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稚子牵衣问 归来何太迟(2)

第8章 稚子牵衣问 归来何太迟(2)

谢云裳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回忆这几个月以来辛木留给她的所有爱怜,眼泪不知不觉从她憔悴苍老的眼角流下来,滴落在枕头上。残缺的身体,变形的意识,已经让她处于一种畸形的状态。曾经残缺如今又重新完整的身体奇迹般的演进激发出一种本能的欲望,在她身体的最深处灼烧,撩拨着她随时随地都会涌上来的身体饥渴。

自从上次她让辛木帮她泡澡,辛木虽然在最后一刻控制住自己,没有与她发生身体关系,但他给她的抚慰,给了她二十多年的夫妻生活中从来都没有过的快感,让她此生再无法将那一晚忘记。她甚至在那之后重新认识辛木,一时恍惚时竟然忘记了他曾是她的丈夫,而是把他看成一个全新的情人。那种感觉让她全身兴奋,再与辛木对视时竟然羞涩地避开他的视线,像初次与心上人见面的少女。她想再次找回那一晚销魂的感觉,有一天晚上她再次要求辛木帮他泡澡。但辛木仿佛像躲避蛇蝎一样再也不看她**的身体,全程都盯着地面看,机械地操纵着她的身体,给她清洗、揉搓,但绝不再触碰她敏感的部位。辛木一旦确认帮她清洗完毕后,立刻把她从水里捞出来放到凳子上,草草替她擦干身体后就把她抱到床上,之后一晚上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卧室。

她半夜想尿尿时呼唤辛木,辛木摸着黑进了卧室,全程都没有开灯,帮她接完尿后又迅速离开卧室。从那一次开始她就知道,她再也找不回辛木与她身体接触的感觉了,他对她有了防备,或者说他已经察觉到她的别有用心。他本能的因为仁慈而生的对于脆弱躯体产生的感官刺激的迷恋,被她的阴谋和算计之险恶中和,已经激不起辛木的任何兴趣。

但她仍然不甘心,不甘心这样就再次失去辛木,于是她又开始了新的谋划,决定用一种辛木能接受的方式让他重新善待自己,不会轻易离去。她开始转变为用精神上的崩溃软化辛木,让他重新为自己疯狂。她的腿已经越来越利索,下床时不再需要辛木的搀扶;每日三餐她都可以自己下地到餐桌旁吃,再也不需要辛木喂她;辛木给她准备了一个简易马桶,就放在她的床边,半夜醒来时她也不用再呼唤辛木,而是打开灯后自己扶着床沿坐到马桶上解手。她的生活自理能力越来越强,有时她惊人的变化看得辛木目瞪口呆,脸上盛放出心花怒放的神情。辛木纯真得近乎孩子的快乐表情让她既兴奋又失落。她兴奋的感觉来自于她潜意识中并没有完全消失的对于辛木的爱,饱尝苦难艰辛的辛木的欣喜若狂让她欣喜;但失落却是她此时更为真实的心态,她知道她的康复就是对那两个人的再次成全,她不能在自己遭受如此惨烈的煎熬后再轻松地放过他们。她要让他们为她的苦难饱受煎熬,要他们为曾经对她的亏欠付出沉重的代价。如果说命运要折磨她,那么她也要托着那两个人一起下地狱。

五月份的一个雨夜,辛木刚回到家就听到从谢云裳的卧室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他立刻放下包,发疯一般狂奔至她的卧室。他扭动门把手,却发现门锁被从里面锁住。情急之下他放声大叫,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哭腔:“云裳,你在干什么,快开门,有什么事好好跟我说!”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接下来就是让辛木几近崩溃的长时间沉默。辛木一向冷静的脸上浮现出慌乱的表情,面如死灰没有一丝血色。他动了动嘴唇想再次呼喊谢云裳,但屋子里面毫无人迹的无边静寂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他立即改变了先前的主意,他的直觉告诉必须通过自己的努力才能把门打开,其他一切哀求都只能带来她对他变本加厉的折磨和考验,是对宝贵时间的巨大浪费。于是他取来工具箱,开始手忙脚乱地撬门锁。他不知道他的笨拙会不会让他失掉本来可以赢回谢云裳的机会,但他别无他法,此时最为有效的就是他自己的挣扎,所有借助外力的想法都会带来难以预计的拖延。就在他万念俱灰,精神快要崩溃,身体越发软弱无力,意识也越来越涣散,全身瘫软,几乎快要跪坐到地上时,门突然从里面被轻轻推开,谢云裳拄着双拐,神色**地站到他的面前。

“云裳,你还好吧!你没事吧!你刚才吓死我了!”辛木精神陡然一振,眼神里释放出重生的惊喜,不假思索地上前一把搂住她,把她紧紧贴在胸口上。他像一个父亲慈爱地抚摸她、揉搓她,好像是刚刚找到他离家出走的孩子,无论她曾经怎样作恶多端,却因为终于活着回来,让她的爸爸忘乎所以、欣喜若狂,早已忘记她犯下的过错。

谢云裳立刻丢掉双拐依势软软地倒进他的怀里,泣不成声地说:“辛木,别离开我!我刚才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梦见我全好了,又像正常人一样了,可是你却提着行李走了,头都不回。我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路上的行人都在看我,笑话我。我实在受不了他们的嘲笑了,就一头撞上了迎面驶来的一辆汽车。然后我就被吓醒了。辛木,你知道我在梦里的痛苦吗?我现在想起来那种痛苦太真切了,以至我现在还觉得,你要是真的走了,我就真的会去撞汽车。”

辛木不停地抚摸她的脊背,绝望地低下了头。心和心是相通的,此时谢云裳在他怀里毫无规律的心跳告诉他,她现在的精神状态绝不是虚张声势,她真的陷入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绝望和恐惧之中。他不能就这样抛下她,只负责把她的身体恢复成原来的模样,而拒绝给她的心灵疗伤,让她再次因为精神上的无依无靠而重新崩溃。如今的她已经像一个被掏空一半的躯壳,身体上的残缺不可逆转地造成了她精神上的脆弱,稍不留神就可能导致另一半健康的躯壳也被捻碎,到最后万劫不复、烟消云散。既然已经决定做一个“神”来挽救她,那就索性将这个神做到底吧,直到自己形销骨立灰飞烟灭。

他已经没有时间在心里再想林沁,更不用说对于他而言还无影无踪没有丝毫感情的孩子。不是他绝情,他实在没有那样的精力了,能把眼下的局面控制住将要耗尽他全部的力气。在生死面前他又一次毫不犹豫地选择去挽救“死”。只因为谢云裳的“死”会随时出现在眼前,而对于林沁和他的孩子而言一切才刚刚开始。强者总是最后一个被关注的,不幸的是,此时辛木的脑子里毫不犹豫地就把林沁看成了比他自己还要坚强的强者。

他微微俯下身,一手搂住谢云裳的脖子,另一只手卡住她的膝盖窝,使尽全身的力气将她抱了起来。谢云裳微微一愣,但脸上马上就绽放出掩饰不住的喜悦,脑袋一歪,不偏不倚落到辛木的肩头。辛木将她抱上床,给她盖好被子,默默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你放心,只要你不开口,我不会主动离开你。你是病人,我什么都听你的。”辛木低着头说,眼睛始终没有直视她。

“辛木,我知道你心软,放不下我。我也恨我自己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情绪很难控制,一发起疯来我都怕我自己。辛木,你要原谅我。”

“都是这个病闹的。我咨询过医生,医生说这是一种抑郁症,很多患脑中风的人都有这种症状。等身体慢慢康复了,这种症状就会慢慢缓解。”辛木语气温柔地说,像在安慰一个犯了错误不停自责的孩子。

谢云裳眼前一亮,脸色随着她的这个眼神柔和起来。她在眼前一片绝望的黑暗中忽然看到一丝光亮,精神为之一振,险些惊呼起来,脸上露出只有孩童才会有的欣喜。原来辛木对她的精神崩溃早有思想准备,还为此去咨询过医生。她拖住他的计划竟然有了如此合理可信的理由,让她一时竟然真的怀疑起自己的发作是不是真的跟抑郁有关。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现在的她只能以自己的幸福和快乐为第一选择,其他的事情她无力再管。她觉得拖住辛木很快乐。看着他每天像奴隶一样心甘情愿地伺候她,她就会很快乐;看到他偶尔可能因为思念那个女人而抽烟解忧,她就会很快乐;想起那个女人虽然是他现在的合法妻子,却不得不独守空房,她就会很快乐;看到辛木每天一边抗拒着她的身体一边又要与她肌肤相触,她就会很快乐。她这样一个生命已经残缺到几乎支离破碎的可怜女人,享受一下曾经背叛过她的人的痛苦带来的快乐有什么不对,这难道不是他们应该偿还给她的吗?这难道不是她理所当然享受的被辜负和伤害后的赔偿权利吗?她忽然对自己得到的一切心安理得,悠悠地冲辛木一乐,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我会慢慢学会控制自己,不再折磨你的。”

辛木愣了一下,随后抬起头用感激的眼神望着她:“云裳你真坚强,遭受这么大的病痛也没有放弃过希望,一直配合我做康复。放心吧,除了把你的身体治好,让你恢复到以前的状态,我也一定会悉心照顾你的精神状态,尽量不惹你,呵护你,让你每天都能快快乐乐。”

“你想她吗?”谢云裳陡然提出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有想到会问的问题,但既然话已经说出去了,她就不再后悔,决定顺着这个天才般的问话把辛木陷入更深的迷雾之中,让他看不清方向。

辛木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怎么也无法正常开口。他的眼神里是他自己都无法说清的情绪:思念林沁的痛苦,对于林沁的隐忍而产生的心痛,对于命运过于严厉的惩罚的委屈,无法补偿林沁的内疚,对于谢云裳在自己如此脆弱的情况下还能对他们如此宽容的感激,对谢云裳随时可能对他们进行声讨的恐惧......他无法回答她的问话,无论怎样回答都会让她愤怒,会刺激她的情绪,会让她再度发作。他把头深深耷拉下去,用两只手蒙住自己的脸,慢慢闭上了眼睛。

“没事儿,你不用多想,不用怕我,你怎么想就可以怎么做。要是想她了,你随时可以回去看她。你为我已经做得很多了,该偶尔回去补偿补偿她了。”

辛木放下捂着脸的手,张大嘴巴瞪大双眼望向谢云裳,一句话也话不出来。过了没有多久,一行热泪从他的眼睛里滑落,静默无声地流进他的嘴里。辛木惊奇地发现那滴泪竟是甜的,甜在他的嘴上,甜进他的心里。

六月份的一天,辛木像往常一样回到家,疲倦的面容无波无澜,像被造物主抛弃的虔诚信徒,顺从地对上天赐予他的命运俯首贴耳,不再祈盼哪一天会被命运大赦。他走到客厅的沙发旁放下挎包,准备先在沙发上坐下来歇一会儿。突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第一个念头就是预感到他的身体马上就要摔倒。他凭借顽强的意志稳了稳身体,用尽全力死命扼制住身体向后倾倒的趋势,强迫自己向沙发上扑倒下去。他的眼前一片漆黑,连发出喊叫的机会都没有就昏迷了过去。

谢云裳在卧室里早就听到辛木开门的声音,一直静静等待他到自己这里来问候她。她耐心地等待了很久,却始终不见他的人影。她皱了皱眉头,一股恨意猛然袭上心头。她挣扎的心再一次被点燃,一直在赦免他还是继续控制他之间摇摆不定的心再次毫不犹豫地偏向了后者。她不允许他在她亲自恩准他回去看那个女儿之前率先厌倦她,她要继续折磨他和她,直到他们为她的苦难付出足够的代价,用他们自身的灾难补偿对她犯下的罪过。她猛然起身从床上坐起来,整理了一下因为刚刚睡醒而蓬乱的头发,穿上拖鞋后慢条斯理地架起双拐向客厅走去。

她一路上都在酝酿情绪,警告自己不能突然发作,一定要装作特别同情他的样子先对他嘘寒问暖,再暗暗跟他较劲。但她越往前走感觉却越不对劲,一股莫名的恐惧猛然在她的心头漫延开来。客厅里空无一物,连一点儿人间的痕迹都没有,仿佛她刚才从卧室里听到的辛木开门的动静是一场幻梦。当她缓缓将视线往地板上移动,她的心仿佛凝固了一般陡然僵硬,浑身冰冷。她的拐杖落地的声音划破客厅里死一般沉寂的空气。她的灾难又一次来临,她疯狂地发出野兽一般的怒吼,好像是在向上苍质问,问它为什么对她如此残酷,用她惩罚辛木和那个女人的灾难再一次惩罚她自己。

辛木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过知道这个世界在他的意识游离于天际之时都发生过什么。他虚弱地慢慢睁开双眼,被眼前渐渐清晰的视野中幻觉一般重叠在一起的两个熟悉人影吓了一跳。他以为自己还在梦中,下意识地赶紧闭上了眼睛。如果这是梦境,那么他必须强迫自己马上再睡去,接着做这个他已经盼望了半年多却早已付诸绝望的梦。

“辛木,你终于醒了!”

“爸,你醒了,快睁开眼睛,看看谁来了!”

辛木仍然紧闭双眼,但两行热泪齐刷刷地从他的眼角流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流到他的耳朵旁。一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又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的手触摸着他的脸颊,指尖滑过之处他能感觉得到她的手指传来细微的颤抖。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痛苦和欢乐,用两只大手紧紧握住不停抚摸着他的纤细手指。他的肩膀剧烈耸动,嘴里发出“嘤嘤”的哭泣声,像一个重新归家的孩子委屈地依偎在妈妈怀里。他不想睁开眼睛,不想在自己还没有整理好思绪该怎样面对她时清醒地享受她的温柔,他要继续在幻梦中沉迷。

他知道自己生了不轻的病,此时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那就索性把自己当作一个孱弱的病人让林沁照顾,让她自己决定该怎样处置他对她的辜负和不忠吧。他知道,不会因为他献出自己所有的精力和体力为他们偿还罪孽,就有资格谋得她的原谅。只是这半年来炼狱般的生活消耗掉他所有的耐心与理智,如今在他的身体终于崩溃之后,他想让自己的精神也来一次彻底的放松,让比他更清醒理智的林沁决定是要拯救他还是毁灭他,而他自己甘愿接受命运注定的一切后果。

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就是有一种倔强的自信,认为林沁一定能够原谅他,就像他已经原谅了自己一样。这种感觉在以前他们长达十年的精神相恋中出现过很多次,他莫名其妙地不需要她的语言表达也能知道她的想法,而那种自信后来都被证明是百分之百正确的。他希望这一次他仍然能有这样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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