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醒也无聊 醉也无聊(2)
辛木离开她去照顾谢云裳之后的这个周末是林沁此生过得最漫长的两天。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面对没有辛木的一切,忍受这座房子里曾发生过的一幕幕甜蜜回忆的折磨,却无法向任何人诉说。她不敢打电话告诉妈妈发生的事情,在周六晚上例行给妈妈打电话时还得遮遮掩掩隐藏自己的痛苦,以免被妈妈发现她的异常而为她担心。她更不能去惊扰在北京的大学同学,虽说她们都在北京,可大家都在创业立家的艰难时期,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大摊子事,哪儿顾得上听别人诉说心里的郁闷和痛苦呢!同学之间还有一层微妙的比对关系让她无法完全信任他人,她甚至有一种感觉,如果哪个同学知道了她这么倒霉,一定会立即把她的境况传播得满天飞,在同情她的同时潜意识里多少会有些幸灾乐祸。
目前林沁身边的朋友中最让她信任的是常悦茵,曾有那么一刻她有一种想拨通她电话的冲动,但一想到好不容易休息两天,如果让常悦茵冒雨纵穿北京城到郊区她这个偏僻的家里来陪她,那对她将是个多大的负担啊!林沁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剥夺好友休息的权利。她骨子里是个极其自尊的人,外表看似柔弱,内心非常固执。她也不想在自己没有想好怎样应对生命中突如其来的变故时,就被其他人灌进一堆她闭着眼睛也知道的人生道理。她是那种即使受了很重的伤,也要先凭自己的力气舔舐伤口,等伤口稍稍愈合后再去寻求他人抚慰的人。她不需要别人告诉她怎么做,她只需要一个听众,听她怎样解决自己的问题,见证她解决自己问题的过程。
虽然她相信常悦茵就是这样一个理想的听众,但是她不想现在打扰她。她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子里,任外面花园里的狂风暴雨肆无忌惮地折磨枯枝败叶发出挑衅般的怒吼声,让自己在恶劣的天气和绝望的心情中迅速蜕变。自从十八岁离开家上大学后,她就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北京飘荡,她已经习惯了独自面对生命中不断的挑战。尤其是与辛木历经了尽十年的精神恋爱历程,中间还插入过一个薛亦杰差点要了她的命。她不算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女人,甚至可以说她已经身经百战,她相信自己能够独自闯过眼下这一关。
但现在的她确实太虚弱了,从身体到精神,她无从捡拾一丝让自己独自面对没有辛木的未来的勇气。她已经被昏天黑地的幸福严严实实包裹了半年多,被辛木的爱宠成一个离不开他的附属品,不再有独立的大脑和精神。她太信任辛木了,她把自己的全部都附着在他身上,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坚贞不渝,从来没有想过他会离她而去。她的身体和灵魂都已经寄居在他的身上,没有了他她不知道该怎样生存,还有什么意义再继续生存。她真想立刻死去。
一想到“死去”这个字眼,林沁的心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那是多么遥远的记忆啊,因为辛木这半年多来给她的爱的绚烂,已经让那个记忆变得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模糊不清,甚至让她一度忘记了它的存在。可是一旦辛木爱的温暖和光辉从她心头撤离,那段记忆就马上露出它清晰的脸孔,带着丑陋而狰狞的面容一步步向她逼近,企图把她打倒、压垮,将她粉碎成无从拾起的碎片。
她曾经和辛木都经历过怎样的生死人生啊!这半年多来的幸福把那段不可思议的痛苦经历涂抹得一干二净,甚至让她把幸福看得理所当然,好像天生就应该属于她似的。而她曾经是一个被幸福彻底抛弃的女人的事实,如今又清晰地呈现在眼前,让她觉得如今又一次被抛弃再合理不过,根本不突兀、不奇怪。她本来就没有资格得到那么多的幸福,现在把幸福还回去也是命中注定的报应吧。她曾经把薛亦杰折磨得好苦,就像现在自己被辛木折磨一样。此刻自己遭受的一切也许都是要自身罪孽的因果轮回吧!
薛亦杰是她四年前在一次去俄罗斯旅行的时候认识的。他们属于一个旅行团,而且是团里唯一的两个独自参团的人,自然而然就走到一起,结伴度过了差不多两个星期的旅程。薛亦杰比她小五岁,在一家证券公司工作。他也是一个人在北京闯荡,老家也在南方,离林沁的老家只有几百公里。林沁现在还能清楚地记得他们初次相识的情景。
那年八月份,林沁向单位请了半个月的年假,报了个旅行团去俄罗斯游玩。那时她与辛木不清不楚的精神恋爱已经持续五年,不知不觉她就到了三十岁的年纪,对自己没有未来方向的生活开始有些厌倦,试图寻找更积极的生活方式打发每天都千篇一律、多得数不过来的时光。她选择了旅行。
飞机是晚上十一点多钟的,旅行社要求他们下午六点之前到达机场。林沁托着小行李箱来到旅行社指定的集合地点,发现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她不喜欢与陌生人攀谈,去导游那里报到之后,就一个人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候。她旁边的人都三五成群,从他们的聊天内容中她发现,这个团里很多人是从国内其他城市赶来的,旅行团是个“拼团”。在人群中林沁并不觉得孤单,她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相反倒很怕别人凑过来打搅她的清静。看到团里的人大部分都有伴儿,她的心一下子踏实下来。她心里期待的一直是一个清净的旅行,可以独自欣赏风景的旅行。要不是俄罗斯语言不通,加上那时去俄罗斯还不能办个人旅游签证,否则她理所应当是会选择自助游的。
出关和乘机的手续很烦琐,好不容易熬到一切手续都办完之后却迎来更加漫长的等待,不知是何原因,飞机晚点一个多小时。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林沁同团里的其他人在机场昏暗的候机厅里疲惫地等候,几乎每个人脸上都现出郁闷的神情。生物钟明明已经到了沉沉入梦的时刻,却偏要强迫身体勉强运行,人们情绪低落是在所难免的。
登机口终于来了几个工作人员开始忙碌起来,已经濒临耐心极限的旅客们忽然振作起精神,赶忙起身拿起随身行李拥向登机口。林沁没有像大部分人那样着急,她知道自己的行李小,如果行李架上没有空地,也能凑合放在座位前的空地上。她慢悠悠地排到队伍后面,耐心等待人们一点一点向前移动。她扭头向后瞟了一眼,惊讶地发现自己并不是队尾。眼角余光中她依稀看到一个背着挎包的年轻男子排在队伍的最后,手里正拿着手机翻看。
登机后林沁坐到座位上,她取出随身挎包里的书,准备在入睡前看一段。她刚打开书,就听到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打扰了,我能进去吗?”
林沁抬起头,迎上一个年轻男子柔和的目光。她没来得及搭腔,赶忙站起身,退身到过道上让他进去。男人面露羞涩,冲她点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抬起头又确认了一下行李架上的座位号,坐到林沁的旁边。
“您也是去俄罗斯旅行,我们是一个团的吧?”男人不再羞涩,表情轻松自然地问她。她赶紧合上书,冲他点了点头:“是,这个飞机上的中国人应该都是我们团的。”她顺便打量了一下坐在旁边的这个男人。这是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年纪应该比自己小,也就二十多岁,脸很白,眼睛不大但形状很好看,一看气质就像一个文化素养很高的人。尤其是他说话时的神态和语气更能显示出这种气质,柔软沉着,彬彬有礼,有一种让人不能拒绝的温暖。
“你在看什么?”男人幼稚得像个孩子一样好奇的脸伏在她的书旁边,林沁被他睁得大大的眼睛里真诚的神情弄得不知所措。一张如此纯粹的脸她只在梦中见到过,但那是属于她精神世界里的虚空,是虚无缥缈无处何依的幻觉,此时却仿佛穿越梦境而来,化成触手可及的实像清晰地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心里一动,拿着书的手禁不住一抖。她强作平静,像对着梦里那个人一样柔声回答:“小说。”
鬼使神差,亦真亦幻。林沁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就此开始与一个陌生男人聊起了天,而且聊得热火朝天,有时甚至惹得旁边偶尔睡醒的旅客侧目。她已经忘了自己排斥与陌生人搭话的本性,被旁边这个似曾相识的男人,在几分钟的时间里只用几句话就博取了好感和信任。两个人竟像一对相知已久的知己一样聊了很多话题,有些话题甚至深入到接近个人隐私的层面。
“我们交换个联系方式吧,都在北京,以后可以多联络。我叫薛亦杰,是作证券的。你呢?”
“ 我叫林沁,在一家研究院工作。”
“你是搞科研的,了不起!”
“我觉得你们搞证券的才厉害呢,那些名词术语我都搞不明白。”
“都是瞎混,没什么了不起的,什么工作弄熟了都是那么回事。我倒觉得你们做科研的才不容易呢,那是真本事啊!”薛亦杰诚心诚意地夸奖着林沁,眼睛里流露出佩服的光芒。不知为什么,林沁觉得有些飘飘然。她本来不是一个爱慕虚荣的女人,但被一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发自肺腑地这么一夸,竟然也浑身舒坦得跟上了天似的。她看了一眼薛亦杰,觉得这个小伙子很不一般,与她原来接触过的大学同学、研究院里的同事都不一样。
林沁看得出来,跟她聊天薛亦杰也特别开心,脸上洒满阳光,从内到外透出满足和喜悦的情绪。她心里微微一动,好像预感到不该发生的事情即将发生一样,心里一阵慌乱。她的话开始少了起来,不再主动开口,只是必须回答薛亦杰时才勉强应付几句。薛亦杰发现她的神色有些不对,微微蹙了蹙眉,但很快就像忽然想明白了似的又变得豁然开朗起来。“你困了吧,赶紧休息吧!”他目光关切而真诚地对林沁说。
林沁点了点头,向座位后背沉下去,闭上眼睛。她的眼前突然出现辛木那张严肃忧郁的脸孔。她的心猛然抽痛,眼睛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本能地闭紧眼皮。
旅行一开始薛亦杰就特别照顾林沁,围在她身边跑前跑后。导游和团里其他成员都以为他们是一对情侣,这让林沁非常尴尬,内心多了一层不安和担忧。她真正担心的不是别人的目光和想法,而是自己内心的变化。她不得不承认,她对薛亦杰很有好感,而且凭直觉她知道薛亦杰也很喜欢她。她在偶尔需要拿出护照验证身份时装作不经意地看到过薛亦杰的护照,上面赫然写着他的出生日期,比她整整小了五岁。根据她的生活经验判断,像薛亦杰这种年龄的好男人大都已经有主。她不想如时下很多喜欢旅行的年轻人那样追求一段飘忽不定的旅途浪漫,随着旅行结束就各回各家,彼此相忘于江湖。再说还有她与辛木的恋情怎么办?她心里那份已经成为她生活一部分的精神爱恋,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想轻易割舍的。与其说那是她对辛木的爱,不如说是她自己的信仰和希望,是支撑她生活的力量。她不能没有信仰地活着。她一厢情愿却无怨无悔地爱着辛木,虽然他从来没有直白地向她表示过他的爱。但她心甘情愿为他守候,守候一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需要什么结果的旷世恋情。
旅途中,她本能地抗拒着薛亦杰一天比一天更明显而直白的示好,想把他们本不该拉近的距离再恢复到原来的长度。但林沁无奈地发现,自己的心好像故意跟她捣乱,并不听从她的决定。她越是疏远他就越是想见到他,每天晚上回到宾馆时她都会检讨自己为什么浪费一整天与他接近的机会,躺在床上总是想起白天薛亦杰看向她时渴望的眼神。后来她不再欺骗自己,旅途中容易让人产生的与世界隔离的错觉让她忽然把辛木忘得一干二净。排斥了薛亦杰两、三天后她就再也不想勉强自己,而是放任自己与薛亦杰拉近距离。到了旅行的后期,他们几乎形影不离,甚至晚上到宾馆后还要约出去一起散步,尽情享受圣彼得堡午夜不落太阳的光芒。
从俄罗斯回到北京的当晚,林沁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的思绪陷入混乱,理不清自己在刚刚结束的异国之旅中到底与薛亦杰之间发生了什么,而自己的感情世界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她爱上薛亦杰了吗?她背叛辛木了吗?望着被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得轮廓清晰可见的房间里的陈设,她感到周围的一切忽然变得陌生而遥远。此时她心里只想再回到俄罗斯,回到两个星期旅途的快乐时光中,不再回到现实世界,脱离一切烦恼和寂寞。
直到此时她才发现自己自从爱上辛木以来有多么寂寞。硕士研究生毕业已经五年了,她也用精神守护了辛木五年,不去打搅他的生活,只用精神爱恋他,忍受着极度渴望与他身心交融的折磨。辛木从来不约她出去见面,他们这五年当中从来没有单独在一起过,没有说过几句话,所以旁观者不会发现他们之间有什么异常关系。但辛木总会想办法让她知道他爱她。他会隔一两个月更新一次博客,把他写的诗发在上面。那些诗里描述的都是他每天如何想她,虽然没有具体指明“她”是怎样一个人,而只是表达他爱的感觉,但她从那些只有她能读懂的细节中知道诗里的女主人公就是她。每当此时,她就会在自己的博客里挂上事无巨细的情感日记,里面毫不掩饰地表露她对他的思念,对他忠贞不二的情意,她每天渴望他的心情。
他们唯一见面的机会就是**时已经默认她每年都可以去参加的学术年会。辛木也每年都会参加那个会议,总是不经意间出现在酒店的会场上、餐厅里、大堂内,与她相遇。正面遇到时他们会简短地打个招呼,更多的时候是遥遥相望,相顾无言。但从彼此的眼神中他们都能读懂对方的爱恋和渴望,也知道分离后的一年中他们的感情没有丝毫变化,反倒又炽热浓烈了一层。不知不觉就这样过了五个春秋,她没有想过未来会怎样,只是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没有感觉到特别的悲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