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西风几时来 流年暗中偷换(5)
辛木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是出自谢云裳之口说出来的话。他忽然明白了谢云裳的意思,她这是在逼自己一步步向她靠近啊!与他刚才分析得出的结论----她有一半的情感和意识因为疾病已经是孩子的状态不同,她提出的这个想法可绝对不是孩子能想出来的事情。她在利用自己的病一步一步绑架他,逼他像夫妻一样在她的屋子里生活,逼他一步步背叛林沁,就像当年他背叛她一样。她在利用他伺候她、不敢忤逆她的机会一件件拿回他已经完全给了林沁的东西,哪怕他做这些事情时不是出自他的真心和本意,她也不计较。她要的只是效果和假象----她已经从林沁那里把他赢来回的假象。疾病的痛苦部分扭曲了她的心灵,她无法宣泄的忧郁和烦闷要通过折磨他来解决,而他却因为无法拒绝她提出来的照顾她的合理要求,必须对她俯首贴耳。辛木几乎是在一刹那就想好了对策,一不做二不休,仍然把她当作林沁来对待,让他在想象中像伺候公主一样伺候他心爱的林沁一回。
谢云裳躺在床上小憩,闭着眼睛一声不吭,脸上的肌肉有些扭曲,透着必须要控制辛木的蛮横和矜持。利用这段不知什么时候能结束的等候谢云裳发出洗澡命令的时间,辛木一个人躲进厨房,默默抽起了烟。他优雅而不羁地翘着二朗腿斜坐在椅子上,仰起头茫然看着自己吐出的一个个烟圈儿。那些烟圏儿舞动出优美的弧线,一个接一个翻滚着向空气中逃窜,却终究躲不过破灭的命运,最终连成一条线,化成一缕颤抖的丝,最后索性一丝不留销声匿迹,完全遁形于空气之中,好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无声无息、无影无踪。它们多像他自己吐出来的命运啊,自己曾经历过的一段段不堪回首却无法逃避的过往云烟。他是他自己命运的制造者,就像他自己吸进去的烟再吐出来的泡泡一样。诗人里乐克说过,命运是从人的内部走出来的,而不是从外部走进去的。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让他深刻体会到里尔克这句话的智慧。他的命运是他自己走出来的,是由他若干次的选择最后组合在一起的,而不是任何人强加于他的。他的善良或者说是懦弱,他凡事都想尽善尽美,不想辜负任何人的性格决定他总是要担当起下地狱的命运。没有人能当神,如果他想当,他就必须像耶稣一样被钉在十字架上。
“辛木,扶我去泡澡吧!”从关着的厨房门外传来谢云裳比平时高了几度的声音,辛木不寒而栗,身体和精神同时打了个冷战。他掐灭烟头,深吸一口气,一把将厨房的门推开,随后甩手重重关上,震得门上的玻璃微微发颤,发出一阵细碎的低鸣声。他低着头默默往浴室走去,边走边对着卧室的门喊:“稍等一下,我先把水放好。”卧室门口传来谢云裳抑制不住喜悦的声音,在辛木听起来竟有几分嗲嗲的娇声娇气:“好,水别弄得太热了,温和就行,我怕自己身体太虚会受不了晕过去。”
辛木停住脚步,他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抽动了一下,心里涌过一道从未有过的寒凉之意。谢云裳在这一个月里享受到以前的人生中从未享受过的待遇,被他奉若珍宝悉心伺候,已经熟悉了他的软肋,懂得怎样拿捏他的同情怜爱和情欲之间微妙的平衡。此时她一声“太虚会晕过去”的话击中了辛木神明般以脆弱为美的情欲,让他浑身颤抖欲罢不能。这是他在这一个月里照顾她时最让他痛苦的时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被苦难压得产生了心理畸变,竟然在她最脆弱不堪时想占有她娇弱的身体。谢云裳显然在上次她小便失禁时,辛木奋不顾身地抱住她时就已经看出辛木的这个软肋,今天她又故技重施,想再次挑战辛木的极限,试试用自己身体上的残缺获得使她重新征服他的运气。
辛木在浴室里呆了很久,蹲在地上对着浴缸里冒出的热乎乎的蒸汽发呆。他把水龙头开得很小,故意在拖延浴缸充满水的时间,想给自己进一步冷静思考的机会。无论如何他不能给谢云裳如她所愿意的欢愉。如果他真的像她想象的那样被她的孱弱身体所诱惑,那么他就再也回不到林沁身边,再也没有资格做她的丈夫。他不是那种能心安理得脚踏两只船的男人,即使在此刻这种无可奈何需要宣泄身体欲望的艰难时刻。他如果是那种丧心病狂的人,也不至于弄到现在进退两难尴尬无奈的境地。他的修养和善良决定他必须做个殉道士,无论多么艰难,多么充满诱惑的事情发生在眼前他也必须冷静果断、从容淡定,即使这样做会毁掉他本来已经所剩不多的力气和勇气,让他彻底变成一个麻木不仁对自己没有一丝怜悯的机器。他知道自己必须变成机器,也只能变成机器,冰冷而没有一丝人性地把谢云裳泡进水里。
即使他做好一万遍自认为足够充足的心理准备,却仍然无法抗拒谢云裳早已酝酿了不知多少天的精心陷阱。当他信心满满地掐灭最后一枝烟,大步流星走进卧室站到谢云裳的床前,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险些跌倒在地。他一直认为谢云裳的身体非常虚弱,连吃饭都会因为手臂哆哆嗦嗦而不能自理,需要他一口一口往她嘴里喂。令他目瞪口呆、无法置信的情景闯入他的眼帘,虚弱之至的谢云裳此时把自己剥得一丝不挂,安静坦然地躺在床上。一个他曾经占有过二十几年的女人残缺的肢体散发着疯狂的欲望。“残”的脆弱和“欲”的骄狂此刻交织在一起,击碎了辛木为林沁固守的所有防线。他奋不顾身地冲向谢云裳,一把将她像个小兔子一样抱起,好像怕她把自己辛辛苦苦伺候她养好的手臂荒废掉一样。他三步两步就冲进浴室,将她像易碎的花瓶一样轻轻放进水里,可对自己却十分狂暴,发疯般迅速脱掉一件件衣服,一丝不挂地跳进浴缸,把谢云裳抱起来塞进自己的怀里。
谢云裳发出一声让辛木浑身战栗的**,那声音像是垂危的病人在最后一刻对世界发出的留恋怒吼和凄婉哭诉,像刀一样刻进他的胸膛让他狂怒,让他想如同救世主一样用尽全身力气给她最后的悲悯。他痛苦地扭曲着脸部的肌肉,不再犹豫、不再压抑,把谢云裳缩成小小的一团揉进自己怀里。她舒服得像一条柔软的鱼再也没有一丝力气,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紧紧贴在他的身上,像一瘫泥黏乎乎地糊在他的身体里……
把心满意足的谢云裳收拾干净抱上床后,辛木失魂落魄地一个人躲进厨房,打开了一瓶白酒。他毫不犹豫地一口气喝光了半瓶酒,重重地趴到吧台上。他的意识中早已没有了林沁,他不敢再去想她的身影。现在的他已经变成另外一个全新的自己,一个没有爱情,也不可能再被爱情垂青的行尸走肉,一个被苦难压垮,只想本能地宣泄身体欲望的废物。
林沁不敢想象辛木每天的生活究竟是怎样的,她强迫自己重新回到过去,回到与辛木以精神相恋的从前,只有这样她才能避免自己胡思乱想。在他们精神恋爱的十年之中,她会经常想象辛木对他的妻子到底怀有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在与她之间的平衡中究竟分配给她们各自怎样比例的感情,又是如何做到肉体与精神相分离的。她不知道确切的情形是怎样的,只能按照自己对待薛亦杰的态度揣摩辛木的心态。她当时希望辛木能安心地完全将肉体与精神分开,一心一意与他的妻子过夫妻生活,只在精神上为她留一片空地。那是她从小到大受到的正统教育告诉她必须有的状态。那时候他们是法律上的夫妻,有值得尊重的维护他们合法夫妻生活的权利,而她是介入者,无力去干涉和破坏他们的幸福。她只需要辛木的心为她守候,在不违反道德准则的前提下偷偷在心里完成他们的爱情,既符合社会的主流准则,又坚持了自身的自由,两全齐美,其乐融融。
但她现在为了避免自己胡思乱想,又把自己等同于精神恋爱时代的恋人而不是合法的妻子,就是完完全全的自欺欺人了,只是她逃避命运的捉弄带来的痛苦和心碎不得已的无奈之举。她现在是他的合法妻子,却还只能用精神与他相聚,而把自己合法的丈夫推到他的前妻身边,让他每天像照顾自己的身体一样伺候她,与她肌肤相触毫无避讳。那样的辛木能经受得住身体的亲密与二十多年的夫妻恩情合并在一起释放出的强大诱惑吗?她太了解辛木的喜怒哀乐了,太了解他的仁慈和他的欲望之间有着怎样不可思议的联系。她自己又何尝没有过那样的感受和冲动呢?她对辛木的爱之中,有多少成分是来自于对于辛木相比她年轻的身体脆弱衰老的怜爱呢!爱情之中有一部分成分来自于怜爱,尤其像她和辛木这种仁慈善良责任感强烈的人,更容易因为同情和怜悯产生的怜爱而滋生出一种类似爱情的依恋感情,甚至会产生身体上占有的冲动。这种不祥的预感每天都萦绕在林沁的心头挥之不去,尤其在她思念辛木欲罢不能的时候。她越想他就越觉得离他很远很生疏,甚至觉得在某个时刻她已经完全失去了他。
为了驱散心里的不安保证肚子里孩子的健康,她决定暂时要在心里与辛木分离,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独立面对生活的个体。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此刻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与辛木无关,而只是她自己为完成做母亲的使命向上帝祈求来的礼物。为了麻木地把孕育孩子的这十个月熬过去,为了在这个过程中心情不再被辛木对她感情的变化所影响,她只能这样做,学会独立面对自己。
命运可能就是一个永远都在跟人们开玩笑的顽劣孩童吧,为了与辛木的爱情能有结晶而舍出半条命争取来的孩子,却要在养育他的过程中不敢去想他的父亲,这是何等滑稽可笑而令人心碎的事情啊!但此时这却是她唯一的选择,为了爱而与所爱的人痛苦地剥离。再珍贵难得的爱情都逃不出花样繁多各式各样的结束命运,告诉人们它永远只是一段时间里对于人性的考验、赞美和完善,完成彼此爱护、成全、促进的使命后,注定还要相爱的人回到各自生活的轨道,继续孤独地接受一个人漫长而艰苦的修行。如今她又回到生活的原点,重新开始一个人面对人生。但她心里明白,爱情给她留下了一个礼物,一个让她启动另一种成长的礼物----作为母亲孕育生命。
跟林沁一样,辛木也要在心底忘掉林沁,忘掉她肚子里的孩子。为了生存下去,他必须把与林沁有关的一切暂时从头脑中清理得一干二净。这两个以精神相系的恋人,在相距不到二十几公里的空间两端,不约而同闭起双眼,想把记忆中的彼此都抹去。
夜已经很深了,辛木仍然一个人静静呆在厨房,没有开任何灯,在漆黑一片的虚空中张开嘴,不停吐出一串串烟圈儿,再用力喷出一口酒气,像个恶作剧的孩童,固执地想象着酒气会把烟圈儿熄灭。这个小游戏已经成了他每晚必做的睡前节目,不做完他就根本无法入睡。必要的时候,人是需要靠麻醉身体躲避精神的崩溃和颓唐的。已经对人生绝望的他不想再做什么正人君子,做什么中规中矩的完美男人。没有了林沁的他是什么样都无所谓,他一个人可以自生自灭,以一个残破颓废的形象消失于这个世界,从此无牵无挂,对任何人都不亏不欠。
作为母亲的林沁却不能像辛木那样自暴自弃。命运也对她网开一面,在爱情走失的岁月里友情及时来填补空缺。在林沁一个人艰难待产的过程中,常悦茵走进她的生活,成了她精神的安慰,成为她在生活中处理具体细节时的助手。以林沁的性格,她是不会主动请求别人的帮助的,尤其是像常悦茵这样亲密的朋友。她一向信奉“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原则,小心翼翼维持与朋友之间友谊的平衡,既保证能做到关键时刻互相帮助,又能若即若离,不至于因为过从甚密而成为彼此的负担。每个人都有不愿为他人所知的秘密和痛苦,尤其是朋友之间,她们更愿意与彼此分担幸福甜蜜,分享共同的信仰追求,给予彼此人格上的保护和支持,但却都想保留一片独自疗伤的私人领地,以维护自身的尊严和自由。
上次产检回来,林沁在办公楼前恰巧碰到常悦茵,告诉了她怀孕的事情以及辛木去照顾他前妻的事情,但自从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主动联络过她,一是不想给她填麻烦,二是想独自舔舐自己的伤口,不想被朋友同情和怜悯,维持自己对朋友只报喜不报忧,不依赖朋友解决自己困难的交友原则。但命运就像要在把林沁逼入绝境时又主动帮她解围一样,安排了一次意外,让常悦茵正式介入林沁孤独的待产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