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醒也无聊 醉也无聊(1)

第5章 醒也无聊 醉也无聊(1)

辛木向单位请了两个星期假,一直坚持在医院陪护谢云裳。经医院里的护士介绍,他为谢云裳请了一名护工,白天由护工照料她。辛木利用上午的时间回家补觉,下午快四点多钟的时候回到病房,此后就由他一个人一直照料谢云裳到天亮。芷晴提出来要跟爸爸分工,每隔一天替他值班,但是被辛木拒绝了。自从今年三月份他从家里搬出来和林沁住在一起后,一直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女儿。谢云裳这次生病他总认为是对他抛弃妻女的报应,他现在心里没有其他心思,只想一心一意好好照顾谢云裳,弥补他给她们母女造成的伤害。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谢云裳身上,日夜颠倒的紧张生活节奏使他心力交瘁,整日昏头昏脑、如坠云端,根本想不起来给林沁打电话或发短信。谢云裳睡着的时候,他脑中偶尔会闪过到楼道上给林沁打电话的念头,但转脸看到谢云裳了无生气、像垂死之人一样躺在病床上,他的心就痛得无法自持,不敢错过她清醒后的每一分一秒,怕她看不到他的身影再受到任何刺激。在她面前他是罪人,必须跪倒在她面前全心全意赎罪,容易不得半点马虎和懈怠。他没有任何资格再去想林沁。说到底,林沁跟他一样,也是促成谢云裳悲剧命运的同伙之一,他无法逃避这个残酷的现实。这个一闪而过念头使他浑身一机灵,不敢再往下深想。他又觉得自己对不起林沁,让她莫名其妙成为他谋害前妻的同谋。她是那样单纯,那样善良洁白,强加给她的这个罪名让他心痛。他宁愿一个人承担起所有罪责,不能再因为分心想林沁而让她罪上加罪。

他每天都给谢云裳洗脸、梳头、刷牙,隔一两天还要替她擦拭身体,防范生褥疮的风险。每次接触到她的身体,辛木的内心极度挣扎,快要被撕裂。虽然他们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但他却从来没有如此悉心伺候过她,也从来没有发自内心地想触摸她的身体。回想起来,从新婚开始,他们之间的亲密接触都是某种例行公事,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为了完成生理本能需求的一种演技,这种认识是直到他和林沁身心交融达到极乐境界时才意识到的。没有灵魂的身体之爱只是动物的欢乐,是繁衍后代和满足动物本能的生理契合,与爱情毫无关联。为了道义,他必须毫无遮掩避让地接触她身体的各个部位,温柔体贴地服侍她,像母亲照顾婴儿一样。每次他触碰到她的敏感部位时,心猛然下沉,背叛林沁或者说背叛自己内心的羞辱让他气馁挫败,使他不知所措、茫然无助。他感觉自己是身心分离的工具,是被迫服苦役的奴隶,因为犯下的罪恶被处罚,用身心割裂的挣扎弥补他对谢云裳二十多年的疏忽和冷淡。他必须把二十多年间欠她的身体抚慰都如数还给她,消耗他所有的激情和爱意,从此再也不能分一点爱给林沁。

他不敢用手触摸她,用毛巾沾水,轻描淡写扫过她的身体。她机体的本能并没有因为生病而退化,兴奋的神经因为这个挑逗似的动作被刺激起来,他的手感觉到她肌肉的抽动,他慌乱难堪,草草撤回毛巾,为她重新盖好被子,借此掩饰彼此心照不宣的尴尬。他不敢看谢云裳此时的表情,他知道她一定在窃笑,嘲笑他命中注定要服侍她,给她抚慰和满足,忍受已经不是她合法丈夫的屈辱和尴尬。她用自己的悲剧际遇又赢回他,让他心里惦念怜爱的女人,身体却要献祭给他的前妻做她卑微的侍者。谢云裳认为自己已经被命运戏弄得足够悲惨,不能再便宜这对把幸福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的情侣。她要占有辛木,用她残缺可怜的身体,用她足以赚够所有善良的人眼泪的脆弱和凄惨挟持他,把他捆绑在自己身边,让他们永远分离,就像当初辛木被带走和她在一起一样。对于她的洋洋自得辛木无权指责,相反他还要感谢她给予他赎罪的机会,让他触摸她,帮助她,而不是声嘶力竭地把他赶走。他欠她太多,甚至欠她一条命,单凭这些她就有资格任意羞辱他。

谢云裳想翻身,咬紧牙关用尽蛮力也无法搬动身体,她脸上现出暴怒的神情,用左手狠狠拧了右腿一把,脑袋像拨浪鼓一样左右摇摆。辛木被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俯身揽住她的背,躬着身子献媚般抱住她,用力把她转向自己。她的眼睛始终盯着他看,欣赏他脸上从来没有过的惊惧,伸出颤抖的左手抚摸他满是汗水的额头,沙哑着声音说:“难为你了!”

辛木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一秒钟。他逼迫自己回过神,把谢云裳的身体轻轻放下。一瞬间他跌坐到病床旁边的椅子上,痛苦地闭上眼睛,内心波涛汹涌,仿佛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马上就要掉进去万劫不复。他的命运轨迹又一次逆转,半年前他是如何亏欠谢云裳的,现在就得如何加倍奉还,还要额外搭上他下半生所有的幸福和欢乐。但也就是在一瞬间,他坚定了牺牲自己所有幸福的决心。他决定不再离开谢云裳,只要她需要他就绝对不会再离开她半步。她现在就是一个无助的孩子,她不能没有他,他无法抛弃已经失去健康和自我生存能力的结发妻子。

有那么一瞬间,辛木的脑海中林沁忧郁的脸孔一闪而过。他狠下心用力摇头,把她的身影甩得一干二净。他不能再想自己的幸福,此刻是人命关天的时候,他只能选择先保住谢云裳这条命,然后再去慢慢梳理别的事情。他内心的软弱和与这种软弱不成比例的强烈责任心,要求他必须分清轻重缓急,明确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会再一次感情用事,轻描淡写地从一个与他有过二十多年夫妻恩情的残疾病人身旁溜走。

在辛木精心的伺候下,谢云裳顺利渡过手术后的危险期,病情一天天在好转,到住院第十天的时候已经可以下床稍稍走动。下午四点多钟,辛木来到病房,径直奔到早已等待他多时的谢云裳病床前。她憔悴的脸色,望穿秋水像盼望救星一样渴求他的眼神,每次都在他进入病房的一瞬间弄得他心神大乱。他扶她慢慢坐起来,从床头柜里取出芷晴从家里带来的外衣外裤,帮她一件件穿好,又抱着她挪到床边,在她无力地耷拉下来的脚上套上拖鞋。每次触动她毫无知觉的右腿时他的手都会禁不住发抖,他二十多年以来一直充满活力年轻漂亮的妻子竟然变成残疾人的事实让他悲不自胜。他对她像婴儿般温柔,用尽他能想象得出的母亲伺候孩子时的耐心和痴心服侍她。他右手轻轻抬起她的腿,左手搂她的背,使尽全身力气把她像婴儿一样折叠,紧紧搂进怀里,慢慢往床下挪动,像挪动一件稍不留神就会破碎的工艺品。她太虚弱了,身体沉重得像一块巨型铅块,意识和行动无法连接,眼睁睁看着以前鲜活的身体如今像一块多余腐烂的肉缀在身上,摧毁她的意志,消耗她的生气,让她沦为一具僵硬的木偶。辛木不仅在与她僵硬而沉重的身体较劲,更是在与她颓废挫败的精神较力。等到她双脚着地,僵硬的身体在他的苦力支撑中晃了两下却没有倒下,辛木和谢云裳全身都仿佛被雨水浸透,狼狈不堪。

旁边病床上的病人比谢云裳老,大概六十多岁,平时白天晚上大部分时间都由护工陪护,女儿因为工作忙只在晚上来陪她一、两个小时。她躺在床上静静观察眼前发生的一切,目睹了谢云裳第二次生命开始的全过程,昏黄的眼睛里涌出泪花。她的护工一直坐在她身旁,紧张地看着辛木和谢云裳珠连壁合的努力,惊得目瞪口呆。看到谢云裳奇迹般重新站立在床边,她扭过头想看看她的病人如何反应。看到老女人流出眼泪,她的鼻子也一酸,低头对她轻声说了句什么。

辛木瞟了她们一眼,能猜出她们在嘀咕什么,他此刻也认为自己很伟大。但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个“伟大”的含义中有多少是在向未来祈祷希望,朦胧之中他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放弃过的回到林沁身边的希望。他晃了晃脑袋,清除杂念,又把精力集中到谢云裳身上。“今天就先这样吧,不能太着急,你毕竟已经在床上躺了十天,慢慢来。今天先练习站立。”

谢云裳点点头,身体的重量突然向辛木怀里压过去,辛木措手不及,禁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身体绊到床沿,险些一屁股坐下去。他张开两只胳膊把谢云裳的上半身覆住,身体用力前倾,避免她随着他下滑的惯性跟着倒下去。披头散发的谢云裳抬起迷蒙的眼睛看着他:“辛苦你了,我现在一点力气都用不上,是个废人了。”

“别这么说,你恢复得很快,一定会越来越好的。”辛木急不可耐地说,生怕谢云裳失去信心。

“也不知道要麻烦你多久,不行的话找个保姆吧!”谢云裳边说边看他的表情,试探他的耐心和诚意,计算着他心里盘算好的在她身边逗留的时间。

辛木明白她的意思,没有表现出丝毫犹豫,张嘴即答:“不麻烦,这是我应该做的。你放心,你不康复,我是不会离开的。就算找个保姆也只能在白天照顾你,晚上还是得我来照顾你。”

谢云裳安心地点了点头,对他的回答并没有表现出诧异,脸上露出自己的想法被证实的安心。毕竟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谢云裳自知太了解辛木了。他外表看上去冷冰冰,心却软得像个女人,甚至比女人还柔软。半年前辛木离开她是因为内心柔软,如今毅然决定回到她身边照顾她,也是因为内心的柔软。这个外表冷漠的男人因为内心的脆弱根本不懂得为自己的命运做主。他看似坚决果断,其实所有的决定都不是完全出自大脑的思考和计划,而是随着外界对他的需要被动做出反应,顺着道义指给他的路作取舍。与其说他理智,不如说他感性,他本能地按感情决定事情轻重缓急的程度,进而决定如何行动。谢云裳知道,她的生命此时在辛木眼里大过于天,其他的事情黯然失色、不值一提。

谢云裳出院的前一天晚上,她要求辛木无论如何要回家睡上一觉。辛木听从了她的要求,请护工临时替他一晚。回到家里,睡在客厅沙发上的辛木一整夜都没有合眼,像初次春游的小学生,兴奋得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天快亮时,他才开始迷迷糊糊做梦。床头柜上闹钟一声巨响,刺破空旷寂寥的客厅里的空气,辛木的心跟着剧烈震颤。他一骨碌从沙发上跳起来,胡乱穿好衣服,欣喜若狂地向屋子外面奔去。冲出家门的一刹那他脑海里闪过一个熟悉的情景。二十多年前的他曾经也这样兴奋地去接她,骑自行车带她一起去办结婚证。原来他曾经爱过她,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深情。在他的生命中,是谢云裳让他成为大人,成为男人,成为父亲。是她亲手**了他,给了他初为一个成熟男人全部的生命体验,他怎么能把她全部忘记呢?他怎么能允许她永远躺在床上呢?他要让她重新健康、年轻,他要像当初她塑造他一样,像母亲一样孕育她新的生命。

终于来到病房门口,辛木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稳定心绪,然后用力推开病房的门。谢云裳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上正在跟旁边病床上的女病人聊天。看到辛木的一刹谢云裳眼睛一亮,脸上飞出一片少女般娇羞的红晕。辛木被她直勾勾死盯着他的目光弄得手足无措,偏偏此时却听到邻床病人女护工的偷笑,他尴尬地低下头,走路的动作不再协调,像个正在被首长检阅的新兵战士。

“我们正在说你呢!你可真是个天上难找地上难寻的好丈夫啊!”谢云裳的病友声音颤巍巍地说。从一个语言已经失去正常功能的病人嘴里听到这句褒奖,辛木微微动容。他理解那个病人的心情,能体会到她即使耗费全身力气也一定坚持把她的感动说出来的心情。同病相怜,人只有到最绝望的时候才会产生对大慈大悲菩萨般善举的崇拜和感激。她怕再也见不到辛木,不表达出她的敬意将抱憾终生。

辛木悲悯地看了她一眼,冲她点点头,没有做声。他走到谢云裳的病床前,里里外外把床头柜里的东西仔细收拾一遍,把要带走的东西收进预先准备好的旅行袋里。他扶她坐起来,动作麻利地替她穿上外套,又像每次协助她下地时一样抱着她往床外挪,再替她穿好鞋。

“我去办理出院手续,你先在这儿坐一会儿。”辛木往病房门口走去,旋即消失在门后。

谢云裳全程目送着辛木的背影,眼睛里闪动着泪花。“他就是这么好,从来不懂得说什么,就是默默地去做。”她似乎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旁边的病友说。

“你老公真好!”病友的眼睛又一次湿润。她不便说太多话,用眼神向谢云裳表达她的羡慕。谢云裳知道她没有说出来的话,一定是在赞赏辛木这种绝无仅有的好男人同时,她也在哀叹自己命运的凄楚。唯一来陪她的女儿对她很不耐烦,从小娇生惯养的独生女在残疾母亲面前选择了放弃和对抗。

辛木回来的时候手里推着一个轮椅。“我从医院买了个轮椅。虽然你能走,但现在身体刚恢复还不能太累,从这儿到医院门口还有一段很长的路。再说以后平时出去走远路时也能用上。”

谢云裳笑了,这是她住院以后第一次露出笑容。从窗外射进来的朝阳此刻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笑容装扮得像羞涩的少女一样灿烂。辛木心里微微一动,二十年前那个刚刚嫁给他的谢云裳在他眼前出现,那时的她就是如此美丽、羞涩、端庄。他们曾经共同度过很多美好的时光,只是最初的那份美好过于短暂,被后来冗长沉闷的日常生活细节淹没了。面对重生的谢云裳,最初的美好悄然之间在他们两个人心中复活,带着劫后重生的惊喜和激动。此时的谢云裳更像是他的孩子,一个由他亲手护理了两个星期,经过他没白天没黑夜的操劳之后老天回报给他的奇迹和惊喜。

辛木无法掩饰内心的激动,他兴冲冲走到谢云裳身边,积攒全身的力气,像要抱起他初生的孩子一样轻柔地把左手搭在她的肩上,右手抓住她的膝弯,一把将她抱进怀里。他意犹未尽,把她揽进怀里后用力搂紧,把她的身体紧紧在自己身上,小心翼翼把她放进轮椅里。谢云裳闭上眼睛,尽情享受被辛木搂抱的欢愉。此刻她又变成一个少女,被爱人视若天仙捧在手心里,含在嘴里,融化在心里。她的身体软绵绵地落到轮椅上,浑身轻飘没有了重量。她感觉此时身体不再属于她自己,变成了一朵棉花,一片云彩,飘荡在天上,飘荡在辛木无边无际的宠爱里,融化在他无边无际的柔情蜜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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