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今宵酒醒何处 杨柳岸晓风残月(3)

第6章 今宵酒醒何处 杨柳岸晓风残月(3)

薛亦杰在竭尽全力寻找林沁灵魂深处的秘密,那种让他百思不解却无法抵抗的魅力,一种令他的魂魄飞升到从未有过的高度的柔情秘密。

当他又一次让她像个孩子一样娇弱无力地紧贴自己,像个半死的人完全依附于他时,他猛然用力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扳向自己。“告诉我怎么能全部得到你?”他低沉的声音虽然音量不高,但却像是在嘶吼,震得林沁愕然睁开双眼。

她咽了一口唾沫,想说点什么,但刚才薛亦杰的一通狂轰乱炸早已把她弄得灵魂出窍,无法立即恢复清醒,安静地回答他的问题。但她明白他的意思,她也早已料到迟早有一天他会这样质问他。她嘴唇翕动,像一条垂死的鱼试着积攒力气,恢复思考的能力。过了好一阵儿,她的大脑终于恢复神志,感觉已经有把握能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从薛亦杰身上有气无力地爬下来,躺到床上盖上被子。

“咱们不是早就说好了既见面又保持独立吗?”她避开他的视线,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是我反悔了,我想跟你在一起,天天在一起。”薛亦杰眼睛里布满血丝,语气里充满无奈和恨意,既有对林沁的怒和怨,也有对自己的怜悯、鄙视和痛恨。

“那她怎么办?”林沁的心隐隐抽搐,嘴角僵硬片刻。但她知道已经来不及收回这句话了,就索性放开胆量,想把他们之间一直不敢挑明过的事情一捅到底。

“你能保证忘了他吗?”薛亦杰反唇相讥。

林沁顾不上愕然,本能地要保护自己跟薛亦杰交往以来拼死坚持的底线,鬼使神差地说出一句她自己都想不到会说出来的话。 “不能,我做不到。” 她斩钉截铁地回答。

薛亦杰轰然一声倒在床上,全身僵直,眼神凝滞。他感觉自己已经没有了生存下去的意愿和兴趣,只想这样没有希望地一直躺下去,在他极度渴望拥有的女人身旁,不再起来,甚至就此死去。

接下来,林沁和薛亦杰又冷战了两个多月,这两个多月的时间要比薛亦杰第一次拒绝林沁后的一个多月更难熬。林沁必须承认,冷战之前几个月的交往中,她不知不觉在身体上已经形成依赖薛亦杰的习惯。她对于自己的这种改变惊恐错愕,更多的是无可奈何。她不想完全忘记辛木,对他的爱如同她生命的信仰,如果放弃不仅是对辛木的否定,更是对自己人生信念的否定,将失去支撑她的精神支柱,她将孤苦无依,甚至就此失去生存下去的理由和意义。但薛亦杰给予她真实的快乐和慰藉像毒品一样深入她的体内,产生了不可抗拒的化学反应,残留下无法洗净的毒瘾,让她对薛亦杰产生了不可言说的依赖感,甚至她怀疑自己已经失去了一直引以为傲的独立性。

万般无奈之中,她又开始重操旧业,不断地去旅行,不加选择地看新上映的电影,买来各种各样的畅销书打发无聊的时间。夜晚孤独难耐时她又开始了已经放弃很久的自我安慰,在幻想中与辛木相聚,抚慰自己饥渴的精神和身体的双重企望。她这样挣扎着过了两个多月,又一次战胜自己的脆弱和无助,勉强可以又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过普通的生活,正常上下班,正常完成各种各样的工作。林沁对自己的自我修炼还是很满意的,她在心里默默感谢辛木,虽然他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现实中的满足,但他固执地存在于她的精神世界,永远陪伴她,支撑她,给她动力和希望。

命运永远都在画圈、在重复,与上一次冷战的结果一样,这一次的冷战又是以薛亦杰的投降而终结。但薛亦杰明显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不想让他们的复合再掺杂身体欢愉的成分,而是想抢夺林沁的灵魂,要让自己走进她的内心。他用短信给林沁发了他博客的地址,又顺便要了她的博客地址。林沁留了个心眼,在给他博客地址之前整理了日志,删去一些敏感露骨的内容,只留下一些语言含混模糊,让人读起来似懂非懂的内容。她不想把自己完全暴露给薛亦杰,反正那些日志在她的电脑里都有备份,删去后仍有记录。她要顺着薛亦杰的这个提议改变他们交往的方式,让他们重新认识彼此,而不只作满足彼此情欲的工具。

她用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从头到尾读完了薛亦杰的博客。博客明显是在他们从俄罗斯回来之后建立的,也许他原来就有博客,只是想投她所好单独建一个专门给她看的博客。不管怎样她都被薛亦杰的良苦用心打动,也被他所写的内容感动。不得不说,读他写的东西给林沁带来一种新鲜的感觉,好像认识了另外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想有修养文笔也不错的才子。这种新的认识让她对薛亦杰刮目相看,不再只把他当作一个骄傲任性的小弟弟,而是可以平等交流,甚至可以向他讨教的一个知己。不得不承认,薛亦杰对很多事情的见解都与她不谋而合,这让她眼前一亮,内心温暖而满足。

一时之间林沁陷入一种被新的希望包裹的状态之中。她的人生仿佛又燃起希望,规划未来的希望,开启一种正常人生的希望。虽然希望中还充斥着不确定的迷茫甚至恐惧,但她已经不再患得患失,在机会面前她宁可选择冒险而不愿与珍贵的希望擦肩而过。她要走近薛亦杰,了解他,与他成为知己,然后再看看他们是否有缘分长相厮守,迈向更为广阔的人生。

好景不长。林沁在回味薛亦杰的博客带给她的希望和感动时无奈地发现,她只是在他的博客中看到一个相似的辛木而已,一个真实可触碰,又积极主动讨好她的辛木。薛亦杰永远只能是辛木的替身,无法替代辛木在她心中的位置。她说不清楚那种差别到底是什么,但就是感觉到他们中间差着一个档次的间隔。薛亦杰也有才华,文字功底深厚,他写的游记林沁会一直追着看,也觉得胜过很多她曾在网上浏览过的游记。薛亦杰很有个性,有思考,也有表达的才华和能力,他的游记角度与众不同,下笔精致细腻,有叙述有思考有总结,不是一般游记中那种粗浅的流水账。尤其是他在与林沁结识后的游记中,多多少少总会隐晦地表达出在旅行中对林沁的思念,让林沁感到,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她,渴望能把她带到身旁,与他一起游遍天下。

她从薛亦杰的日志中还感觉到一丝对她的疏离和不信任,还有些许她凭女人的直觉感觉到的轻浮,这些都是她在辛木身上从来没有发现过的。薛亦杰的日志下面总有很多留言,林沁敏感地察觉到很多留言的人应该都是女性。这些女性朋友都很崇拜薛亦杰,把他奉为文学青年,大才子,有些人一直跟随他从原来的博客转到现在的博客上。薛亦杰有意无意会在那些回复下面评论,表现出与她们之间的热络关系,或多或少是想让林沁吃醋吧。林沁左思右想后终于明白了薛亦杰与辛木的差别。辛木是她心中的“神”,永远会给她意想不到的惊喜,他的境界永远让她触摸不到边界,引领她走向更高的人生境界;而薛亦杰与他相比太浅薄了,就像一个幼稚的孩子,需要用夸张的笔触引起她的注意,还会用与其他女人打情骂俏的方法向林沁宣示自己的魅力,表达对林沁轻视自己的不满。

薛亦杰选择旅行逃避与林沁见面,但又用每天发布日志的方法拴住她的心。他知道,林沁对他还是关心的,想知道他每天都在做些什么,是不是惦记她、想念她,把她放在心里的什么位置。他想通过旅行与林沁拉开一段距离,又通过文字让林沁更为精准地了解他,进而能爱上他的灵魂而不只是身体。他不想频繁地与林沁见面而又去充当她梦中情人的替身,坠入由身体欲望主导的游戏和刺激当中,分不清她爱的是他还是另外一个人。他要在林沁的心中拥有独立的姓名,他要让她同时爱上他的灵魂和身体。他不想利用自己年轻的优势暂时取得对她心中那个男人的胜利,他要长久地占据她的心,取代那个人,成为她的唯一。

林沁明白薛亦杰所有的苦心,她也在心里为自己占用薛亦杰的身体充当辛木的替身而羞耻不安。但她无能为力,她控制不了自己对于薛亦杰身体的渴望,渴望借助他的身体完成自己对于辛木所有的幻想和企望。但她也不主动去索取,她深知这种行为对于薛亦杰和她自己造成的伤害,所以每次她都是等薛亦杰主动来找她。再孤独难耐她也不会主动索取薛亦杰的爱,她知道自己不配,她不想把自己的痛苦再蔓延到另一个无辜的人身上。但命运却永远不是孤立的,它不可避免地把所有相关的人都牵扯进去,让他们在彼此利用和伤害中共同度过复杂而纠结的人生,有美好更有遗憾,有快乐更有伤痛,任谁也逃不过。

薛亦杰有三个多月没有和林沁直接联系,只是通过发布博客每天告诉她自己的行踪,既让她摸不着看不到,又保持自己一直在她的视线之内。这种欲擒故纵的方法对女人很有杀伤力,即使是林沁这种清醒理智又有主见的女人。一旦失去薛亦杰主动追求的优势,林沁忽然发现自己一文不值,于是彻底否定自己,薛亦杰刚给她博客地址时在她心中燃起的对未来重新规划的希望瞬间破裂。她于是重新审视自己,觉得过分高估了自己。一个比她小五岁的英俊男生怎么可能认真地追求自己呢?怎么可能把自己作为谈婚论嫁的对象呢?她越想越惭愧,越慌张自卑,越无地自容。

这三个月对于林沁来说又是一场修行和历练。如果说二十五岁她刚毕业工作时还会对辛木抱着幻想和憧憬,会小心地珍藏着对他的爱而清心寡欲地生活,那么经过这么多年坚守而孤独的生活打磨的她,尤其是经过薛亦杰三番五次狂追猛恋后又冷漠抛弃的她,已经能分辨出辛木和他谁更好,谁更值得她眷恋和依赖,谁才是她心里真正臣服的人。她又试着再次把自己拉回原来的生活轨道,只是这一次,她要把原来的生活范围进一步扩大,把自己的追求放得更加高远,让自己更加成熟、充实,也更有定力。她开始参加志愿活动,每个月抽出几天时间参加各种公益活动,慰问孤儿、养老院的老人,捐书捐衣捐款,忙得不亦乐乎。这种生活让她充实,让她的生活有了新的奔头和希望。

林沁的心情很好,一大早就来到办公室。此时正是初夏,天气温暖适宜,阳光也不刺眼,柔和地从窗户上照进来,投射到窗前的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影子,摇晃着林沁的心。每年一到夏天,她的心就蠢蠢欲动,心思早已不在手上的图纸上,而是飞到了不知名的远方。每年的暑期,单位会集中放一周的假,她就会把年假与这一周假期连在一起,给自己计划一次长途旅行。一想到暑假,林沁不由得又有些伤感,想起去年正是这个时候的俄罗斯之行,让她认识了薛亦杰。这一年中他们经历了太多事情,他们之间的关系大起大落几经变化,让她唏嘘命运的扑朔迷离。

电话振动的声音吓了林沁一跳,直觉告诉她,心底潜藏的隐隐希望正在向她走来,三个月以来的冷战和矜持,她最终取得了胜利。她带着胜利者的骄傲,从容不迫地接通电话:“喂!”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钟,在那短暂的停顿里,林沁快速转动大脑,等待接下来她认定必将会出现的问题答案。果然,不出她所料,薛亦杰坚定果断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暑假一起出去玩一趟吧!”

林沁不假思索地回答:“好!地点我都想好了,去徒步旅行吧!”

“好,听你的。那就这么定了,我着手准备,你听我安排。”

“好的!”

林沁放下电话,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她能感觉到对面的薛亦杰一定也一样。他们俩都太紧张了,紧张得好像刚刚投入到一场酝酿了三个多月的战争中一样。但很明显在这场战争中他们俩都胜利了,战胜了自己内心的恐惧,战胜了对彼此的猜疑,也让两个人的关系向一个全新方向迈进。那是经过独立反思后再次决定给彼此一次机会的决定。在三个月的分离中,他们都承认一个事实:必须通过现实的接触暴露出他们的弱点后才能让彼此死心,否则他们将终生无法忘记对方,抱着永远的遗憾度日。

林沁站在首都机场候机大厅的海关标识前等候薛亦杰,这也是去年他们去俄罗斯时旅行团规定的集合地点。看着往来穿梭的人群,林沁仿佛又回到去年这个时候,心头不由一颤,生出一种既迷茫又兴奋的心情。她的青春就是在这样的年复一年中蹉跎的,这一年之中她什么收获都没有,放在眼前的机会她一次一次错过,只为心底一个挥不去的身影,一份她自甘自愿坚守的执着。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但她就是无法完完全全把自己的心交给除了那个人之外的任何一个人。这次的旅行不知结果如何,但她多多少少抱了点希望,希望至少能让薛亦杰快乐,也让自己快乐。

几个月不见的薛亦杰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脸色比原来凝重了些,不像以前那么阳光灿烂,那是让人即使在阴天里看到也会眼前为之一亮的灿烂。林沁有点儿内疚,她知道是自己的固执让他变得沉默了许多,也自卑了许多。她对薛亦杰笑笑,什么也没说,薛亦杰也笑了,揽住她的肩膀,两个人默契地一起往执机柜台走去。被他宽大的手掌包围着,林沁忽然感觉全身一阵热流涌过。薛亦杰无言的温暖让她润湿了眼框,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手臂上有无限的力量,让她可以依靠,可以信任,可以沉溺。这几个月的时间让薛亦杰迅速成熟,一刹那间她把他完全当成了辛木。

来到喜玛拉雅山脉脚下,人的心就会像雪山一样高远。但他们来的时候正赶上雨季的末期,每天穿梭在山里时都是云雾缭绕,看不清雪山的面目。他们选择的是号称世界第十高峰的安娜普娜山区徒步旅行。这座山海拔8000多米,山间瀑布溪流密集,穿行其中尤如坠入仙境。这条徒步路线是大众路线,很适合他们这种初次尝试徒步行走的人。徒步路线大部分是峡谷中的平地,开阔平坦,穿行其间可以慢悠悠地欣赏湖光山色,与当地的住民近距离接触,感受喜玛拉雅山区浓郁的民风和民俗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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