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西风几时来 流年暗中偷换(1)
辛木把谢云裳接回了家。已经有两个多星期不在家里,又经过一次生死考验,谢云裳看着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感觉非常亲切。她还不能一个人走动,坐在轮椅上,辛木推着她一个房间接一个房间巡视。听着身后辛木沉稳的脚步,她心满意足,闭上眼睛,享受这失而复得的一切带给她的快乐。辛木明白她的感受,把手搭在她的肩上,轻轻拍了两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对彼此心里的想法都一清二楚。谢云裳突然用手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啜泣声。辛木双手用力握住她的肩膀,内心一阵痉挛。他知道自己本来带给她的痛苦已经够多,如今她又遭此不幸,几近崩溃的心情可想而知。他微微蹙起眉头,憔悴的脸上浮现出悔意。他是个罪人,和命运一起欺负谢云裳。他无法原谅自己,内心被悔恨攫取,痛苦地闭上眼睛,嘴唇微微颤动。
辛木转到轮椅前,在谢云裳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双手,眼睛紧紧盯着她不放。他语调平缓却坚定地对她说:“你放心,你不康复我不会离开你。”
谢云裳避开他的视线,干瘪的嘴唇不停颤动,眼神却犀利无比,直视着自己正在瑟瑟发抖的双腿,语气坚决地说:“那我真想永远都康复不了。”
辛木的心往下一沉,两条腿软得快要支撑不住自己。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但又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张开嘴又闭上,犹豫了几次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别瞎说,身体最重要了。我一定帮你恢复到原来的状态。”说完这句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有丝毫底气的话,他无力地垂下头,身体内一直强撑着他的能量仿佛在顷刻间消失殆尽。他无力再伪装自己,呆呆地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会配合你的,放心吧。我也不想永远当个瘫子。”谢云裳语气生硬地说,说完后积攒起全身的力气把辛木的手甩了出去。辛木根本没有想到虚弱的她会做出如此猛烈的动作,一屁股坐到地上。脱离了辛木的轮椅顺势自动滑行了一小段距离,停在了挡住它去向的茶几旁。
谢云裳惊诧地望着坐在地上的辛木,看着他狼狈惊慌的面孔上一双通红的眼睛,突然情绪失控,大声哭喊起来。“对不起,我知道你很辛苦,知道你很善良,可我要的不是你的同情和怜悯!”
辛木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整理弄脏的裤子,冲到谢云裳面前抱住她。“怎么是同情和怜悯呢?我们俩那么多年的夫妻,早就是亲人了,你身体上的痛就好像长在我身上,我怎么能不管自己身上的痛呢?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我也是在照顾我自己。只有你健康了我才会健康,否则心里不会踏实的,也无法再生活下去。”
辛木的眼圈红了,把头埋到谢云裳的怀里,像个孩子一样抽泣起来。这两个多星期以来身体上的疲惫和精神上的负罪感折磨得他心力交瘁,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出来,消耗掉他身体内残存的最后一点意志。恍惚中他看到了林沁的脸,挂满委屈的泪水,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他,等着他回答她的质问。辛木感觉自己快分裂了,被撕裂成几块,每一块都在痛苦地痉挛,无休无止。他感觉身体被灼烧,已经没有了有机体该有的水分,而是变成一团轻飘飘的灰,在空中四处飘荡。他心里有一种冲动,想随着自己身体化成的那一团烟立刻消失,不再有意识,不再有理智,当然也就不再有责任和权利,一干二净地回归到大地深处,从此无影无踪。
从谢云裳嘴里突然“嗷”了一声,发出的声音像是狼嚎,根本不像是人类的声音。辛木全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惊恐地抬起头望着她,对她顷刻之间就像一团棉花一样软下去的身体毫无反应。直到看到从她嘴角慢慢渗出的白沫,辛木这才从自己的精神逃离中缓过神来,疯了一样一把抱住她马上就要从轮椅上滑下去的身体。辛木看到谢云裳的裤子上湿了一块,很快就有液体从她的裤管处渗出。辛木慌了神,在医院时她也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他手忙脚乱地把谢云裳抱到床上,按压她的人中,拍她的脸颊试图唤醒她。他慌作一团,一时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只能凭借记忆把他有限的急救常识都用上。一阵歇斯底里的忙乱之后,谢云裳终于睁开眼睛,很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身体,好像想挣脱掉捆在身上让她不适的绳索一样。辛木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赶紧解开她的衣服,再给她盖上被子。他去卫生间找到脸盆和毛巾,接了一盆热水,端回来开始给谢云裳擦拭身体。
在他擦拭谢云裳身体的过程中,辛木感到又有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谢云裳身体内流出来,流到他的手上。他停住手,痛苦地闭上眼睛,内心袭来一阵恐惧。他曾经的爱人已经孱弱到如此地步,经不起任何刺激,脆弱得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他必须像照顾一个婴儿一样伺候她。一股仁慈和怜悯之情占据了他的内心,他扔掉毛巾,将她的身体搂住,紧紧贴到自己身上。从谢云裳身体内流出的污秽弄脏了辛木的衣服,但他已经顾不得这些细节。他抱着谢云裳硬邦邦的身体黙默流泪,心里暗下决心,他一定要把他曾经的爱人再找回来,让她完好无损地重新出生在这个世界。
单位里一个同事的亲属在医院工作,经同事介绍,辛木为谢云裳找到一个有一些脑卒中病人康复知识的护工,每天白天在辛木上班的时候照顾谢云裳。晚上下班后回到家里,辛木的时间几乎都被照顾谢云裳占据。谢云裳动不动就发脾气,敏感多疑。辛木手把手扶着她康复时,她经常因为无法迈开脚步而气急败坏,疯狂地一把将辛木甩开,不仅差点把她自己弄倒,辛木也几乎被她莫名其妙的蛮力推到在地。她虽然腿不好使唤,但手上的力气很大,有时辛木甚至觉得她意识不清时的蛮力像个孩童,不顾任何后果使出来时能把他这个大男人掀翻。她每次发完脾气后都会气得全身发抖,一半是对自己生气,一半是对辛木生气。严重的时候她还会像刚回家时那一次,昏死过去,大小便失禁。
因为不经常活动还被辛木喂得白白胖胖,谢云裳出院后一个月里重了十公斤。每次把休克的谢云裳抱到床上都把辛木累得大汗淋漓,浑身快要散架。把她放到床上后还要收拾被她弄脏的裤子、床单,给她擦拭身体,再为她穿上干净的衣服,这么折腾一阵子,已经五十多岁的辛木连腰都直不起来,真想马上躺到床上什么也不管。但每次这样快到身体极限时他还是咬牙坚持着,擦擦脸上的汗,喝几口水,继续耐心伺候谢云裳。谢云裳每次清醒后都会大哭一顿,因为自己不争气的身体给辛木带来的麻烦懊恼不已,边捶打自己的胸口边嚎啕大哭,弄得辛木愈发狼狈不堪,垂着双手站在床边呆呆望着她不知如何是好。
这样日复一日单调而沉重的日子不知什么时候是头。辛木有一天晚上趁谢云裳睡着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开始抽烟。他已经有好几年没抽烟了,但这段时间又开始重操旧业,好像只有在烟草的麻醉作用下,他才可以在每天压得他快喘不过气的生活中偷得片刻宁静。他到医院咨询过谢云裳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和性格大变的原因,医生说那是病后抑郁症的一种,脑卒中患者很多容易患上,还给她开了一些抗抑郁的药。医生说这是因为病变对患者脑部损伤引起的抑郁,也跟患者的心情有关,因为一时不能康复,不能像以前那样自如地生活而积累起一种怨恨。医生同情地看了辛木一眼,语气柔和地对他说:“大部分脑卒中病患的家属都经历过您这种遭遇,而且时间还很长。等病人渐渐习惯了自己身体的新状态后,慢慢会接受现实,心情能调整过来一些。”
辛木不敢再问医生这段调整期的长度,他怕医生说是“一辈子”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了任何希望。他心底多少还存留些渺茫的希望,把谢云裳照顾好后再回到林沁身边。现在这种希望几乎变成了幻想,林沁又变回他半年多以前的生活中一种精神上的符号。他不敢跟林沁联系,怕一听到她的声音就会精神崩溃,再也无法做个圣人继续陪在谢云裳身边。让他更为害怕的是听到林沁怀孕的消息。把谢云裳接回家后的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一段徘徊在谢云裳生死之间的忙碌之后他终于想起了自己是怎么从家里走出来的,想起林沁正在苦苦盼望的结果。他不敢再往下想,更不敢亲自给林沁打电话寻问,他怕再听到一个让他无法分身的结果。他逼迫自己暂时忘掉林沁,忘掉林沁做过的手术,狠心地让她自己去面对残酷的生活现实。他相信林沁能够自己处理好一切,他也只能选择相信她,毕竟与谢云裳相比她年轻而健康。
但这一个多月来他经历的肉体和精神上的折磨让他的决心开始动摇,他不知不觉间又开始惦记林沁,越是忙得焦头烂额时越是会想起她。有时他真想从谢云裳的这个家逃离,飞到林沁身边,让她像平常一样悉心照顾自己,让自己再次享受被人照顾的滋味,而不是一刻不停地照顾别人。这半年多来与林沁在一起的生活,现在对他而言就像一个虚幻的梦境,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拥有过那种不真实的幸福。但他天马行空想象完一通后又转过来清醒地面对眼前的境况:也许正是因为那半年的时间里太幸福了,才会有如今的报应。谢云裳表面上是成全了他与林沁,但命运却为她扳回一局,虽然用的是对她身体的残害换来对辛木的处罚,但这种惩罚从精神层面上讲不比谢云裳受到的身体残害来得轻松。也许人生真的是一个“环”吧,一切因果都绕不过一个固定的“圈”,无论是得到或是失去最终都只能在这个封闭的圈子里被禁锢,不多不少地承受固定的痛苦和欢乐。
芷晴和彭宇轩每周末都会主动把照顾谢云裳的工作接过去。刚从医院回来时辛木还拒绝他们的帮助,对照顾谢云裳亲力亲为。但一个月过去后,芷晴发现爸爸的背都开始有些驼了,脸色灰暗,一天下来都不见爸爸有个笑模样,心里酸楚难耐。她想安慰爸爸,但每次鼓起勇气想跟爸爸说话时,一看到妈妈脸上冷若冰霜的寒气就欲言又止。跟爸爸一样,她不敢惹怒妈妈,那么一个娇弱的瓷瓶说碎就碎。但她又心疼爸爸,她的心被痛苦地来回拉扯,弄得她坐立不安,郁闷烦躁。
辛木正在厨房里摘菜,她以前从来没有见爸爸干过这么多活。爸爸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能干的,是因为妈妈这次生病,还是在与那个女人生活在一起后就开始干家务活了呢?芷晴不愿再深想下去。对于爸爸的背叛她一直耿耿于怀,但这次妈妈生病后爸爸的表现让她一下子原谅了爸爸,甚至每次妈妈发脾气折磨他时,她心疼得希望爸爸能再回到那个女人的身边去。但她知道爸爸承受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如果爸爸走了,她一个人是无法承受又一次失去丈夫的妈妈的崩溃的。在家庭面临的灾难面前每个人都要被试练,人性被拷问。爸爸用自己的坚持、牺牲和忍耐担负起她应该担负的那部分责任,这让她十分感激,但也愧疚难当。她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差劲的女儿。
看到卧室里妈妈正在睡觉,芷晴走到爸爸身边,若有所思地抓起一把爸爸正在摘的菜,开始摘了起来。辛木抬起头望着女儿,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放下手中的菜,等着她开口。在这个家里每次看到女儿与他几乎相近的面容,看到她那双秀气的凤眼里满满都是对他的歉意,辛木都会感到踏实和温暖。不管这次回来赎罪受了多少苦,至少有一点他是满足的,他得到了女儿的谅解和安慰,重新拥有了他的骨肉。
“爸,你要不回去吧。妈妈由我来照顾。”
“傻孩子,别这么说。我欠你和你妈太多了,这些本就是我应该做的。”辛木挺直脊背,像是要安慰芷晴似的振作一下精神,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想让女儿觉得自己还有用不完的力气,将永远是她的依靠和支撑。
“爸,我原来太年轻了,不懂事,不够理解你,你不恨我吧?”
“人这一生要犯很多错误,而且都得为自己的错误买单。爸爸虽然已经老了,但还是会不断犯新的错误。只是我希望能尽量改正自己的错误,把对别人的伤害降到最小。”
“可你在这里又会伤害她的……”在这之前,芷晴从来没有在爸爸面前提过那个女人,更不用说替她说话了。所以说完这句话后她自己都惊诧不已。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已经原谅了爸爸和那个女人呢?她为自己内心的变化深感不安,甚至觉得自己这样想非常对不起妈妈,毕竟身体残缺的人是她,遭受痛苦的也是她。但这些天来发生的变故已经让她改变了很多,她不再那么狭隘计较,只知道掂量自己受到的伤害,而是可以设身处地为他人考虑,掂量别人同样承受的伤害。辛芷晴果然是辛木的女儿,她灵魂中有他从血脉里遗传给她的影子,经过一定场合的历练,就会适时绽放她同父亲一样的人性光彩。
人和人之间的恩怨是可以转化的,前提就是利益的变化。当初辛木决定离家出走,舍弃妻子和女儿投入另一个与她们母女毫无瓜葛的女人怀抱,毁掉了她们的幸福,那个女人便是芷晴心上十恶不赦的罪人。芷晴现在终于明白,她恨那个女人是因为她抢走了她和妈妈的幸福,因为她剥夺了本属于她们母女的利益。但如今事过境迁,虽然可以自欺欺人地说,如今的这一切能够归结为天道轮回、因果报应,但从事实上看,辛木因为担负起妈妈的灾难而舍弃了那个女人,是那个女人的牺牲换回了她自己的暂时轻松,至少她可以不用独自承担照顾妈妈的沉重负担。人心都是肉长的,去除了利益上的冲突和矛盾,尤其是他人的牺牲换回自己的逃逸,不得不说,芷晴觉得跟那个女人之间的恩怨甚至可以算是扯平了。
辛木也感觉到了女儿的变化,他憔悴的面容上闪现出一丝欣慰和希望。他看着女儿说:“人生的很多事说不清对错,但只要在关键的时候做出必要的选择问心无愧就行。我们谁也争不过命运,只能尽量摸着自己的良心把该做的事做好就行了,剩下的就交给命运吧。”
芷晴眼含泪水默默点头,无声无息地继续帮爸爸摘菜。辛木重新加入了她,一声不吭地继续摘菜的动作。那边的卧室里谢云裳瞪着一双大眼睛望着天花板,脸上流满泪水。眼泪顺着面颊流到她的脖子上,泪水从滚烫变成冰凉,最后化为深深印在她心上抹不去的痕迹。她虽然身体上不能自由活动,但她的心智是健全的,仍然保留着感情的清晰理智。她知道自己在借病装疯,在报复辛木和那个女人,但她对自己的阴暗心理无能为力。她已经够可怜的了,不能再强迫自己高尚。她如今只能做一个被命运耍弄的小人,还是一个赌上身体残疾才换回辛木一点可怜爱意的“小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