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今宵酒醒何处 杨柳岸晓风残月(4)
林沁只在网上查了查走这条徒步路线需要做的准备工作和必要装备,但她几乎没有什么户外运动的经验,除了准备一双质量优良的徒步鞋外,她没有做任何装备上的准备,其他都是薛亦杰操办的。后来在路上她才发现,薛亦杰为这次旅行做了多么充足的准备,甚至连速干内衣裤都替她准备好。后来在路上,超出她想象的大量运动让她发现,这套吸汗的内衣裤让她避免了几天不换衣服就会发出异味的尴尬。他的贴心让她脸红心跳,加深了对他的信任程度,也在潜移黙化中增进了对他依赖的感情。旅途上的艰难让她视薛亦杰为英雄,这个英雄替她化解危险和磨难,关心她、保护她,生怕她有任何闪失和不适。他在她心里的形象越发高大起来。
他把二十多公斤的背包一个人扛在肩上,只让林沁背一个随身带牛肉干、巧克力和水的小背包。薛亦杰毕竟以前经常出去旅行,非常有经验。他把这些经验都用在悉心照顾林沁身上,每隔两个小时就催促林沁喝水,补充能量,随时留心她的状态,生怕她身体上有什么不适。知道林沁以前几乎没有徒步旅行的经历,怕她肌肉一下子适应不了剧烈的运动,他每天晚上临睡前逼着她做各种拉伸运动。进山证的办理,登山路线的选择和规划都是薛亦杰一手操办的,林沁觉得自己就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一样跟在他身后,任他带来带去。但她心里却很享受这种感觉,平常一个人独立惯了,一旦有人这么呵护她还是颇为受用的。她甚至想,不如从此以后也做一个小鸟依人般的小女人吧,没准女人天生就该这样,是她自己以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薛亦杰在他们住的加德满都酒店前台订了一辆出租车,一大早他们就乘上出租车从加德满都赶往徒步旅行的始发站贝沙哈尔。出租车走了七个多小时的盘山路,途中还穿过一些村落中的小路,到达桑格时已经是晚上。这一路他们穿行在尼泊尔山区,小村落的风光让林沁心潮起伏,那些古朴的民居,成堆的草垛,木篱笆,鲜艳的红花,无一不在敲打着林沁那颗向往自然的心,令她激动不已。但穿越村庄时经过那些羊肠小道时,汽车所过之处扬起一片沙尘,让人无法呼吸。薛亦杰从背包里拿出早已预备好的口罩,递给林沁,使了个眼色示意让她快点儿戴上。林沁微微一笑,顺从地戴上口罩,身体微微向薛亦杰的身上靠去,薛亦杰扬着头看着窗外,脸上掠过一丝只有林沁能察觉到的得意之色。
第二天的行程是从桑格到塔尔,路程与第一天差不多,大约花了七个半小时。为了避免第一天经历的沙尘小路,他们决定经过马桑底河的铁索桥进入塔尔。这一天的风景非常好,林沁和薛亦杰放缓脚步,欣赏着蓝天白云下高山草甸的旖旎风光,体验在村落里悠然散步的浪漫和惬意。这样舒缓的节奏不知不觉中耽误了他们的行程,等到夜晚来临,他们发现还在森林里转悠,离计划中的住宿地还有一大段距离,不由得开始加快步伐,最后终于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到达了事先定好的旅馆。旅馆的老板对他们特别热情,为他们准备了晚餐和热水。第一次在旅途中喝到热水,林沁的心感觉特别温暖,她看了一眼淳朴的老板,感激地向他点头致意。老板也非常高兴,虽然语言不通,但彼此间都能感受到对方真诚的善意。
第三天他们从塔尔到查梅,花了九个小时爬了1000多米,到达2700米的海拔处。他们爬了二十多公里的盘山路,路面很多都是崎岖不平的石阶,中途林沁实在不忍心再让薛亦杰一个人负重,再三说服他后,从他身上卸下大概五公斤的东西给自己。林沁也背上大包后,薛亦杰让她走在自己前面,用双手不时替她往上托举,减轻她的负荷。每次这个时候林沁都回过头冲他微微一笑,而薛亦杰每次都会羞涩地低下头不看她也不说话。林沁心里一阵温暖,她感觉自己此时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有这样一个体贴的男人呵护她,就是走到天涯海角、地老天荒她也心甘情愿。艰苦磨砺中的恩情瞬间将她内心所有的防备击溃,此刻她的心只属于他一个人,她的满心满脑也只想得起他一个人,她从里到外都只属于他。
还没到达在查梅的预定酒店,天就全黑下来,这是他们此次行程中第一次要在黑夜中的山谷穿行,身旁的溪流不时传来泠泠的声音,但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却有一种深不可测的诡异感。林沁看得出来,即使非常有户外旅行经验的薛亦杰也现出了些许不安的神色。她停下来,等薛亦杰追上自己后,温柔地看着他说:“别担心我,虽然没有摸黑在野外走过,但有你在我不怕。”
薛亦杰感激地点点头,默默牵起她的手,与她肩并肩往前走。他指着天上的星星对她说:“你看这里的星星真多啊,在北京我们是看不到这样的夜空的。”
“是啊!我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就是今天到不了预定的酒店我也不害怕,咱们就支起帐篷睡在星空下都可以。”林沁的眼睛里闪着光,让薛亦杰看得出了神,他轻轻揽住她的肩膀,眼光柔和而迷离,似乎还有一团火焰闪烁期间。林沁不敢再盯着他看,羞涩地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去。
离查梅还有几公里的时候他们远远看到一辆车喘着粗气一般在公路上行驶着。薛亦杰抱着试试看的心理竖起手指,看司机是否能停下来捎上他们一段。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车竟然真的停了下来,司机热情地招呼他们上车,问了他们所订旅店的具体位置,说是与他正好顺路,可以把他们直接拉到酒店。林沁和薛亦杰对视了一下,从他的眼里林沁能感觉到释然和欣慰。她明白他的神经一直都紧崩着,担心她会焦虑和恐惧,虽然她一直表面上做出轻松安然的神态。林沁心里暖洋洋的,好像身边的无尽黑夜里闪动着万丈光芒,而这片光阵是薛亦杰为她一个人撑起来的,只为她而闪烁。
第四天他们从查梅到上皮桑,走了十六、七公里的崎岖山路后找到路边的一个小旅馆休息。是林沁决定在这个旅馆停下来的,原因显而易见,她想好好静下来欣赏旅馆正对着的安娜普娜峰。薛亦杰对她的决定心领神会,没待她开口看她的眼神就知道了她的意思,三步并做两步跑向旅馆去办手续。
安顿下来后薛亦杰带着林沁走出房间来到户外,他们在午后的阳光中尽情享受静静地与安娜普娜峰相对的时光。天气特别好,蓝天被安娜普娜峰上的积雪映衬得分外清澄透彻,苍劲挺拔的雪山与辽阔无垠的天空共同织就一幅壮丽的画面,让他们的心随之奔腾翱翔,飞向无尽的天际,飞向宇宙的尽头。
他们并肩坐在旅馆门前露台的木椅上,仰望雪山,像一对虔诚的信徒露出专注向往的目光,心胸随着远处的风景变得纯净、高远、辽阔。
“真想就这么一直在这儿呆下去,远离城市的纷杂。”林沁像是怕惊扰薛亦杰此时的凝重和虔诚一样,压低声音说。
薛亦杰收回目光,眼神专注地看着她,握住她的手:“有你在旁边,真好!”
林沁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回去后就得面对很多事,真不想回去了!”她的眼里掠过一丝只有薛亦杰能察觉到的悲凉,那一闪而过的忧郁震颤了薛亦杰的心,使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他伸出手,揽住林沁的肩膀,轻声说道:“别想那么多了,享受现在就好。”
林沁默默点了点头,身体向薛亦杰探去,扑进他的怀里。薛亦杰忘情地紧紧搂住她,俯下身在她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然后闭上了眼睛。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紧紧拥抱在一起,静静坐了很久。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已经静止,空气也不再流动,世界只剩下雪山、天空和两颗紧紧贴在一起的心。在薛亦杰胸脯的起伏和剧烈的心跳声中,林沁仿佛听到了来自他心灵的声音。那声音如此清晰纯净,仿佛是她自己的灵魂发出的呼唤,把一切纷扰排除在外,让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自己。
第五天他们从上皮桑到曼朗走了七个多小时的盘山路,全程大概二十多公里。从这里开始住宿条件变得艰苦起来,他们没有事先预订,也找不到舒适的旅馆,基本就是随机在路上找个民居住下来,没有洗澡的地方,像野人一样。付给房主饭钱,在房主家里凑合吃一顿就算是用过餐了。他们走的山路都是土路和石路,住的地方也是在山脚下用石头垒出的房子,条件非常简陋,只比帐篷好一点儿。薛亦杰放下行李后在石头小屋里走了几步,目光柔和地对林沁说:“你从来没住过这种房子吧,委屈你了!”
林沁看出他眼中的愧意,走到他身边,一边替他拍打身上的土一边说:“你把我想得太没见识了,我走前在网上做过功课,对这一段路有准备。更何况还有你在不是?”
薛亦杰把她搂进怀里,低下头亲了亲她。林沁浑身一颤,一天的疲惫刹那间烟消云散。她顺势投入薛亦杰的怀抱,紧紧用双手箍住薛亦杰,两个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久久不肯分开。
第六天他们从曼朗到雅克哈卡,为了给翻越垭口做准备,他们放慢了行进速度,一天下来只走了十几公里,一路悠闲地欣赏沿途的雪山和冰瀑。路上他们碰到几个活泼可爱的当地小朋友,小朋友们好奇地跟着他们走了一小段路,叽叽喳喳地彼此嬉笑打闹,对他们两个人指指点点。林沁忍不住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几块巧克力递给他们,依次摸了摸他们的头,微笑着注视他们。薛亦杰赶紧掏出相机,捕捉到了这个温暖的瞬间。等小孩子们一哄而散后,他走到林沁面前,给她看相机里的照片。“你真温柔,对小孩子!”薛亦杰面带笑意,眼睛放光,神情中满满都是认可、自豪和欣赏。
林沁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一直都非常喜欢孩子,喜欢他们的单纯。”说罢这句话林沁感觉到一丝尴尬,赶紧调转话题:“我们今天的行**轻松,终于可以不用拼命赶路了!”
薛亦杰心领神会地微微一笑,不再说话。他轻轻揽住林沁的肩,两个人同时迈开步子,向不远处山脚下的旅馆走去。
第七天他们走了七公里盘山路后到达营地。一路上都是高寒地貌,寸草不生,远处隐隐看到雪山的容貌,脚下是从土石堆里踏出的羊肠小道。他们走在路上时开始飘雪,薛亦杰帮林沁把衣服上的帽子戴上,顺手拍了拍她的脸蛋。林沁俏皮地对他做了个鬼脸,两人相视一笑,开始在风雪中艰难跋涉。到达营地后从门外就听到里面先期到达的一群背包客在说说笑笑,一路上的孤独寂寞一扫而光,林沁拉着薛亦杰急切地往营地里走,好像经过一段无人喝彩的竞技之后终于找到可以倾吐的同伴一样,想立即混入那种只有共同经历过的人才能理解的温暖和喜悦当中。
第八天他们要从海拔3700多米爬到5400多米,翻越哑口,最终到达穆克提纳斯。几天以来积累的疲乏到这一天已经达到高峰,冲击着两个人体力和精神的极限。更为不幸的是这一天风雪交加,凌厉的风夹着粗大的雪粒扑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痛。薛亦杰身上还背着二十多公斤负重,艰难地穿过风雪勉强前行的他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关照林沁,一个人沉默地低着头向前,把林沁甩在十几米远的身后。林沁知道他现在身上正在较劲儿,不能停下来,否则就会把好不容易保留下来的意志和力气刹那间耗尽,坐下来后就再也爬不起来。林沁大声向他呼喊:“卸下来点东西我来背吧!”但薛亦杰充耳不闻,仍然像一个执着的信徒一样目不斜视地前行。
即使身上只有一个小背包,林沁仍然跟不上薛亦杰的脚步。她望着风雪中薛亦杰弯着腰费力爬行的身影,嘴里已经喊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在眼框里打转。她不敢哭出来,她也没有力气再让伤心侵蚀自己本来已经所剩无几的体力,她逼迫自己什么也不想,只是一心一意前行。脚下已经看不清路,她神志恍惚,好像拖着的不是自己的身体,机械地跟着远处那个模糊的背影一步一步向上爬行。她不敢想象薛亦杰有多累,不敢心疼他,怕一点点的分心都会摧毁她的意志,让她瞬间崩溃,让前面那个已经处于强弩之末的人轰然倒下,把他们两个人放倒在风雪中的荒野外进退唯谷、功亏一篑,甚至无法生存。
当他们终于看到山顶上挂满旌幡的石堆时,薛亦杰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看到林沁死死盯着他的眼神,转过身来正对着她。他张开双臂,静静地站在离石堆不足十米的山坡上,沉默地等待林沁的到来。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仿佛与林沁已经分别了几百年,目光中饱含思念的饥渴和盼望的激情,尤如燃烧的火焰瞬间将林沁全身的热情引爆。林沁加快步伐,像一个被神明附体的精灵脚下生风,身上再也感觉不到一丝疼痛,鼓起所有的力气小跑起来,向着薛亦杰的方向飞奔过去。在她撞上薛亦杰之前的一秒钟她瞬间倒下去,就在她以为自己会重新滚落坡下时,一双有力的大手紧紧把她拥入怀中,同她一起跌坐到地上。
林沁轻轻触碰他冰冷的嘴唇,试图把他这一路所担负的沉重和冰冷全部融化。这一刻,他们的灵魂和身体融为一体,把整个宇宙中所有的温暖都含进两个人的嘴里、身上。林沁的嘴唇尝到一丝咸咸的苦涩,不用睁开眼睛她也知道,那是薛亦杰流下的眼泪。他终于拥有了她的灵魂,他在为她的灵魂哭泣。林沁轻轻把他抱进自己的怀里,俯下身把嘴唇凑到薛亦杰的脸上,忘情地吸吮他的泪水,像是在啜饮一股来自生命深处冰凉的泉水。那是薛亦杰灵魂的甘泉啊,她要一点一滴地品尝,把所有甜酸苦辣的滋味都记在心里,一辈子都不要忘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