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西风几时来 流年暗中偷换(3)
直到这一刻林沁才明白与辛木分离的这两个月时间里,世界已经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他们坚固的爱情精神世界在动摇,裂纹已经出现,还会不断漫延,最后让他们的爱情堡垒崩塌。
一个人的感情就那么一点儿,总和是不会变的,变化的是分配的比例。在谢云裳这场与死神的搏斗中,她输掉了身体,但赢得了辛木的同情和怜悯。这种接近亲情的情感补偿,让辛木像珍视自己的孩子一样珍视谢云裳的生命和健康。而他亲手将谢云裳从死亡线上抢回来,悉心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康复保健,看到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她一点点恢复健康,辛木一定像个母亲一样骄傲,再也舍不下那个被他抱大的婴儿。他一定非常惦念她,心疼她,宠爱她,怕她再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他会拼上自己的性命呵护她,保护她。而面对健康的林沁时,他一定有一种无法排解的对于谢云裳的内疚,尽管知道她已经怀上自己的孩子,但仍然无法从头脑中抹去自己正在悉心照顾的那个“孩子”的影子,顾不上林沁肚子里那个他还没有清晰概念的孩子了。
想清楚这些后林沁从沙发上坐起身,松开辛木握着她的手,站起来极力做出镇静的姿态,语气迟缓地说:“我去做饭,你先歇着。”
辛木也站了起来,想拉住她的胳膊说些什么,但又摇了摇头放弃了努力。林沁拔腿往厨房跑去,头也不回,生怕一回头自己不争气的泪水就会在辛木面前滴落下来。她咬着牙克制自己的情绪,心里不断地对自己说:“千万不能哭,你已经不再有在他面前哭的资格了。他已经够慌乱,你不能再逼他了。”
辛木的内心也在挣扎。人的心是相通的,尤其是这两个在十年精神恋爱中全凭精神相互沟通的人,很多话不用说透,两个人早已心知肚明。他知道林沁所有的想法,他自己也为不再专一于林沁一个人的感情深深自责。在沙发上一个人沉闷地坐了一会儿后,他还是跟着她到了厨房,帮她摘菜、蒸饭,动作娴熟麻利。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彼此尽量躲避对方的眼神。看着辛木手法熟练地操持着他以前根本碰都没碰过的瓜果蔬菜,林沁的挫败感油然而升,对未来丧失了信心。生活的变故把这个曾用精神呵护她十年,又用身体爱恋她半年多的男人在短短两个月时间里彻底改变。他的善良,他与生俱来的责任感已经埋藏了他对于爱情纯美的幻想和对自由的坚持,让他成为殉道士,背负道德的十字架艰难地生活。
但他面对命运的这种安排却乐此不疲,在凡俗而繁重的生活负担下开启了另一种生活模式,学会付出和哺育,学习忍耐和放弃,成为一个让林沁刮目相看的真实而高尚的男人。抛却自己的得与失,单纯从人格的角度讲,此时她身旁的这个男人是多么伟大,灵魂又是多么纯洁啊!林沁忽然眼前一亮,重新用一种欣赏的眼光打量起辛木来。正在认真摘菜的辛木被她看得表情不自然起来,轻声说了一句:“怎么这么看我。”头也不抬地继续手里的活计。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长大了。”
辛木笑了:“你也长大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放声大笑起来,彼此的眼光还是没有交流,但此时的内心却都有一股暖流穿过,穿透他们的胸膛,流遍他们的身体,燃烧他们的心灵。
辛木吃过晚饭后就走了,走的时候两个人都很平静,就像平常送他去上班一样,都没有表现得难舍难分,自怨自艾。送走辛木后林沁开始收拾餐桌和厨房,收拾完毕后就去浴室准备洗澡。她不想泡澡,今天一整天都很累,想简单洗个沐浴就去睡觉。她想起白天医生对她的嘱咐,特意找来了防滑垫放在沐浴喷头下面,调好水温后她开始沐浴。
水流到她的身体上,洗涤她今天一整天的疲惫,肉体和精神上都紧紧崩着的一根弦儿终于松弛下来。她第一次感受到一个人独处的清静和美好,第一次感觉没有辛木的空气变得如此轻松舒适。这是以前的她绝对不会想到会有的感觉,她怎么能想象得到自己竟有一天会觉得辛木将给她带来疲惫和困扰呢?但现在事实就摆在眼前,她甚至有些厌倦被搅进与辛木和谢云裳的恩恩怨怨之中,厌倦了患得患失地衡量她和谢云裳谁在辛木的心中位置更高,讨厌自己像个后宫争宠的怨妇的身份。她不想再把自己的生命意义狭隘地系在一个男人的爱之上,哪怕这个男人多少年来都顽固地占据着她的内心,让她像捧一块宝物一样抓在手上。把自己的命交给任何一个外人都太不安全,那个人即使再爱你也无法与命运抗争,无法躲避属于他的宿命。更何况辛木遭受的这一切又都与她有关,使她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负罪感。
她看着自己曾被辛木用饱含爱意的手抚摸过无数次的身体,眼泪混着淋浴喷头里流出的热水一起滑落,顺着她的脸颊汩汩流动。也许以后她真的要孤独终老了,等到这具饱含生命激情和活力的丰盈躯体变得干瘪瘦弱没有一丝生气时,辛木也许都没有回来。一想到孤独,她马上意识到什么,赶紧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像她曾在电视电影中看到的那些画面一样,在心里自言自语:“我还有你啊,我怎么忘了呢!”
她想起上午在医院时听到的胎心,那被扩大了的心脏搏动的声音,清晰明朗地在她的耳畔再次响起,她想象着胎儿的心脏应该在的部位,轻柔地用手抚摸自己的肚子,好像在抚摸那个幼小的生命一样。在那一刻,她觉得那个弱小的生命给了她无穷的力量和温暖,让她一下子变得高大强壮起来。她骄傲地扬起头,对着不知是辛木还是谢云裳的虚幻影像,微微一笑。
擦干身体后她开始穿衣服,想快点上床睡觉,折腾了一下午她实在有些支撑不住了。钻进被子里后她顾不上再想什么,需要立刻入睡,好清空混乱了一天的大脑。没过多久她就睡着了,连床头柜上的台灯都忘记关掉。后半夜她被噩梦惊醒,梦境中的尴尬让清醒过来后的她无地自容,掀开被子发现自己并不是如梦中那样一丝不挂,她长出了一口气。但身体下部的胀痛感很强烈,她赶紧下床往厕所奔去。她以为自己是被尿憋得难受,但都尿光了之后那种胀痛感还是没有消失,她本能地开始惊慌起来。她不情愿地往马桶中望去,一股鲜红的血流赫然挂在马桶壁上,还在不停地往下流。一刹那她全身瘫软,有一瞬间意识混沌不清。她觉得自己的身体突然像一块石头般沉重,尽管她使尽全身力气也阻止不了它向前坠落。刹那间她的身体轻飘如烟,向深渊底部坠去,脚底下失去了所有知觉。在那之后她就完全失去了意识。
林沁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卫生间冰冷的瓷砖地面上,仪容狼狈,惨不忍睹,就像在那个噩梦中梦到的那样,不同的是她身边没有任何人。她挣扎着爬起来,揩干身上的血迹,跌跌撞撞地走了几十米后终于爬上卧室的床。她不敢乱动,本能地以为静静躺着不动就能挽救她腹中的胎儿。毕竟他在昨天还有心跳,也许只是稍稍离开她的**壁一点,还没有完全脱落。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好像这样就能捆住肚子里的孩子不让他与自己分离。
她不能失去这个孩子,她要拼尽全力保护他,一定要让他活下来。林沁一边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一边气喘吁吁地自言自语:“求你一定要坚强一点,像我一样,好吗?”她嘴里不停地呢喃,好像在祈求上苍,祈求她肚子里的孩子,祈求命运,祈求她自己。让所有与这孩子有关的人都保佑他,保佑他能平安来到这个世界,给她活下去的希望和力量。
这样自言自语地祈求了好一阵儿,林沁终于失去耐心和力气,不再说话。她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心里发出一个坚定的声音:“不管你是不是会来陪我,我不再求你。如果你不来,我就随你而去。”想到这里,林沁的脸上露出安详的笑容,那笑容中带着苦涩和辛酸,但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果断和坚决。十年孤独生活的力量在此刻悉数迸发,她又变回那个独立顽强的她,不为任何人左右,只属于她自己。
林沁强迫自己后半夜睡了三个多小时,醒来时发现身体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她的脸上露出辛酸的苦笑,即使在睡梦中她也一直没放弃保护肚子里胎儿的决心。她内心颤动,眼泪差点儿又流下来。但她知道现在不是脆弱的时候,自己的身体里住着三个人的希望,她要替辛木,为自己,为他们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孩子坚强地生活下去,不放弃一丝一毫的机会。现在她的身体就是他们三个人的全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有阳光,有空气,有海洋、天空、陆地,有幸福欢乐也有挫败痛苦,但却是他们的天堂和乐园,是他们在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中独有的角落,证明他们独一无二的存在。这一刻,林沁身体里充满力量,她不是一个人存在,辛木一直陪着她守护他们的孩子。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慢慢起了床,在手机上约了个车,把她送到医院。医院的妇产科总是人满为患。林沁小心翼翼地拖着缓慢的步伐完成了排队挂号的流程后,没走楼梯而是选择乘坐电梯来到位于三层的妇产科诊室,发现那里也早已坐满了人。大部分孕妇身体都已显形,捧着大小不一的肚子,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候。她们旁边大多都有一位男士陪伴,手里举着各种零食,随时准备给他们的老婆和未来的孩子补充能量和营养。林沁的脑海里有一刹那闪现出辛木的身影,想起她做输卵管手术时辛木看她疼得打滚时几近绝望崩溃的眼神。她又一次触摸到辛木那颗善良柔软的心。在他冷峻严肃的外表下那颗仁爱的心永远知道自己的方向,做出坚定的选择,把爱留给那个最需要他拯救的人,而宁愿舍弃舒适和安逸,放弃自由和快乐。
林沁小心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像个大腹便便的大月孕妇一样手捧着肚子慢吞吞地坐到椅子上。她懂得辛木,这一刻比谁都懂,懂他的胸襟和大爱,懂他的慈悲和怜悯,懂他对她如像对自己一样的信任。他离开她是因为信任她,因为把她已经装到自己的精神和肉体里,把她作为自己的一部分依赖和相信,他知道她终会理解他永世不会改变的对她的爱。林沁不由自主吞了口唾沫,坐直身体。她好像感觉到辛木正在注视她的视线,目光里全是说不出的柔情和爱意,愧疚和心痛,迷茫和失落,焦虑和无助。她微微笑了一下,面色平静,在心里轻轻对他说:“爱你辛木,永远!不用担心我,我会永远保护你!”
等了将近两个多小时,护士终于喊到林沁的号码。她谨慎地站起来,从容不迫地按自己认定的节奏向诊室走去。医生是位中年女医生,看上去比自己大一、两岁,表情冷漠,看到林沁坐在椅子上也没打招呼,而是继续整理桌子上的资料。林沁有的是耐心,她现在内心澄明透彻、温柔宁静,一心一意只有一个目的----保护他们的孩子,为了这个目标她忍受得了所有的不公和委屈。女医生把凌乱的桌面收拾到满意为止,才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问:“常规产检?”
“流产了,我想保胎,住院!”林沁的语气温柔而坚决。
女医生惊讶地又看了她一眼,脸上浮现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焦虑神情,林沁敏锐地捕捉到她这个转瞬即逝的表情,心里一热。
“什么时候开始出血的?出血量大吗?”她又恢复了冷漠的表情,语调平稳,没有丝毫激情。
“昨晚开始出血的,像月经刚来时的量,今天早晨好像没有新的血了。”
女医生快速在病历本上记录着,动作麻利干脆,听到她的回答后似乎加快了记录的节奏,又写了几笔后停下来,像是对她的这次坐诊做出总结似的宣布:“注射黄体酮,回家静养,看看情况再来复诊。”
林沁从她的语气中感受到她要传递给自己的信心,她非常感激地看了医生一眼,心里流过一道温暖的热流。但她还是不想放弃自己的计划,声音很小但语气坚决地对医生说:“能帮个忙,让我住几天院吗?”
医生这次已经掩饰不住自己脸上的震惊,声音也少了原来的冷静和克制:“你这种情况不用住院,我们病房很紧张!”
“我爱人在国外,就我一个人,我怕每天往医院跑吃不消。医生,求您帮个忙,照顾我一下,我必须保住这个孩子,我爱人已经五十多岁了,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一口气说完这一大堆话后,林沁小声啜泣起来,两天以来憋在她心里的痛苦和委屈全都倾倒出来,随着她肩膀的颤动传递到女医生的耳畔。
“好吧,我想想办法,你先去外面等一下。”女医生说话干净利索,不容林沁再多问。她感激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朝诊室外走去。
那位严肃的女医生叫刘金安,后来经常去病房看林沁,与林沁成了好朋友。她为林沁安排了一个加床,靠在病房的门边,虽然每个病人进出时都要经过她的床,白天黑夜都弄得她无法安稳休息,但她毫无怨言。能有这么一个小角落已经很幸运了,是刘医生一反从来不求人的处事原则,从病房护士长那里“走后门”争取的。后来她从其他病友那知道了刘医生是做试管婴儿的权威医生,曾经在英国留学,非常同情她们这些好多年都无法生育的病患,一旦碰到林沁这种大龄孕妇就会不由自主地给予关照。按病友的说法,她帮助了很多她们这种求子心切的病患,虽然表面不苟言笑,但其实内心特别柔软,有一颗菩萨心肠。林沁听了病友的这些话,心里暖暖的,对刘医生的感情已经不仅仅是感激,还有浓浓的敬意。
她住的是产科病房。只有住进医院,见到有各种各样极端病情的病友林沁才知道生个孩子有多危险。她的临床是一个经过试管婴儿手术后成功孕育了一对双胞胎的产妇,看样子三十岁出头,比林沁年纪小。每天都谈笑风生性格开朗的她半夜突然被抬走,第二天上午来收拾病房的护士告诉她们,那个病人早产,一对孩子中只活了一个,另一个夭折了。林沁听后睁大双眼,原来她做试管婴儿手术时只知道她们这种人容易流产,但现在才发现,熬过怀孕前期的危险,还会面临产前的危险,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敢保证大人孩子都能安全健康。林沁忽然发现自己过于幼稚,把一切都想得过于简单。她开始担心自己一个人是否能应付得了突发的变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