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稚子牵衣问 归来何太迟(3)
芷晴看到爸爸已经醒来,放心地长出了一口气。但她看到爸爸不想跟她们聊天,始终紧闭眼睛,敏感地察觉到他一定是因为有苦难言而不想说说话,或许只是因为不知道怎样同时面对自己的女儿和恋人而选择沉默。不能再强迫爸爸冷静而清醒地面对一切了,他现在只是一个虚弱的病人,刚刚从昏迷中苏醒,甚至还不知道自己确切的病情。想到这里她看了一眼此时正趴在辛木身上呆呆凝望他的林沁,轻声说了一句:“林姐,爸爸醒了,我就放心了。那我先走了,我回去还得照顾我妈。你们好好聊聊。”
林沁一下子从幻梦中惊醒,马上坐直身体,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她站起来与芷晴面对面,表情羞涩却坚决,讷讷地说了一句:“芷晴,谢谢你成全我们!我会一辈子都感激你的。”说完低下头又开始擦眼泪。
芷晴慌忙向她摆摆手:“林姐,你别这么说。这半年多你们受的煎熬我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以前我确实对你不满,但这一次我想清楚了,只要你对我爸爸好,我就应该相信你,祝福你。我爸他太难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他,给他一个幸福的下半生。我走了!”说完头也不过回地就往病房门口走去,毫不犹豫地打开门扬长而去。
望着她修长纤细,跟辛木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影在病房的门后消失,空留下弹簧门“吧嗒吧嗒”颤抖的晃动,林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飘移在她自己构造的幻梦之中,以为刚才跟她说话的人并不是辛木的女儿,而是另外一个上天派来恩赐她的天使。林沁惊愕地立在原地呆了半天,久久缓不过神来。
半天之前,当她还在办公室里呆呆望着窗外,想她究竟还要有多少时间才能与辛木相见,或者此生还能不能与他团聚时,那个情形如今就像一场她已经记不清细节的梦境;接下来,当她回到家里接到芷晴打来的电话,告诉她辛木被送往医院的地址,她认为自己今生不可能再从噩梦中醒来,那个场景在她的脑海里此时仍然是模糊不清的恍然想象;那么此时此刻,芷晴的态度如此轻松自然,在毫不阻挠、毫无干扰的情况下,就把已经清醒的辛木单独留给了她,这个场景不是梦境又会是什么呢?她一时无法相信命运在戏弄了她和辛木大半年以后,竟然如此慷慨地给他们安排一次剧情反转,让他们像是从地狱归来的罪人,惊慌失措地立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在罪孽还没有还清前,就已经得到恩准大赦的好运。
她闭上眼睛,想再清醒地确认一下所有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想清楚自己接下来该如何面对已经陌生了半年多的辛木。她忽然意识到他们将要开始的不是一段久别重逢的相聚,而是两个陌生人之间的初次相识。这种相识却又刻画了过去恩恩怨怨相互纠缠的痕迹,也带着命运给他们设下的重重考验的伤痕,他们必须依靠比久别重逢多出很多倍的勇气和智慧重新接纳彼此。他们必须用一直潜藏在心底忠贞不渝的爱情信仰弥补背叛和牺牲留下的残缺,用最包容的爱抚平所有伤痛,重新接受和塑造他们自己和他们的爱情。
林沁勇敢地转过身,重新坐到辛木的病床前,静静地凝视他。她的爱人已经苍老了很多,根本看不出曾经是她精心捧在手里伺弄的心肝宝贝的痕迹。他的头发里多出许多银丝,散乱地贴在他的脑门上,映衬得他那张疲惫憔悴的脸孔更加狼狈。他的脸色焦黄,皮肤上的皱纹清晰可见,一道一道互相纠缠打结,拧在一起露出陌生的辛酸,刺痛了林沁的心,她感觉自己的心尖上正在滴血。他的嘴唇干瘪苍白,坚毅地紧闭着,像是要封住他所有的委屈和痛苦。她不知道他究竟历经了怎样的磨难,怎样在身体上透支了所有能量和耐力,又是如何克制所有的欲望摆脱精神上的桎梏的。他一定曾经想尽办法保持自身的清白和高洁,努力为她守身如玉。
她相信大部分时间里他一定能够成功控制自己,用他的意志和精神打败所有的诱惑和摧残。但她也相信他一定有崩溃堕落的瞬间,否则他不会在经历千难万险终于从炼狱中返回后,竟然选择紧闭双眼,连她的面容都不想看见。他的沉默仿佛告诉了她一切,她在他自暴自弃一般的任性中,看到他身上已经离她远去的熟悉和信任。她眼前的这个人是她心爱的辛木,但灵魂有一半已经脱离了他的躯壳。她必须用肯于赦免自己罪过一样的宽宏大量重新构造他的爱情信仰,让他重新回到人间,回到他已经放弃追逐的天堂。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十一年前,他们第一次相爱的时候。一切都回到了原点,命运在原地为他们构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林沁没有急着让辛木睁开眼睛面对她,她尊重他的一切选择,她也准备利用他宁愿一个人独处的时间整理她自己的思路,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自己的决定。她站起来走向病房里的独立卫生间,从热水器里接了一盆温水,端到辛木病床前的床头柜上,又从芷晴为她爸爸住院准备的行李里找出毛巾,开始为辛木擦脸、擦身。他傍晚被送到医院时昏迷不醒,医生在救治他的过程中护工只简单为他处理了身上的污秽,林沁想在他完全清醒后仔细为他擦干净身体。她不允许自己的爱人没有尊严,哪怕被疾病打倒也要干干净净,这是她应该给爱人最起码的爱。她细心地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为辛木擦拭每一寸肌肤,不允许任何一个隐秘的细微之处藏污纳垢。
辛木在她为他擦拭身体的整个过程中一直都紧闭双眼,平静地吞吐着气息,好像在睡梦中一样安详宁静。林沁凝望着他安心的面容,心里泛起一股酸楚,情不自禁俯下身贴近他的脸颊,在上面轻轻吻了一口。这一吻却让辛木浑身一抖,惊得林沁拿着毛巾的手慌乱垂下,落到辛木的身上,辛木的身体像过了电流一样微微弹起来,又猛然迅速落下。林沁赶紧撤回,把手从他的身体上挪开,坐直身体。他是多么渴望她的原谅啊,她的爱抚让他浑身战栗。林沁望着辛木苍白的脸无声地笑了,心里涌起一阵久违了的暖意。她的爱人太傻了,竟然以为她会怪罪他、不理他、埋怨他甚至恨他。只要他能在她的身边任她这样伺候,就算他已经把世界都拱手让给了别人她都不会怪他。因为他就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人怎么能责怪自己犯下的不得已错误呢!
“辛木,不想睁开眼睛看看我吗?你不想看看我们的孩子有多大了吗?”
辛木的眼角一下子又流出了眼泪,嘴唇开始微微颤抖。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声越来越大,震得林沁放在他胸口上的手都开始发抖。终于在一声压抑的呼喊声中辛木猛然睁开双眼,但视线并没有朝向她,而是绝望地冲向天花板。他的脸因为声嘶力竭的呐喊而憋得通红,眼睛里的血丝释放出想要吞没整个世界的红光。林沁呆呆地望着着他半天动弹不得,她从来没有见过斯文的辛木有过如此绝望的宣泄。他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从天而降,要重新构筑她的世界。
一瞬间她压抑住夺门而出的强烈愿望,知道她必须战胜陌生的隔膜带来的绝望和恐惧,像个战士一样接纳她曾经的爱人身上发生的所有变化,像塑造她腹中的胎儿一样,用耐心、毅力和勇气重新找回辛木,重新建立他们的爱情。她不能退缩,她只能前进;前进就是他们崭新的生命历程,退缩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将所有过去的恩爱和未来的希望全部断送、埋藏。她勇敢地扑倒在辛木身旁,把他紧紧搂进怀里,疯狂地触碰他脸上、脖子上、胸口上的每一寸肌肤。
辛木全身瘫软,无力地躲进她的怀里,把脑袋深深埋进她的臂弯,久久不肯出来。林沁耐心地等待了很久,默默不语,只是不停地抚摸他的脸颊、后背和胳膊。病房里的夜已经深了,从窗户射进来的月光照到昏暗的床头,照在辛木的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银色的忧郁。林沁呆呆地望着银色的辛木,大气都不敢出,静静陪伴他沉默地陷入无止境的休息。他一定是太累了,无论她怎样爱抚他,都无法填补这半年多以来他身心受到的巨大创伤,无法填补那些创伤在他心底留下的空洞。那就让静谧无声的沉默为他疗伤吧,让她的心透过她温柔的手传递到他的胸膛,让他听到她真挚的心跳声。
如果他还保留对未来的希望,还记得他们刻骨铭心不分彼此的忠贞爱情,那么他一定能听到她此时真诚的呼唤。她想告诉他: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他们两个人的命运都在一起,无论欢乐和痛苦都是发生在一个人身上的事情,无论正确与错误也应该由两个人共同承担。如果他不小心曾经背叛过她,那么也相当于她曾经背叛过自己。在那种不得已被命运嘲弄玩耍的空档,在被本能的脆弱和宣泄的欲望冲昏头脑的片刻,谁又能完全把持住自己呢!如果她爱他,就应该爱他的一切,他所有的荣誉和屈辱她都爱,毫无保留,不计代价和得失,就像无条件地爱她自己一样。
由于只是小血块阻塞血管造成的轻度中风,又因为辛木被及时送到医院救治而没有耽误最佳治疗时机,三天后辛木就可以出院了。一大早林沁就开始为他的出院做准备,给他穿衣服,帮他洗脸漱口刮胡子,喂他吃饭,陪他上厕所。辛木偶尔羞涩地抬起头不安地看着她,她就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一样不理会他的目光,继续自顾自忙碌着为他收拾。
“我好像做了一场梦一样!不敢相信我又开始被你伺候了。”林沁给他穿鞋时,坐在床边的辛木低下头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说。
林沁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坚持帮他系好鞋带后才慢慢抬起了头。“辛木,我天生就是要伺候你的,你别想把我甩掉。”
辛木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拥进自己的怀里。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动情地说:“我怎么舍得甩掉你,我的心从来都没离开过你一分钟,我的魂不允许我那样做。如果把你丢了,我的魂也没了,我就成了没有灵魂的空壳,没有了活着的意义。”
“辛木,你还得带上一个灵魂,虽然他还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的躯壳。”林沁剥开自己的衣服露出肚子,自豪地抬起头盯着他看,好像在给他看自己为他精心准备了很久的礼物一样。
辛木俯下身把脸靠向她的肚子,用嘴唇摩挲她的肚皮,脸上荡漾着宁静柔和的光彩。“我以后就守着你和他哪儿也不去,任天下人如何骂我也不再理会。我只要你们,只要我自己余下的生命。”
林沁微笑着点点头,在他的额头上用力吻了一口,搀扶着他慢慢从床上下来。林沁提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轻轻揽住他,像领着她的孩子一样向病房门口走去。
驾车带着辛木回到小区,林沁把车停进小区里的停车场,从车里下来后从车前绕过去,帮辛木打开车门。辛木冲她摆摆手,示意她不用来扶他,他要自己下车。林沁点点头,但仍然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一直盯着辛木看,怕他仍然很虚弱会摔倒。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经过这半年多生活的历练已经苍老了很多,本来就瘦削的身材更加纤细,腰间的皮带显得松松垮垮,脸颊白皙得没有血色,眼睛红肿没有丝毫神采。林沁心里一阵揪痛,命运虽然又将爱人还给了她,但却已经物是人非。眼前这个男人,无论从外表还是内心已经改变了太多,早已不是原来那个习惯在她怀里撒娇放纵,凡事都依靠她、愿意被她照顾,心里只装着她、只在意她的脸色的辛木了。
他身上背负了太多的责任,这种沉重的责任感已经快把他压垮,让他不敢奢望生活还会重新带给他什么乐趣,他也失去了从别人那里获得照顾和关爱的信心,哪怕是他自己的爱人。一种微妙的陌生感笼罩在这对昔日亲密无间的恩爱夫妻之间,压抑得林沁快喘不过来气。她忽然有一种颓废的挫败感,认为她原来的生活再也回不来了,她和辛木之间永远夹着个谢云裳,他们再无单纯的幸福可言。
两个人一前一后默默往家里走,林沁手里提着辛木的行李。此时正是初夏,各家各户的院子里一片生机,高高的杏树上挂满果实,黄橙橙的杏子在枝叶间藏匿,却早已藏不住快要坠落的饱满和丰饶。辛木抬头看了看自己家院子里那两棵高高的杏树,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林沁,想说什么又收住话头,低下头沉着脸陷入思考。林沁也没有追问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耐心等待他慢慢重拾对于这个家的记忆。
辛木终于又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许微光在闪耀,林沁拿不准那是不是泪光,她的心猛然一阵抽动。她赶紧走到辛木跟前,双手紧紧搂住他依偎进他的怀里,脑袋死死顶在他的胸口。辛木先是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双臂默默用力将她收紧,好像要把她立刻装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不想与她分开一样。但她盼望的亲吻却没有来到。她感觉到辛木狂乱的心跳击打着她的心房,快要将她的心挤压出来。还没等她想好该怎样接受辛木陌生的亲吻,她突然悲哀地发现辛木那阵狂乱的心跳已经被他抑制住,渐渐变成冷静的抚摸。他轻柔地抚摸她的脸颊,她的脖子,手却不再向下滑动。
“辛木,咱们从头开始,我不着急,你也别急好吗?”林沁细弱的声音从辛木的胸口闷闷地传出来。
辛木无声地点点头,伸手将林沁的下巴抬起来,静静地凝视着她。他的爱人与他截然不同,比半年前的她更加光彩照人。白皙的皮肤透出红彤彤的光彩,像一片浸满希望的朝霞,乌黑发亮的眼睛里放射出宽容而温暖的光,像是要把他阴郁的心全部点亮。辛木动了动嘴唇,犹豫半天终于挤出了一句话:“林沁,你好像长大了许多。”
林沁点了点头,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视线。“辛木,你别怕,一切都有我呢。你没有方向的时候,我来给你掌舵,你跟着我走就是了。什么都别想,今天你就是家里的孩子,一切都由我这个家长来安排。”
辛木轻轻靠到她的肩膀上,长长出了一口气。院子里的喜鹊聒躁地鸣叫了几声,不知从什么地方一跃而起,一飞冲天飞上了杏树树梢。夕阳通红,高高悬挂在西边的墙头,映得院子里成排的月季花光彩夺目。脚下的草坪散发出刚刚下过雨后泥土的芬芳,在辛木干枯的心田上滋润出一层薄薄的希望。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却又是那么陌生,让他饱经沧桑的心恍然回到可以承载他、支撑他的乐土。他不知道哪里算是他生命的起点和归宿,他最终到底应该属于哪里,他要在责任和享受之间保持怎样的平衡。但此时他靠在林沁的肩头,感受着脚下的大地反馈给他宽厚仁慈的信息,让他像一个被抛弃而迷失的孩子重新找到回家的路,重新拥有了被爱抚被原谅的权利。他本能地想立即跌入这温暖无忧的怀抱,停止一切纷乱的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