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稚子牵衣问 归来何太迟(4)
林沁搀扶着辛木走进亭子里,把行李放到桌子上,又搂着他慢慢坐下来,把他的脑袋重新靠在自己的肩头。亭子就在那两棵高大的杏树底下,此时的太阳已经转到西边的墙头后,从亭子的角度看到的是辽远的天空中洒下一片暖洋洋的辉煌。辛木被温暖的阳光迷醉了,他像一只从寒冷的冬季刚刚回归的候鸟,瞬间记忆起生长的家园里曾经发生过的所有温馨往事。
“林沁,我想让你抱着我好好睡一大觉,我已经太久没有真正合过眼了。”辛木在她肩头低声说。
林沁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放下了心里沉重的包袱。她的辛木的魂魄终于回来了,回到了他们温暖的家,回到了她给他营造的最为慈悲宽容的自然的怀抱。有什么能比土地更像母亲一样怀有博大而坚不可摧的力量呢?就像她每年春天洒下的花种,自然而然会随着春雨的滋润长成幼苗一样,任何坎坷灾难后残存的希望之光都可以被重新点燃,以爱为温床重新生长,最后再次成为熊熊燃烧的火焰,带给生命永恒的光亮。她要像从来没有放弃养育这一院子的生灵一样重新养育辛木的灵魂,让他在她的怀抱里疗伤,让他像自己肚子里的胎儿一样慢慢成长,再次成为她的骄傲,她的信仰,她一辈子无法放弃的力量和希望。
辛木像个孩子一样赖在她身上呆了很久,林沁心满意足地凝望他平静的脸,看着他的血色一点点回来,面容渐渐泛起光泽,她的内心微微一动。才不到一个小时的功夫,她的爱人就重新焕发出生命力,不得不说,爱情从来都没有从他们的心里溜走过。只要心触碰到一起,他们就能辨别出彼此心跳的频率,从中判断爱情仍然保留的纯度。在她怀抱里的辛木是安心的,这让她对不久的将来就能重新得到一个完整的辛木,有了笃定的信心。一阵微风静静吹过,辛木禁不住蠕动了一下嘴角,像是被一阵轻微得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吵醒了一样。他睁开眼睛重新打量了一眼林沁,脸上露出天真的笑容。“林沁,我终于回家了!我刚才打了一个盹,醒后的一刹那又以为是在做梦。”他羞涩地笑了一下,把脸朝向林沁的肩膀,使劲蹭了蹭。
林沁摸了摸他的脸,轻轻将他的身体扶正,柔声对他说:“咱们进屋吧!一到傍晚这个亭子里还是很凉的,我怕你感冒。你现在身体太虚了,一点风吹草动都受不了。”辛木点点头,顺从地站起身,乖巧地跟在她身后,往屋子里走去。
辛木迈着缓慢的步子跨入家里,在门口站定,愣愣地打量家里全然陌生的摆设。他的神志一时恍惚,不由自主身子一歪,往林沁身上倒下去。林沁手急眼快,一把将他扶住,双手用力死死卡在他的腰间。她侧目怜爱地端详怀抱里的爱人,这个半年之前还顶天立地的伟岸男人,如今不仅身体像虚弱,精神也早已被掏空,仅剩下一具空空的皮囊勉强喘气,只保留了最低限度的生命迹象。林沁的双腿微微颤抖,扶着辛木的手却孔武有力,**地托举她爱人的生命。
一刹那之间林沁的内心澄明透彻,之前对辛木的猜忌和疑虑顿时烟消云散。她与此时紧紧依靠她的这个男人同呼吸共命运,他们是不可分割的一体,她要抹去他离开这段时间里的所有记忆,把他重新拉回到过去,继续他们从未改变过的完美爱情。她拖着辛木坐到沙发上,像放下一个精美易碎的瓷瓶一样小心谨慎地把他放倒,俯身在他脸上轻吻一口,对着他的耳朵柔声说:“宝贝儿,到家了,你什么都不用想,都听我的,好吗?”
辛木微微睁开双眼,用虔诚的眼神看着她轻轻点头,把头伸进她的胳膊下把脸埋住,两条腿自然而然蜷缩弯曲,等待她把他像婴儿一样抱起。
院子里的太阳能路灯已经亮起来,月亮从屋顶的天空升起,把淡淡的光泽轻柔地洒在月季花丛上,从淡黄色的花瓣上反射出柔美的光晕,使院子笼罩在梦一样的流动光彩之中。林沁的目光停在院子的光影里无法收回,怀里辛木轻轻蠕动的声音猛然惊醒了她迷幻的梦境。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恍然觉得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已经从她的身体里爬出来,与辛木的身体合在一起在她身上移动。她怜爱地抚摸辛木的脸庞,努力从他的面容里辨认肚子里孩子的模样。
她的生命即使在此时立刻停止也可以,她已经获得了生命能企及的完美境地,不再有奢望和祈求。门外是她此生最为崇拜敬畏的自然光影,身旁是她生命最终的归宿,身内是会永远将她的生命延续下去的希望,她与天地相连,与挚爱的生命重叠,还有什么可舍不掉的呢?她已经是全世界最幸福充实的人,获得了美满人生慷慨的赠予,她心满意足,雀跃欢喜。
吃过晚饭后,林沁陪辛木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也许是林沁的错觉,她感觉吃过饭后的辛木面色又红润了一层,脸上已经退去疲惫和憔悴。她乘胜追击,搂着辛木的手用力将他的身体向自己靠拢,贴在他耳旁轻声说:“我去帮你放洗澡水,你一个人好好洗个澡吧。”
辛木先是一愣,但很快收回惊讶的表情,表情呆滞地点了点头。林沁知道他心里的顾虑,语调故作轻松地说了一句:“你就坐在这儿等我,我调好水后叫你。”
林沁给辛木铺好床后从卧室走出来,来到浴室门口听里面辛木的动静。哗哗的水声掩盖了一切,把辛木所有的痛苦、无奈和困惑都淹没在水声里无法释放,也让林沁丝毫感知不到他的信息。但有一点对于她而言却清晰可见,她痛苦地感觉得到辛木在躲避她,躲避跟她的肌肤亲密。她不敢被本能的冲动驱使破门而入,而是像一个陌生人,默默在外面等待。她面容沉静,心平气和,听到辛木在与她一墙之隔的浴室里发出亲切的声音足以令她欣喜。她有足够的耐心,像一位下定决心要对叛逆的孩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母亲,无所畏惧也无所谓尊严,她可以无限期在外面等待,直到她的孩子需要帮助。水声戛然而止,林沁情不自禁浑身打了一个哆嗦。她犹豫了片刻,很快调整好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淡定从容。她轻声在门外叫了一声:“辛木,我给你送睡衣来了。”
没等辛木答应她就闯了进去,急不可待地查看辛木的情况。看到他直挺挺好端端地背对她站在喷头下,听到她推门的声音浑身一抖。她的脸上立刻飞起一片红晕,默默低下头不再直视他的背影。辛木定了定神,慢悠悠地擦拭着自己的身体。他用心灵之眼测量出林沁与他之间的距离,精准无误地向她站立的方向伸出一只手,却没有转身回头。林沁赶紧把睡衣递给他,转过身仓皇而逃,夺门而出。
林沁跌跌撞撞回到卧室,把房间的大灯关掉,只留下床头一盏微弱的夜灯。窗外的月光很亮,从杏树繁密的枝叶间透出来在床上洒下斑驳的影子,摇动她心里那一丁点马上就要熄灭的希望。她不能躺下。虽然她现在特别想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立刻躺到床上蒙头大睡,睡它个天荒地老。她必须坚强,必须同时担当两个胎儿的母亲,一个胎儿需要身体的成长,从她的体内得到营养,另一个则需要在脆弱的精神上得到她的爱抚和补偿。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虽然那里还没有任何生命跳动的迹象,但她却能用心灵听到他微弱的呼唤和渴望。此时她就是这个家的主宰,是他们三个人组成的新世界的希望,她必须成为足以让他们父子俩依靠的女王。
辛木从黑暗中走进来,慢慢向她靠近。他的身影像一座山,把渺小的她笼罩在他的阴影里,压迫她的呼吸和神经,她几乎无力动弹。他像一张没有质量的剪影,幽灵般慢慢移动,从林沁身旁飘过,绕过床尾来到与她相邻的另一侧,躺到林沁身旁,头枕到她旁边的枕头上。他呼吸均匀平静,眼睛张得很大,望着窗外杏树枝头上的月亮发呆。他数不清有多久不属于这里了,他也不知道他到底应该呆在哪里才算对,才能对得起他身边的所有人,对得起他的良心。
但此刻他太累了,身体和精神都濒临极限的边缘,已经没有多余力气再去想他行为的得失正谬。他只想好好睡个觉,再也没有人打扰他,不需要他半夜起床伺候谁。他的要求就这么简单,只想在没有人干扰的环境中好好睡个完整的觉。他累得不想再多说一句话,也不想再回忆他曾经遭过的罪、受过的苦。该做的他都已经尽力做完,也为此损伤了自己的身体。他已经受到足够的惩罚,上帝应该恩准他歇息一下了。他也不想再去祈求林沁,奢望她的爱抚和同情。最难的时候他都一个人熬过来了,他已经足够独立,不用再搅入恩恩怨怨的是非之中,用谁的爱为自己补偿,再重新亏欠一份他根本还不起的人情。
“辛木,你不想摸一摸他吗?你还没有跟他交流过呢,你不怕他生下来后不认识你吗?”
辛木刚刚闭上的眼睛蓦然睁开,浑身打了一个机灵。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到底应不应该听从林沁,对她束手就范,林沁就自作主张抓起他的手,把它放到自己的肚子上。辛木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泪水,“嘤嘤”啜泣起来。他不停地抚摸她的肚子,摸了一阵儿后猛然转过身面向她,开始专注地亲吻她的肚皮。林沁全身战栗,呼吸急促,双手紧紧抓住床单,生怕自己会突然转过去把肚皮压到辛木身上。当窗外的月光移动到辛木脸上,他终于哭累了,也亲累了,倒在她的肚皮旁,紧紧贴着她的身体一动不动,生怕他一动,她和她的肚皮就会立刻消失。
林沁把左手放到辛木的脸上不停抚摸,右手放到自己的肚皮上,搂着她的两个致命宝贝。她小心翼翼地分配左右手上倾注的感情,不忍心让其中任何一个宝贝被怠慢、被冷落,她要公平分摊给他们她所有的柔情和力量。她会平等地爱他们两个人,一样耐心一样温柔,不急不躁。她要把自己生命所有的力量都拿出来奉献给他们,甚至可以为他们失去生命。她不计较他们会怎样对她,是否会回报给她同等的爱和付出,她只享受带给他们力量和成长的过程。一个女人本能的爱是不求回报的,爱是她生命与生俱来的本能,不是她与谁交换的筹码。拥有这两个她生命中最挚爱的人,她就已经从这个世界索取太多,她不能再贪婪,再有任何非分之想。
第二天早晨,林沁醒来后发现辛木还在蒙头大睡。她轻轻下了床,去厨房给辛木把早餐做好,摆到餐桌上。她望着平时只摆着她一个人份儿早餐的桌子发了半天呆,心里一阵恍惚。失而复得的幸福让她浑身战栗,她想象着辛木坐在这里被她宠爱的样子,快乐得快要晕厥。但转念一想,这种幸福不知道能持续多久,她又颓然跌坐到椅子上。她倔强地抬起头,朝窗外的朝霞扬起脸,暗暗在心里下定决心。管不了那么多了,至少眼下辛木康复之前是属于她的,她一定要好好把握住机会,享受单纯属于她的幸福。
一个人所能具备的惊人适应能力是林沁在这短短半年的变故中深深体会到的。她从原来那么脆弱无力、多愁善感的一个女人,变成现在可以委曲求全忍辱负重的女汉子,只消一个谢云裳的命运就够了。如今谢云裳的痛苦就是她的灾难,谢云裳的幸福同样也是她的灾难,她不得不承认她的命运生杀大权已经牢牢握在谢云裳的手里,而这一切在外人看来,也许根本就是她咎由自取理所应当的报应。谢云裳现在给她几天的幸福,那她就无怨无悔地先享受几天的恩赐。想到这里她朝向卧室的方向微微一笑,取来冰箱上的便笺纸简单写了几行字,塞进牛奶杯的下面。
“辛木,欢迎回家!不管你在哪里,你是谁,在做什么,我和孩子永远在家等你,等你和我们一起吃饭。”
在林沁精心的照料下,辛木迅速恢复了健康,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脸色也比刚回来时更加红润。他的腰杆重新笔直,走路时又开始意气风发、脚底生风了。林沁心里充满骄傲,为辛木,更为她自己。让她更为惊叹和欣慰的是,辛木的脸上偶尔又出现了以前她熟悉的依赖她时单纯的欣喜。那是只有一个愿意相信和依靠心爱女人的男人脸上才会挂着的本真快乐,是历经磨难后重新被真诚的爱情融化滋养后,发自内心的微笑。林沁珍惜他的笑意,看得恍了神儿,迷了心,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女神,通过神圣的宽容不仅救赎爱人也救赎了自己,完成了他们俩**的成长。
在陪伴他的这个星期里,她坚持自己全权包揽家务,不让辛木动一根指头。她要用她博大的爱补偿她的爱人,不管他曾经受的苦难是为了照顾谁,她都要让他得到最公正的报答,让他自己也得到无微不至的照料。她的爱人值得她这样做,他的身体值得被她捧在手上伺弄,值得像皇帝一样被敬畏被尊重。她知道让他心安理得地在伺候完谢云裳后,让身怀六甲的林沁照顾自己有多痛苦,他会因为愧疚而分裂崩溃,无所适从。但他明白林沁的所思所想,成全她爱他、补偿他、心疼他的愿望。这样的辛木是在告诉她,他的心已经完完全全回家了,他的心里装的只有她,他只信任她,只依赖她,不与她生分。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聊天,辛木依旧像第一天晚上回来时那样躺在她的肚皮旁粘着她。他像个顽皮的孩子,还在她的肚皮上吐泡泡,弄得她的肚皮上全是口水。她从床头柜上抽出几张纸巾擦了擦肚皮,佯作嗔怪地说:“辛木,你瞧瞧你,好像比肚子里的孩子还小。”
辛木猛然坐起来一把抱住她,把她往自己胸口上一靠,语气软软地说:“你会不会以后只顾对他好,就不再像以前那样宠我了呢?”
林沁惊得眼珠子差一点儿从眼框里掉出来,她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瞪着溜圆的眼睛使劲盯着他看,半晌才缓缓说出话来。“辛木,你的魂终于全回来了。你终于想起来以前我是怎么宠你的了。辛木,你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