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西风几时来 流年暗中偷换(4)
上午十点多钟,林沁躺在病房的床上瞪着眼睛看天花板胡思乱想,刘医生推门走了进来,关上门后站到她的病床前。“打完针你就可以出院了,我问了值班医生,她说你的情况很稳定,应该问题不大。”
林沁赶紧坐起身,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她顾不得刘医生是否有时间听她闲谈,急切地问她:“刘大夫,听说后期生产的时候我们这种情况也很危险是吧?”她的脸上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早已失去一向的镇定从容。
刘大夫面色宁静,齐耳短发显得她精明干练,精致淡雅的妆容又让她透出女性的妩媚和柔和,她说出来的话既掷地有声又温宛动人。“我看你的情况还可以,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记得七个月的时候一定要提前住院。到时候你联系我吧。”
林沁虔诚地看着她的脸不断地点头:“谢谢了,我一定记着。”
“最好身边有个能照顾你的人,万一有什么急事你一个人挺着个大肚子太危险了。”刘医生微微蹙起眉头,目光避开了她的视线。
林沁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轻声咕哝一句:“我现在情况有些特殊,只能靠自己。单位有个好朋友,万一不行我就让她帮忙。”
刘大夫坐到她的床边上,紧挨着她,把手放到她的手上,情绪稍微有些激动,但明显又在极力克制情绪:“我能明白你的感受,不管什么关键时候人都得靠自己,女人要克服的困难就更大。有什么情况你也可以找我,毕竟我在医院工作,千万别不好意思。”人和人之间有些共同的感受是不用诉诸语言的,往往一个眼神,无声的行动和话语,就已经把相通的心意展现得淋漓尽致,使本来不相干的两个人变成遥远而真实的知己。刘大夫虽然话不多,林沁跟她相处的短暂时间里话同样少,但这并不妨碍她们在心里对彼此的了解和欣赏。静默无声之中她们已经结为同盟和朋友,在心底默默相互支持。
林沁用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用力握了握刘大夫的手:“好的。我现在这种情况没有资格不好意思。我会经常麻烦你的。”
刘大夫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跟她做了个挥手的动作,转身走出病房。快推门出去的时候她又转过身,嫣然一笑,神色庄重地冲她微微颔首。那一瞬间她的微笑在林沁心中荡漾出一圈细细的波纹,掠过她心中的湖面,抹去她淡淡的忧伤。
刘大夫走后,林沁旁边床上新住进来的病友用羡慕的眼神打量她,对她说:“医院里有个认识的医生真好,你真幸运!”
林沁没有回答她,全身像散了架似的一下子滑下去,躺倒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的头蒙住。她用力捂住嘴压抑哭泣的冲动,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哪里有什么认识的医生啊!她身边都是淡如水的君子之交的朋友,没有爱人,没有亲人,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她开始反省自己的处事方式,像她这种脱离社会主流的人际相处方式,平安健康活蹦乱跳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劣势,可一旦身体垮掉,自己不能行动自理的时候就发现了它的弊端。生活在这个社会上人和人之间是紧密相关的,是必须要缔结家庭关系的,也必须依赖亲密的家庭关系所提供的相互照料。以前的她过于自我,选择的全是单打独斗的道路,精神上的孤独她能承受,但身体上的不堪重负却是她从来都没体验过的。
她思索着自己今后这几个月的生活该如何度过,闭着眼睛快速在脑子里分析各种方案。请妈妈过来是不行的,她本来对她的婚姻就不看好,也没有见过辛木。她也不想让辛木见她,不想让辛木面对任何伤害,不想让他受一丁点儿的委屈。妈妈这边她不想指望了,不去招惹她也省掉不少麻烦,主要是辛木要和她见面的麻烦。她既然选择了辛木,肯定就要失去妈妈,人生中总要有得有失,到了一定的紧要关头,就是血缘关系也无法相互依靠,也会被舍弃,也只能各走各的路。
现在看来唯一的办法是找个可靠的钟点工,虽然现在市场上钟点工的价钱很高,但在这种非常时刻也只能豁出去了。林沁已经顾不上再伤心,随着思考的深入对未来的路已经有了些许思路和眉目。她开始兴奋起来,掀开被子露出脑袋。现在是输液时间,护士们忙碌完一阵儿后都已经离开,病房里静悄悄的。林沁的药已经全部输完,就等着办理出院手续。她坐起来,穿上鞋下了床,走到窗户前往下面看。医院的院子里仍然是一片忙碌的景象,行走着各式各样的病人和他们的家属。“每个人都在为生存奔忙!不只我一个人,也许我并不是最孤独的那一个。”她在心里自言自语道。
她不过是这些平凡的每天都在为生存忙碌的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幸运的是她现在要成为妈妈,她将要承担更多的责任,不仅为自己,还要为她的孩子而生存忙碌。她现在一个人身上承担的是三个人的生存责任,她不能脆弱,她必须坚强,撑起他们三个人的世界。从这个医院里出去后,她将是一个全新的人,一个孩子的母亲,一个男人的女人,一个女人自己世界的主宰。
辛木重新开始了他与林沁的精神爱恋生活,只是在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中又注入一种新鲜力量。辛木一开始说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力量,经过短暂思考过后立刻明白,那是因为有了他们的孩子而带来的希望。以前十年的精神爱恋中他们没有方向,只凭借自己本能的感觉进行选择和取舍,挣扎惦念,不放弃原来固定的生活,也不松开握紧彼此的双手,冥冥中放任自己随命运摆布,听从命运的指令随波逐流。但这一次的精神爱恋却是有一个既定的终点----他们的孩子出生的时刻。辛木和林沁都在心里不约而同地树立起一个目标,熬过这十个月,等他们的孩子一出生,他们就能理所应当地团聚。到那时他们已经为自己的错误受够了苦、赎完了罪,可以理直气壮地在被他们伤害过的人那里讨得一纸赦免令,让他们在孩子出生这样阵痛而**的场合能够相聚。应该没有人冷酷到在一个女人分娩这种受刑的场合,忍心让她的丈夫对她撒手不管、视而不见吧!
辛木靠着这个他自己设定的逻辑充满希望地继续帮助谢云裳康复。人是一种适应性极强的动物,再苦再难的生活环境一旦习惯也就变得麻木,甚至为了避免痛苦会主动忘记以前的幸福,而与更加痛苦的生存环境做比较,来获得一种轻易廉价的满足感,应对不得不面对的眼下生活。辛木就是这样慢慢改变自己的,他尽量不去想这半年中与林沁共度生活中的幸福,而是把记忆转到他年轻时插队的情景和场合,用那时生活环境的艰苦、精神生活的枯燥和单调来衬托眼下的境地。在比较中他慢慢释然,渐渐能平静地面对每天几乎一模一样毫无变化的生活。
他像个机器一样每天重复着一样的流程:一大早起来就给谢云裳做早餐,帮她穿衣服、上厕所、洗漱,吃早餐;晚上回来给她做晚餐,吃完晚饭后用轮椅推着她出去散步,散步回来后做固定的康复运动;晚上睡觉前帮她洗澡,给她换衣服、洗衣服,再把她抱到床上给她做按摩;半夜在他困得根本无法睁开眼睛时,也要挣扎着爬起来,取来尿盆,再从床上把她抱下来给她接尿。对于日复一日这种麻木的动作,他已经熟能生巧,像机器一样精准地操作着谢云裳的身体,把她像个孩子一样玩弄于股掌之中,流程竟然也越来越顺畅,好像他身体的一部分似的做起来流畅自如。
他知道这是自己必须偿还的罪孽,他无条件地服从命运的惩罚,无论受多少苦也无怨无悔。更何况他现在心里还有了希望,他甚至不谦虚地承认,可能正是自己眼下受的这些罪才换来了他和林沁的希望----拥有了他们自己的孩子。如果真的是这样,他愿意承受更多痛苦,再进一步换取林沁和孩子的健康,换取他们更多的幸福和幸运。这么一想后他忽然把照顾谢云裳的活儿当作神圣的偿还,有了更为虔诚的动力和更加持久的耐力。有时他偶尔思念林沁的时候,竟然会莫名其妙地对谢云裳更为细心,更为温柔,好像只要他足够虔诚,谢云裳就会很快痊愈,他的付出和努力就能得到回报,不仅他能更早地回到林沁身边,还能给他们的未来积下更多福报一样。人在苦难中容易信命,即使像辛木这种严格的无神论者,在面临生死悲欢时也会偷偷向上苍祈祷,祈求神明对他不能解释也无法预测的命运网开一面。
晚上辛木照顾谢云裳吃晚饭。他把菜和饭放在一个小托盘里,准备往谢云裳的床边走。这时他听到躺在床上的谢云裳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辛木,我在床上快躺一个月了,吃喝拉撒几乎都在床上。我想从今天开始,除了康复活动以外,其他事情也试试到床下做。要不晚饭我去餐桌吃吧,你推我过去。”
辛木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惊喜,经过一个月炼狱般的生活,在他几近绝望时,好像终于看到上帝为他投下一丝模糊的光,鼓励他继续努力,不要放弃希望。他用感激的语气急切地说:“不用推你下来,我把你抱到餐桌旁。”
说罢他飞一般冲到她的床头,想都没想就俯下身一手搂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抱住她的膝盖,浑身一使劲儿把她抱起来,迈开步子欣喜若狂地往餐桌走。谢云裳的脸一下子红了,浮现出少女般娇羞的桃色,语气娇媚地说:“慢点儿,别闪着你的腰,你的腰一直不好。”
辛木本来像护工一样只是心无旁骛地在履行自己的义务,一听到她的口气,再看到她娇羞的面容,心里倒吸了一口冷气。刹那间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林沁幽怨的眼神,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背叛了林沁,因为要赎清他们的爱情犯下的罪过而背叛了他们的爱情。一种无名的挫败感和茫然无措的失落感攫取住他,一时被是非得失困惑得失魂落魄的辛木险些失去意志,差一点儿把被他养得已经重了太多的谢云裳从自己怀里摔下去。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和这一个月以来已经融进他血液里的使命感和责任感挽救了他,他死死抱住谢云裳的身体把她深深贴近胸膛。他听到谢云裳慌乱的心跳在撞击自己的胸膛,他不敢再多想,逼迫自己像个机器一样快速把她安置到椅子上,抬起手抹了抹额头上渗出的冰冷汗珠。
谢云裳坐在椅子上像个威风的女王,胖得已经几乎撑开了所有皱纹的脸上泛出晶莹剔透的光泽,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里透出只有少女才有的羞涩和慌乱的神色,看得辛木越来越心慌,不得不赶紧低下了头。他不得不承认,一个多月以来他对她的感情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此时她不只是他的前妻,更是他的孩子,是他一手辛辛苦苦重新孕育的生命,他对这个生命越来越依恋,她的笑会让他安心,她的一点点进步都会让他欣喜若狂,为了她偶尔展露的快乐,他宁愿奉上十倍的艰辛,只要她肯慷慨地朝他笑一笑。她现在的容颜如此美丽动人,而这种美丽绝不只是她与生俱来的天姿,更是他重新创造的伟大杰作,他为她的美丽而自豪惊喜,骄傲振奋。他情不自禁地蹲到她身前,仰起头虔诚地看着她的脸:“云裳,你的脸色越来越好看了,我真为你高兴!”
谢云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都是你照顾得好!”然后又带着意犹未尽,一副向往的神情望着他说:“辛木,我有时真不知道自己这一病是幸还是不幸。不幸的是我腿脚不灵便了,但幸运的是我终于得到了我盼望了二十多年你对我的好。我知足了,不再埋怨了!”
听到这里辛木再也笑不出来,他脸上的表情僵硬了片刻,但因为怕谢云裳又多疑焦虑,赶紧逼迫自己恢复了平静。他没有附和她,而是站起身开始伺候她吃饭。他把她的身体调整到合适的位置,又往餐桌附近挪了挪她的椅子,保证她能自己舒适地拿着碗吃饭。谢云裳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好像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让自己坐得离餐桌这么近。她略微思考一下,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后,她将活动自如的左手放在桌子上不动,哆哆嗦嗦地举起行动不便的右手,眼神平静地看着辛木说:“我要你喂我,我的手还没完全恢复,怕洒一桌子饭粒。”
辛木明白她的意思,从托盘里端起碗,坐到她身边的椅子上,开始一口一口喂她。谢云裳满意地望着辛木,大口大口爽快地吞咽着他送进嘴里的饭菜,像个孩子一样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辛木的心里百感交集。他知道谢云裳本是个自尊心极强的女人,不然也不会在他没有提出任何请求,只是因为知道他的心早已不属于她,可以为林沁而死的情况下就放他去找林沁。但是突如其来的疾病已经把她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有一半的智商和情感已经趋近于孩子的人,而这一半的孩子心里满满装着的都是她曾经在他们二十多年的夫妻生活中未了的心愿。如今她那一半属于孩子的情感却让辛木无法拒绝和抗拒,一是不想加重她的病情,让他这一个多月来的心血付之东流,二是确实也无法抗拒,因为那已经不是出自正常的她理智的表现,而完全是一个近似精神不健全的人发出的必须执行的指令。而他唯一能说服自己全心全意按照她的心愿做出爱护她的动作的理由,就是他做所有这些爱抚她的动作时心里想的都是林沁而不是她,这样他就可以既不忤逆谢云裳,又能不辜负自己和林沁的心。有时为了生存,人的身体和精神必须痛苦地分离。
这样想通以后,辛木放下顾虑,全身心地伺候她。他不仅动作轻柔地喂她,还时刻为她擦去嘴角渗出的口水,不时擦去她因为还不习惯长期坐姿的虚弱身体冒出的虚汗。她的脆弱不堪让他很心疼,刚一吃完饭他就赶紧搂住她,重新把她抱起来,三步两步走到床边,把她轻轻放倒在床上,细心地为她盖上被子。“先歇歇再出去散步吧。你今天第一次下地吃饭,一定累坏了,不能太透支体力了,你毕竟还很虚弱。”
谢云裳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把腿搭到被子外,脸背对着辛木说:“我今天不想出去了,我先歇歇,歇好后我想在浴缸里泡个澡。出院以后我还没好好泡过澡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