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稚子牵衣问 归来何太迟(5)

第8章 稚子牵衣问 归来何太迟(5)

林沁一大早来到单位,走到办公室门口时竟然意外发现里面的灯已经亮了。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急不可待地推开了门。她刚一进门,就碰到慌慌张张从里间办公室走出来察看外面动静的**时,两个人意外打了个照面,都吓了一跳,面面相觑愣了半天。“韩工,您怎么来这么早啊?您不是要出差吗?我以为您今天不来了呢,直接从家里去机场。”

**时扶了扶金丝边眼镜笑了笑:“我也以为你不会来这么早呢。你怀孕以后可都来得挺晚的啊,我早都已经习惯了,所以才毫不避讳一早就来赶一份图纸。昨天半夜厂家给我打电话,让我过去时把本来不着急要的一个小部件图纸带过去,这不,我一着急就想来办公室快点把它弄完。”

林沁抱歉地冲他笑了笑:“韩工,我爱人回来了,所以我就不用一大早自己在家里忙东忙西的了。我想趁他在家这段时间每天在单位的时间长一些,把手头上的工作尽早做完,给怀孕后期留点儿余地。”说完她低下头默默往办公桌走去。

令林沁颇感意外的是,**时并没有像平常那样急三火四地赶回他的办公室,而是跟着林沁来到她的办公桌前,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林沁惊讶地抬起头望着他:“怎么了韩工,您还有事儿要跟我说?”

**时摘下眼镜用手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把眼镜戴上。这是他想与别人说一些不太容易启齿的事情时惯常的动作,每次林沁看到他这个动作都会心惊胆战,双手不自觉地握在一起,放到膝盖上来回摩挲。她不知道**时会给她带来怎样的意外消息,是惊喜还是惊吓都无从知晓。但从他略显紧张的表情判断,他要说的事情多半不会是什么好事儿。林沁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性:“他要把我从他的项目组移出?他要进一个新人来与我竞争?他要把我的工作全部收回交给别人?”林沁越想心里越慌,手心里渗出汗滴。她猛然坐直,把头发往后一甩,心里暗想,天大的事情她都一个人扛过来了,没有什么再怕的。她抬起头平静地望着**时:“韩工,您想说什么?”

**时本来还想再拖延一会儿,让头脑冷静冷静,再好好想想合适的措词,保证自己能够有说服力地进行接下来的描述。但听林沁这么一问,他突然下定决心立即开口,否则他将失去全盘托出某个秘密的勇气。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林沁的办公桌开了口,语气迟缓,声音细弱,一反平日趾高气扬的神态。“林沁,其实我跟辛木很早就认识,我们是大学同学。”

林沁做梦也没想到**时要说的事情竟然与辛木有关,她甚至都不知道**时知道她爱人的名字叫“辛木”。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眼睛死死盯着**时看。她脸上僵硬的表情告诉**时,如果他不继续往下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将死不瞑目。**时早已料到她会呈现这样一种状态,把早已在心里准备了很多次的故事向她娓娓道来。

“林沁,辛木一直不让我告诉你一切,我本来也打算当作不认识他,只是你的顶头上司。但他最近太倒霉了,我怕你因为埋怨他回去照顾他的前妻而跟他生出事端,影响你们的幸福。你刚才说趁他在家这段时间好好工作,言外之意是说他还有可能会回到他前妻那里。我很担心他接下来的状态,他这个人就是太好了,凡事都替别人考虑,却从来不标榜自己。我觉得以后你们的人生是什么样我也管不着,但我必须把他过去曾经对你的好都告诉你,让你以后面对要与他分别的局面时给你一个参考,让你知道他到底有多爱你。”

林沁突然感觉自己手脚冰凉,大脑失血。她意识涣散,眼前的景物已经模糊不清。她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时,突然像根本不认识他了一样。她屏气凝神,耳朵像兔子一样竖起来,她要仔细辨别、确定他说的每一句话,看看是不是她的幻觉让她弄错了某个关键事实,错把**时与她的爱人联系到一起。**时却没有理会她的惊愕,好像早就预料到她会是这副模样,也早就积蓄好力量,准备痛快淋漓地进一步刺激她。

“你的工作实质上是他帮你找的,他给我打电话问是不是需要一个研究生。我开始并不知道你和他的关系,以为你单纯只是他的一个学生,而我也只是因为确实需要人手才答应见你。他也没向我作什么暗示,就让我自己判断是不是要你。我后来决定要你后给他打电话,他很高兴,因为我是凭自己的判断要了你而高兴。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做什么事情都讲究原则,他是不会央求他的老同学要一个没有达到人家要求的学生的。你顺利工作后他又操心你住的地方,请求我替他帮你租房。你住的那套房子是他一手租下来的,每年定期向房东付房租,还让我告诉你是我同学的房子,象征性地向你收了个友情价的房租。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现在这个世上难找他这样的好人啊!别的男人都是租房子金屋藏娇,他倒好,明明是自己给女人租房子,却让我这个老同学卖人情。在他面前,我真是无地自容啊!”

**时说完后站起身,并没有与林沁眼神交汇,而是沉默着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他快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时回过了头,冲着林沁轻声说了一句:“千万别告诉辛木我已经向你坦白了,他会怪我的。”

林沁神情呆滞地点了点头,脸上挂满眼珠。她不知道该怎样形容此刻的心情,应该就是**时刚才所说的“无地自容”吧。她的辛木让与他接触过的所有人都无地自容。如果说她从辛木刚回到家就一直说服自己一定要原谅辛木的一切,是出自圣母一样对他的怜悯的话,那么她当时为自己爱情水准的高高在上有多得意,现在对自己的狭隘、幼稚和无知就有多么羞愧难当。她自以为已经非常了解辛木,却发现自己只看到了他高尚人格的冰山一角。那掩藏在他宽广胸怀的海面下数不清的辛酸、无奈、隐忍,那些付出和忍耐积累起来的对所有他热爱的人深沉厚重的爱,是需要她用一辈子对他的忠诚和爱恋去偿还的。此时此刻的她只有一个信念:永远做他忠诚的信徒,匍匐在他的脚下永不起身。

回到家里,林沁把车停到小区停车场,在车上酝酿了半天情绪。此时天边还挂着没有坠落的太阳,阳光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醉人的玫红色,正午被炙烤过后的高高白杨树,此时悠闲地沐浴在夕阳中恢复精力,懒洋洋地伸展着枝桠随风摆动。小区里一片静谧,为数不多每天住在这里的人们开始做饭,偶尔在寂静中发出微弱的声响,向她诉说着生活的热情和活力。她的眼睛微微湿润,半年前她和辛木喜滋滋地搬到这里来建造他们小家的情形跃然心头。也许他们那时的欢乐就注定与这个小区的氛围一样,是落寞的、孤寂的,是在万众欢乐的海洋中偶尔才能听到的声响,因为寂寞和孤独显得与世俗格格不入。

但他们却一直坚持着自己独一无二的欢乐,就像辛木孤独沉默地爱着她的十年一样,从来没有因为外人的漠视和嘲笑而有丝毫改变,也没有因为命运的考验和生活的艰辛而变得淡漠。辛木是多么善于坚持和忍耐的一个男人啊!包括她在内的全世界都在误解他嘲笑他的时候,他却选择一个人坚持,默默无闻地履行属于他的一切义务,从不计较是不是被合理回报,被公平赞扬,被善意对待。

她还没有进院子,就远远听到从她家的厨房里传来一阵不同往常的响动。她停下脚步凝神屏气听了半天,仔细辨认那是什么声音。还没等她听清楚,那种声音就停止了,代之以“哗哗”的冲水声音。她恍然大悟,刚才的声音应该是自己为了磨豆浆刚刚买了不久的料理机发出的声音。可是连她自己都很少用的东西,辛木会拿来做什么呢?她好奇地推开门,径直朝厨房走去。一进厨房她就惊呆了,料理台上摆满了盘盘碗碗,连地上都布满尺寸不同、种类各异的锅和盆。刹那间她有一种错觉,以为自己走错了人家,正想转身往外走确认一下其他房间的模样时,辛木从与厨房连着的阳台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煎锅,眼神正好碰上她惊讶无比的视线。他立刻垂下眼睛避开她的视线,不好意思地对她说:“回来了,可是我饭还没全做好呢!你先去休息休息,等我全做好了再叫你。”

林沁走上前一把抱住他,把头埋进他的胸膛。辛木拿着煎锅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稳稳地握着煎锅的同时紧紧抱住她。他微微俯身找准她,毫不犹豫地亲了上去。一股热乎乎的呼吸气息传进林沁的口鼻和肺腑,像一股热带风暴席卷了她的身体和意识,疯狂地把她卷入深渊谷底,沉入看不见的无边欲海。

辛木及时停止了自己的疯狂,他浑身战栗着放开林沁,把煎锅放到料理台上。他皱了皱眉头稳定了一下情绪,猛然使劲全身力气一把将林沁抱起来,大步流星往客厅走去。林沁惊讶地望着他,但很快就明白了他的用意,把脑袋深深埋进他的怀里,享受着被他抱着流动的恍惚感和迷离感。他抱着她平稳地在沙发上坐下,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林沁,现在我绝不能轻举妄动,我必须忍耐,忍到他安全出世后再碰你。虽然我已经很难再控制自己……”

林沁仰起头,心疼地抚摸他的脸颊,一行泪水不知不觉夺框而出,顺着她的面颊缓缓流下。“辛木,你太累了,凡事都想圆圆满满、完完美美,我真怕这样会把你压垮的。”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也不想太逼自己,但很多事情就是无法说服自己颓废堕落。但是幸运的是我有你,你是唯一不强求我完美的人,你能包容接纳我所有的缺点和错误,无论我怎样伤害你,你还是会张开双臂拥抱我,不嫌弃我,不离开我,像个宽容的女神。”

“辛木你才是我的神呢!我这辈子就只信你一个神。无论我认为自己多么了解你,也还没有看到你人格魅力的万分之一。所以我需要时间继续了解你,我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天荒地老我都觉得不够。答应我给我一辈子的时间了解你好不好,不许离开我一步!”

“林沁,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的心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你一步,从十年前开始就是。”

“我信,你说什么我都信。你不说的,或者你永远不想说的,我也会通过我的想象和猜测去相信。辛木,以后不管再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百分之百地相信你,因为你就是我的一部分,我永远像相信自己一样相信你。”

辛木把林沁的脑袋轻轻放到沙发的扶手上,让她平躺到自己的腿上,像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一样盯着她的肚子看。“不知道他是男的还是女的,长得像咱们俩谁更多一些?”

林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皮,望着辛木温柔地说:“我希望他是一个男孩,这样你就儿女双全了。我也希望他像你更多一些,这样我就又多了一个辛木可以爱了,我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不管男孩儿还是女孩儿都行,因为他是我们两个爱情的结晶,什么都好。其实要是个女孩也很好,可能会像你,温温柔柔的,善解人意,让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浑身充满温暖的女神。”

“辛木,你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父亲,宽容开通,充满仁爱。我们一定要做全天下最好的父母,不求他成龙成凤,只求他幸福快乐。像我们这样年纪的人生孩子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心态成熟,不会对孩子要求太高,只把他当成上帝的礼物来爱,他一定会非常快乐。”

辛木点点头,俯下身在她的肚子上来回亲吻,好像要把自己全部的温柔和爱抚都献给他们的孩子,献给上帝赐予他们最宝贵的礼物。

辛木把餐桌全都摆满了还没有装完他做的所有菜品,林沁坐在餐桌旁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好像在看一场毕业汇报表演。她的辛木这半年多来经历了怎样的成长啊,竟然能一下子变出这么多花样繁多的菜品,有些菜连她自己都做不出来,原来只在饭馆见过,或者只在电视节目里看过。辛木把厨房收拾完毕后,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头发,解下围裙搭在厨房门后,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坐到她的对面。“怎么样林沁,还喜欢吗?”

“太喜欢了,你一定累坏了吧!真让人心疼!”说完她站起来越过桌面,把自己的脑袋顶在他的脸上,在上面狠狠地摩擦了几下,像小动物一样用动作表达她的爱抚。

辛木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享受她的礼遇,心里甜得像喝了满满一大杯蜜糖水。她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这半年多来为另一个女人辛苦换来的所有技能,还有什么能比这种幸福更让他感激和欣慰的呢!爱的包容绝不只是停留在嘴上的甜言蜜语,它要在大风大浪中被洗涤磨练,同爱人共同进退后才能看得出它包容的程度。真正的爱情应该是宽广博大的,绝不满足于爱人的爱仅仅局限于自己。应该放手让他去爱全世界,爱所有的生灵万物,他才能在千难万险的磨砺中修炼成金子一样的自我品格,用更宽广的视角重新审视对某一个体的爱,再付出所有,同她一起继续爱这个世界,爱得更加深沉、热烈、赤诚。

林沁坐下后,替辛木倒了一杯红酒,递到他的手边。她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杯苏打水,举起杯子碰了一下辛木的酒杯。辛木赶紧也举起酒杯跟她对碰。两个人会心一笑,避开对方的视线,低下头啜饮了一口。

“辛木,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同不同意……”林沁盯着桌面没有看他,轻咬嘴唇在思考着接下来的措词。

“你说什么我都同意,只要你愿意,让我去摘星星我都给你去摘。”辛木认真地看着她,脸上的肌肉微微颤动。

“我想让你每隔一个月去看看她,在她那儿住一天,照顾她,伺候她。她康复后你也可以这样,我们把她当作生活中真正的亲人,好不好?”

辛木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餐桌来到林沁身旁,蹲下来把头伏到她的腿上。林沁不停地抚摸他的头发,他的后背,要把从他微微颤动的胸膛传递出的委屈和悲伤通通化解。她的手就是他的支撑和依靠,林沁确信无疑地体会到这一点。她会永不停歇地为他提供依靠,直到他哪一天离开这个世界为止。林沁突然放心地明白了一点:经过这半年分离的考验,他们的爱情已经天荒地老,除了死亡什么也不会将他们的爱情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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