提醒她辛木确实还活着。她突然想去抚摸他,想去怜爱他,想把他像个脆弱的婴儿一样抱在怀中。她想亲吻他,她控制不住自己,猛然扑到他身上,抱起他的脑袋,靠近他的嘴唇。他紧闭的双唇的冰凉和麻木吓着了她,她下意识地放开了他。他的脑袋被她的手猛然松开后无力地撞向枕头,发出一声只要是有血有肉的人听到都会心头一颤的撞击声。看着被自己刚刚亲手折磨过的丈夫,谢云裳的心碎裂成一堆残片,堵在她的胸口让她不能喘息也无法尖叫。

辛木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从撞到枕头上的后脑勺传来一丝疼痛。但与不久之前他经历的那种翻江倒海的剧痛相比,这一丁点儿疼痛感立刻就被淹没得无影无踪。他勉力睁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谢云裳,眼里的神色了然、安静。他理解她爱恨交织的激烈情绪,知道是自己制造了她精神的混乱,知道不论她怎么对待自己都是他罪有应得。他清澄得像个孩子一样纯洁而无怨无悔的眼神让谢云裳浑身战栗,她的情绪又差一点儿失控。

“我们还有希望吗?”她避开辛木执着地盯着她的目光,看向床沿,嘴唇微微颤动。

“没有了。”辛木的眼睛仍然一动不动,紧紧盯着她的脸。他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短暂的生机和希望,但很快就被汹涌而出的泪水掩盖,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一片寂寞而深邃的虚空之中。

谢云裳扶着辛木上了医院门口停着的一辆事先约好的出租车。她让辛木先坐进去,自己随后坐到他身边,把车门轻轻关上。辛木始终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脸色依旧苍白,白皙的皮肤使他的面容显得更加稚嫩纯洁。谢云裳扭过头冲向窗外,强忍眼泪,压抑几近崩溃的情绪,从微微颤动的嘴唇里发出只够司机听得到的声音:“阳光里小区”。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们一眼,与谢云裳的目光猝然相碰。他立刻收回疑惑的目光,面无表情地启动了汽车。

此时已经接近中午,马路上车流稀疏。阳光照射在匆匆驶过的五花八门的汽车金属车身上,从光洁平滑的金属板上反射回流动的光影扫在谢云裳脸上,投射到她的心上,刺痛了她此时脆弱不堪的心。再华丽绚烂的城市光影在她看来也像一场即将消失的虚假梦境,背后隐藏着无数令人猝不及防的阴谋、黑暗和恐惧。

到达小区后谢云裳先下了车。辛木走出车厢后身形微微摇晃,谢云裳本能地扶住他,辛木也本能地脱口而出“谢谢!”辛木胳膊上的肌肉猛然抽搐,躲避谢云裳触碰他的那只手。谢云裳的心剧烈颤动,二十多年的夫妻恩情刹那间烟消云散,像初春的马路边骤然消逝的残雪。她下意识地抽回手。两个人面无表情地往前走,没有任何言语和目光的交流。

一进家门,家里熟悉的味道使辛木神情恍惚,一瞬间他曾在这里干过的傻事犹如隔世,仿佛只要他愿意,一切变故都可以装作从未发生。客厅里依旧充满阳光,阳台上谢云裳种的花草吐露出勃勃生机。阳台像从外边的花园里延伸进来的一部分,带着大自然的空气、和风和阳光,整个屋子都浸染了自然的活力和馨香。眼前的光明和美好让辛木更加觉得自己肮脏。他玷污了美好和纯洁,破坏了自然给予自己的宁静和谐,毁掉了谢云裳用大半生时间搭建和经营的完美世界。一阵痛苦和绝望重新攫取了他,像那天他贸然选择死亡时的无奈和绝望一样。如果不是知道了濒临死亡如此恐怖和痛苦,他觉得自己的潜意识中又在不知不觉滑向死亡,想用死亡了结一切纷乱。

他曾经一往无前的决心在动摇。他内心的天平不再像当初吞下药片时那样大幅度地向林沁倾斜。天平在摇晃,指针不停地左右动荡。他为这种动荡而惊恐,为自己不再坚贞不屈感到既可耻又迷茫。他没有了任何主意和主张,他甚至希望自己已经失去判断和决策的能力。他脆弱得已经没有丝毫力气自己拿主意,他希望自己是个孩子,让别人告诉自己该怎么做。而现在他心里的家长就是谢云裳,他要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她,让她裁决自己将何去何从。这样的辛木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曾经说一不二独断独行的辛木哪里去了?他选择死亡时的勇气和力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还没有完全恢复,先回屋子里躺一会儿吧。”谢云裳拿起装着辛木住院时日常用品的旅行袋朝客厅走去。辛木犹豫了一下,他本能地想跟在谢云裳身后,他知道她正在等待自己的解释和决定。但听她说让自己去躺一会儿,又觉得她可能不想这么快就逼他做出决定。正合他意,他心里也排斥马上做出决定。刚才那一刹那的动摇扰乱了他的心绪,他必须重新思考。

当他躺在让他感觉既亲切熟悉又陌生恐惧的床上时,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再装作虚弱,他也没有资格再虚弱。他撑起自己还没有完全恢复生机的身体又下了床,往客厅走去。

谢云裳已经收拾完旅行袋里的东西,此时坐在沙发上望着阳台发呆。她听见辛木走过来的脚步声,往沙发靠近阳台的边缘挪了挪,意思是让辛木坐下。辛木顺从地坐到她身旁,低下头,眼睛注视着沙发前茶几上的花瓶。

谢云裳看着辛木,脸涨得通红,胸口憋闷得上下起伏,双手微微颤抖。有那么一刻,辛木觉得谢云裳几乎就要抬起手抓向自己。他闭上眼睛,做好随时被攻击的准备。同时他也暗下决心,无论她怎样对待自己都不还手,像一只顺从的羔羊,老老实实任她蹂躏。这是他早就应该得到的报应,他将无怨无悔地承受一切。她应该惩罚他。

谢云裳把一双不停抖动的手放到膝盖上,不断摩挲自己的膝盖,控制住一瞬间闪现在她脑海里各种各样的冲动。她知道辛木的身体还很虚弱,禁不住她的任何刺激。纵使此刻她恨他恨得想一刀杀了他,然后再杀了自己,她也无法说服自己亲手折磨他,折磨这个在此之前几乎没有任何缺点,她深深爱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她反而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心疼他,心疼他苍白的脸颊上黯淡无光的空洞眼神,心疼他虚弱得连走路的力气都要积攒一阵子的身体,甚至心疼他此时内心的茫然失措和无依无靠。

谢云裳沙哑着声音问辛木:“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和她?”

辛木抬起头,眼睛依然没有看向谢云裳,直视着前方的一片虚空,目光涣散。“我们不是你想象得那样,我们一年也就见一天面,都是在公众场合,在会议上。其余的时间都没有任何联系。”辛木声音很低,语速缓慢,好像知道他将与谢云裳的对话会持续很长时间,而以他现在的状态他必须保存体力,应对这场既耗费他体力又摧残他心力的苦战。

谢云裳微微睁大眼睛,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确定他刚才是不是在说谎。“没有任何联系?你是想说你们是柏拉图式的恋爱?精神恋爱会想杀死自己?”

“有时精神上的崩溃是一刹那的,比肉体上的毁灭打击性更大。”辛木看了谢云裳一眼,但很快又垂下眼帘。此刻的他不知道该怎么把握说话的分寸。他在尽力表述自己和尽力不伤害谢云裳之间维持着脆弱的平衡,但发现到头来哪一样都无法做好。无论他怎么描述他和林沁之间的爱恋别人都无法相信,无论他怎样把他们的爱说成如空穴来风般虚无和不着痕迹,谢云裳都会被他轻描淡写的描述伤得体无完肤。

“她为我一直没有结婚。她从来不要求我什么,但却因为跟一个男人有了肉体关系后就想自杀,她觉得对不起我。我感觉她这种状态早晚有一天会真的死去,如果我不去救她的话。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去救她。我知道你从头到尾没有一点过错,我不想对不起你,就想到一死了之。”辛木说完这一长串话后喘了一口气,脑袋往沙发背上耷拉下去,似乎一下子用光了仅存在体内的所有力气。

谢云裳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哗哗地顺着脸颊不停落下。没过多久她就开始低声啜泣,肩膀不停颤动,任她怎么控制也无济于事。她无法再发出声音,她说不出一个字,只能用手捂着嘴拼命控制自己,不让自己的啜泣变成号啕大哭。

辛木手足无措地呆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敢动。此刻他没有别的奢望,他不求谢云裳原谅他,不求她放过他,更不敢奢求她成全他。他只想请求上帝保护她,保护她生存下去的希望和勇气,让她不要像他和林沁那样动不动就要毁掉自己的生命。在这场关于他的争斗中需要有一个强者,一个清醒、理智而足够坚强的强者,敢于承担失去的痛楚,敢于放弃爱情绝美的诱惑,敢于麻木而坚强地苟活。他和林沁都是百分之百的弱者,唯一残存的希望就是谢云裳,她不能再像他们那样执迷不悟。

谢云裳睁开眼睛,俯身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用力擦干脸上的泪水,还有不知什么时候不争气地流出来的鼻涕。她坐直身体,理了理微微散乱的头发。她目光凝重地看向辛木,脸上的表情冷静而清醒,从容而淡定。

“恐怕只有我让步了。因为我是个母亲,我必须清醒,我不能像你们一样痴迷。不管怎样我都得活下去,少了谁我都得活下去,为了我的女儿。”谢云裳不紧不慢地说。

辛木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靠在沙发背上的脑袋仰了起来,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他不知该怎样描述此时的心情,没有欢喜,没有悲哀,没有希望也没有绝望,有的只是在一片混沌和虚空中无限铺陈延伸的茫然和心痛。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