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今宵酒醒何处 杨柳岸晓风残月(6)
今年的会议在北方的一个海边城市举行。林沁一坐上火车,心情不知为什么忽然平静下来。她心里暗暗为自己的善变内疚,怀疑自己到底算是一个长情的女人,还是更接近于一个水性阳花的女人呢?哪个人更接近她,在她眼皮子底下,可能她就想那个人更多些吧!人不都是这样吗?如果她已经建立了家庭,每天陷在婆婆妈妈的家长里短之中,没准儿她谁也想不起谁来,只一心一意地过自己的小日子。但那也只是想象,没准儿真的有了家庭,心里还是会惦记得不到的爱人,那岂不是既对不起家庭,又对不起恋人吗?想到这里,她倒庆幸起自己一直坚持在彻底想清楚前谁也不嫁的决定。
林沁坐在火车车窗旁,眺望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心也飞到了无限的远方,飞到久远的过去。她整理着自己这几年来情感生活中所有的恩恩怨怨,掂量着辛木和薛亦杰在她心中的分量究竟谁轻谁重。辛木一直在她心底某个最深的角落,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虽然在喜马拉雅山的风雪之中她曾在某一短暂的刹那忘记过辛木,在翻过哑口的那一刹那她在心底呼喊的是薛亦杰的名字,双手紧紧抱住的是薛亦杰的身体。薛亦杰给她的是真真切切能摸得着触得到的爱,但给她的痛苦也是如同拿一把刀子割在她心上的剧痛,流出的血淋漓地洒在她身上,散发着永远抹不去的腥味。他曾给她的爱有多甜蜜,如今面临诀别时给她的痛苦就有多深重。经过大喜大悲后的林沁,现在对薛亦杰的感觉有些麻木,与其说她已经忘记在雪山之巅与他建立起来的生死之交的深情,不如说她是为了逃避痛苦而刻意逼迫自己忘记。
有了这一次刻骨铭心的痛苦之后,她对辛木也不再抱有幻想和希望,甚至也想刻意将这么多年来深藏在她心底的眷恋绝情地抹去。痛苦可以将人毁灭,但也能让人升华,虽然也许只是迫不得已的逃避造成升华的假象。不管怎样,林沁为了保护自己不再受任何伤害,她不想再品尝爱情的滋味。因为她知道,爱情就像毒品,当初给你的幻觉有多幸福,它消失时给你的毁灭就有多彻底,它将抽空身体和灵魂内所有的希望和向往,徒留一副干瘪的躯壳缩在没人能见到的角落苟延残喘。如今的她就是这样一副躯壳,没有灵魂,没有希望,只想躲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舔舐自己的伤口,让自己像个最卑微的虫子一样没有欲望地生存。
林沁计划在整个会上避开所有人,趁大部分代表还没来时早早地报到,等会议开始后再悄悄地溜进会场,不与代表们一起吃饭,而是事先买了一堆方便面关在房间里解决一日三餐。她打定主意谁也不见,让会上认识她的人都见不到她,当然其中包括辛木。大会当天,她按自己的计划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到会场,坐到最后一排的一个角落里。在会议日程上她看到了辛木的名字,他将第一个做大会报告。以前的会议上他一般只做主持人,不做报告,所以这次看到这个安排时,林沁还是有些诧异。为了不让辛木看到她,她选了个最偏僻的位置,想静静地在不为他所知的情况下听听他最近的学术研究情况。
在与薛亦杰密切接触之前,林沁还保持着隔一段时间关注辛木的习惯,经常在网上找一些涉及他近况的新闻。这段时间频频与薛亦杰接触,她已经有几个月的时间没有关注辛木了,也没有看到他最近的照片。所以当主持人宣布接下来由辛木做大会报告时,往讲台走去的辛木的身影刺激了林沁的心,她感觉自己的心不听使唤地颤动起来。他一下子老了很多,鬓角已经长出很明显的一大片白发,面颊清瘦,只有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还放出她熟悉的光芒,好像里面蕴藏着无限的智慧和个性,等待她去发掘、去体会,去沉溺。她感觉自己一直在心里逃避的属于一个独一无二男人的魅力又一次攫取了她的灵魂。
辛木做报告时两眼空泛地望着前方,好像在刻意回避能看到的台下听众。他好像是对着自己,又像是对着一个他心底不想让旁人知道的老友,述说着他的思想,他对科研和教学中应该贯穿的人文思想和情怀的理解。他的报告脱离了原来只关注学术成果的狭隘轨道,把科研和教学中注重培养国家未来栋梁的道德和思想境界的重要性剖析得淋漓尽致。林沁睁大眼睛,看着这个她熟悉又陌生的曾经的导师和心中的恋人,按捺内心不断往上翻滚的激动和崇拜之情,认真地听辛木述说他一般人无法企及的思想境界和高尚情怀。她突然懂得了爱的含义,真正的爱是要像辛木这样只为爱人奉献而不求回报的,而不是不顾结果和伤害的只图一时之快。辛木的胸怀包含着天下,他的无边大爱让他在处理小情小爱时也不会只顾及自己的一时之快,而是在透彻分析了自己的爱不会给爱人带来幸福后,主动忍耐所有的寂寞和痛苦,不给她希望,也尽力减少带给她的痛苦。
在回北京的火车上,林沁坐在窗边神情呆滞地望着窗外的景色。她心里既因为这次完全按照自己的计划没有在会上露面而得意,又恨自己白白失去一年一次与辛木面对面的机会。辛木做报告时的样子一直在她眼前浮现,勾起她这些年来所有与他之间有过的美好回忆。过去那个曾属于自己的辛木,与如今这个又成熟优秀了一大截、充满无法抗拒的人格魅力的辛木重合在一起,让她陷在幻想之中无法自拔,在失去和拥有之间起起落落,心情跌宕起伏。辛木又重新回到在她心里的那个位置,而且这一次把属于他的印迹又深化一层,永远不可磨灭。
林沁又恢复了在网上发日志的生活,她把自己的生活清晰地分成两部分¬---现实和梦想。梦想部分仅限于思想和日志,不让它再波及到真实的生活。在现实生活中她要求自己不再等待和希望,不要再对薛亦杰抱任何幻想。她开始在日志中回忆,回忆她与辛木的点点滴滴,反正辛木也看不到,知道她博客地址的也没有几个人,她可以完全袒露自己的心扉而无所顾忌。人是需要情感生活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像她这样一个对爱情执着而认真的人是不能没有情感生活这一块的,哪怕情感只存在于过去的梦境之中,在回忆和想象里。
她看到薛亦杰在她博客里留下足迹,是在他们分离后快三个月之后。当她看到那个熟悉的图标时心里一惊,下意识地点开了他的博客。她蓦然发现,在他们分离的这三个多月里他发了很多篇日志,最长的一次连载是他们共同走过的那次徒步旅行的记录。不得不说,他的文笔太美了,美得看到精彩处时让她窒息。她从来没有看过这么用心的游记,他把自己对于旅行的感悟,对于大自然的壮美和严酷,对于在磨难中旅行的人们建立起的深厚感情都描绘得精准而唯美,让她恍如重新体会一次完美的旅行,而内心的感受又被他的文字升华到一个新的高度。但她很快就从他释放出的诱惑中缓过神来,用手敲打脑袋试图逼迫自己清醒。她使劲摇头,好像对面就坐着薛亦杰,大声对他呼喊:“不,不,你不要再诱惑我,我不再需要你了!”
晚上她很晚才睡,好像要跟薛亦杰抗争一样,写了长长的一篇日志,而日志的内容已经超越写实的范围,她在日志中编织自己的梦想,把现实和想象混合在一起。她把她想象中与辛木的爱情变成部分现实,他们约会,他们旅行,他们在一起生活,一起吃饭,一起喝酒……写完之后她非常满意,草率地检查一遍就点击了发送按钮,就好像要跟薛亦杰示威一样。她想告诉他,她已经不再爱他,她有自己的爱人,有心上的人,她已经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薛亦杰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见过林沁了,但却毫不掩饰地每天登陆她的博客,看她的日志,以此揣摩自己还剩下多少希望。他精心策划的雪山苦旅换回的林沁的灵魂,因为一次没有防备的电话全部泡汤,她又重新回到那个男人的怀抱。在与那个从未谋面的人的灵魂大战中,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会有胜算的。那个男人从来没有机会真实地接近林沁,而他已经完完全全占有过她的身体。从他的角度来看,没有身体接触的灵魂之恋就像空中楼阁,华丽却没有根基,经不起真实感官刺激的考验。只要他有足够的耐心,有足够的真情,在占据她身体的时候让她感受到灵魂的震颤,那么他就会超过那个人,完全占有林沁的情感世界。在雪山徒步的日子里,在从徒步旅行中回来后的几个月里,他是完全拥有了林沁的,他取得了对于那个人的胜利,直到那个该死的电话毁掉一切。
他不知该怎样面对身旁的这个女人。如果没有林沁的出现,她应该就是他顺理成章的结婚对象。但林沁的出现扰乱了他的心,把他本来就不太坚决的结婚决定一推再推。他刚认识林沁时并没想与她有深入的联系,只把她当作一个难得的知己。但自从他发现林沁未婚的原因是因为一个捕风捉影的精神恋人后,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好奇心和好胜心将他牢牢拴住,让他跌落万劫不复的深渊,开始了无休无止的挣扎和抢夺,与那个无形的情敌争夺林沁的灵魂。在这个过程中他无奈地发现,他已经深深爱上了林沁的灵魂,已经对没有灵魂的身体接触完全失去了兴趣。所以与林沁分离后的这几个月以来,他的身体一直呆在女友的身边,但几乎没有碰过她。他提不起兴趣完成一场没有激情的情事,林沁给予他的灵感和热情是其他人无法替代的,她让他明白什么是身心合一的极乐体验,告诉他所有关于身体和灵魂的秘密,让他知道怎样才叫来自身体最深处震颤的快乐。
在林沁发了一篇把想象和浪漫推到峰顶的日志之后,薛亦杰再也按捺不住内心嫉妒和不甘的火焰,他在一家酒吧把自己灌得不醒人事,又拼命保留了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坚持让出租车司机把他送到林沁家的楼下。他是怎么上的楼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趴在林沁家门口的地上,艰难地掏出手机按下林沁家的号码,之后他就什么也不记得了。等他清醒后已经是后半夜,他发现自己睡在林沁的床上,而林沁却不见了踪影。他听到门外有轻轻走动的声音,辨别出那是林沁的声音。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蛮力,他迅速脱掉衣服,毫无羞耻感地奔出门外,站到正在厨房忙碌的林沁的面前。林沁被他的举动惊得全身僵硬,手里的玻璃碗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他没等林沁缓过神来,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把她也剥得一干二净,抱起光溜溜的林沁往卧室跑。
林沁根本来不及发出抵抗的声音就被他按住,两个人撕扭在一起。林沁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羞辱,她大声嚎叫。薛亦杰鬼使神差地掀起被子盖住林沁的头,自己也钻进去,像个暴徒把林沁像个小鸡一样揉来揉去。林沁最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也哭不出来了,像昏厥了一样没有意识地任他蹂躏。什么时候睡过去的薛亦杰已经没有记忆了,等到他彻底清醒过来后发现林沁已经呼吸微弱,像个死人一样躺在他的身旁没有任何知觉。他惊恐万分,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忆刚才的所作所为,一再想确认自己并没有对林沁施加暴力。当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一个翻倒的药瓶时,他使尽全身的力气拍打自己的脑门,仿佛想通过这个动作将昨晚发生的一切一笔抹掉。但他知道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他所有的希望和梦想已经被自己全部毁掉,销毁得一干二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