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百花头上开 冰雪寒中见 (1)

第9章 百花头上开 冰雪寒中见 (1)

妇产科诊室外的休息区坐满了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孕妇拖着形状大小不一的肚子耐心等候,旁边陪同的丈夫百无聊赖地在低头看手机。辛木是其中唯一一个没有看手机的丈夫,林沁用眼角余光瞟了他一眼,内心涌起一阵温暖和欣喜。她的忍耐和坚持终于有了结果,老天对她不薄,在她和孩子历经坎坷耐心等待他回归半年之后,终于等到他们一家三口团聚的一天。她不禁想起这半年以来没有辛木陪同的每一次产检,她一个人坐在这里的时候内心并不孤单。虽然从别人的眼光中她能感受到同情、怜悯和好奇,但她内心的笃定和坚持却让她的面容充满自信和坚毅。她始终认为辛木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她,他一直都跟她在一起,他的心从来都没有走失。

而如今就坐在身边的辛木,好像是为了向她证明她的想象绝不会是虚幻一样,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适时出现了,带着想补偿他缺席岁月中一切损失的坚决,随时准备把她和孩子保护在他的双臂之下,不让她们再被冷落,再被忽视。辛木坚定的目光紧紧包裹着林沁的心,补偿了她这半年以来所有没有他的日日夜夜里的艰辛,填补了隔膜和陌生留下的时间空洞,修补了命运偶然为他们埋下的陷阱。他们的爱情重新抵达半年前他们分离的那一刻,与过去忠贞的岁月再次紧密相连。

林沁特意挂了刘金安医生的号,她想带着辛木一起向刘医生曾经给予自己的帮助表示感谢,也想借此告诉她自己终于得到了归宿,让她分享自己的快乐。护士叫到她的名字时,她向辛木投去一缕热切的目光,辛木二话没说,立刻站起身,挽起她的手臂带着她一起向诊室走去。刘大夫看到林沁身旁的辛木有一丝惊讶,但很快就露出一丝笑意,向林沁和辛木点点头,轻声说了一句:“请坐!”

辛木扶林沁坐到椅子上,自己站在她身旁默默看着地面,没有说话。林沁赶忙向刘大夫介绍:“刘大夫,这是我爱人辛木。”

刘大夫不动声色地向辛木点点头:“您好!总听林沁提起您。您从国外回来了?总算赶上了她这辈子最重要的阶段,这最后一程太关键了,真好!”刘大夫的眼神里笑意盈盈,像为自己的事情高兴一样。

辛木迷惑地看了林沁一眼,但很快反应过来,镇定地回答:“是啊,她一个人一直很不容易,谢谢您一直帮助她。”

刘大夫点点头:“应该的,您回来就好,我也替林沁高兴。她的胎位一直不正,又是高龄产妇,不能掉以轻心,估计得提前住院,需要人照顾。我还怕您回不来,她又得像上次先兆流产那样一个人惨兮兮地住院呢!”

林沁赶紧向刘大夫使眼色,意思让她不要再触及那个话题。刘大夫愣了一下,虽然脸上浮现出迷茫的神色,但还是不情愿地遵从林沁的意思没有再说下去,不自然地抿了抿嘴。她心里生出一丝不解,但从他们两个人沟通不畅的感觉来看,他们之间一定有一段不寻常的故事,而那个故事多半是充满辛酸和无奈、饱含牺牲而坚忍的动人情节。想到这里刘大夫叹了口气,一语双关地说:“不容易啊,林沁太不容易了,您也不容易。接下来面对的事情还很多,像她这种情况绝不能大意。她下周孕期就三十七周了,我会安排她下周住院,严密观察她的情况,时机一到就得立即实施剖腹产手术。”

辛木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严肃:“她的情况很不好吗?会不会很危险,最差的情况会是什么样?”他的语气有些急切,不经意间带了些咄咄逼人的气势,吓得林沁赶紧捅了他一下,让他打住。她又匆忙抬起头看了一眼刘大夫的脸色,不好意思地说:“刘大夫,您别太介意啊,他就是性格有点儿急,说话的语气不够柔和。他平时还是很温和的,一碰到着急的情况他就崩不住。他半年都不在家,不了解情况,所以听您刚才一说‘危险’,他一下子就着急了。”

刘大夫罕见地露出了赞赏的笑容:“林沁,你不用解释,我觉得他着急才是正常的,我都能理解。你放心,我不会介意。有他这样为你担心我就放心了,我现在就把住院单据开好,你下周一就可以来住院了。放心吧,只要住到医院里就不用太担心了,我们这儿的医疗水平还是很高的。”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辛木一直没有做声,愣愣地望着窗外的风景发呆。林沁心里也很疼,为辛木的心碎而心疼。对于她而言一切都已经过去,只要能握住眼前这种最真实不过的幸福就好,她以前经历过的痛苦和无奈对于她而言已经变成美好而值得骄傲的回忆。但她知道辛木心里放不下对她的愧疚,对于她的忍耐和牺牲永远都会心怀不安和心疼。她必须说服他放下这种不必要的心理包袱,告诉她自己这半年以来关于爱情的最大收获----爱一个人就像爱自己一样接受他所有的苦难,与他共同进退,不计较,不埋怨,让他心安理得地犯错。

想到这里她腾出右手,只用左手握着方向盘。她轻轻握住辛木放在膝盖上的手,用力捏了一下。辛木转过脸看着她,眼睛里微微泛着光,脸色也因为激动而略微发红。他痛苦的表情告诉她他有多么遗憾,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抛下她一个人受苦。作为一个男人,这种在爱人经受磨难时角色的缺失是最不能让他容忍的,哪怕他有一万个合情合理的理由。责任感越强,爱越深,这种负疚和痛苦就越强烈,揪着他的心似乎要把它撕碎,让他惶惶不得安宁。他闭起了眼睛,微微皱着眉头。

“辛木,你知道吗?我其实很享受一个人养育他的时候。你不用对我内疚,我倒觉得那段日子特别美,好像是我一个人在替你和我一起活一样,特别有意义。我又当妈又当爹,觉得既是他的妈妈也是你的妈妈,一起把你们俩共同养大,那种感觉特别奇妙。我养他的身体,养你的灵魂,也养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那段时间是我从生下来以后最有意义的一段成长,让我体会到什么叫做责任,什么叫做坚强,什么叫做包容,那是你一直陪在我身边时我绝对体会不到的宝贵经历。辛木,你相信我,我真的很珍视那段生活,它让我觉得自己是值得你爱的人,因为我在替我们俩一起活,一起承担责任,一起创造未来。”

辛木抓起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嘴唇上。从他的嘴唇里呼出炽热而湿润的气息紧紧抓着林沁的心,弄得她浑身都痒痒的,她握着方向盘的左手禁不住微微抖动。就在这一刹那他们交换了彼此在爱情中的角色,辛木完全相信了她的成长,也开始学会依赖她的成长。一直觉得比她大必须成为她的依靠的辛木,此时被林沁坚实地握着他的手紧紧拥在怀里,像她肚子里的胎儿一样蜷曲在她灵魂的**里,重新体会出生和成长。在她纤细年轻的身体的支撑下,他被摧残的身体和精神重新得到抚慰和爱惜,变得光滑细嫩,变得纯真透明,变得娇贵脆弱,却对未来充满信心和希望。

周一的清晨,夫妻二人带好行李来到医院。辛木替林沁办入院手续的时候林沁一个人坐在妇产科诊室的休息区等候。半个多小时以后,辛木急匆匆地拿着一大叠单据来到她面前,面带歉意地对她说:“等着急了吧,人太多了,排好长时间的队。”

林沁使劲摇头:“没事儿辛木,你不用太着急,我这是提前住院,不会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发生,你尽管慢悠悠地办事就可以。你也得注意身体,我们两个现在都靠你了。”

辛木听她这么说心里特别高兴,脸上露出孩子般天真的笑容。林沁看着他的笑容特别开心,她就是喜欢辛木的单纯和真诚,不是所有像他一样五十多岁的男人都能拥有他那样的笑容。他的纯真不是装出来的,发自他单纯洁白没有任何阴险狡诈心思的心底,让人看了如沐春风,即使天塌下来都不会害怕。尤其到了生孩子这样的节骨眼上,他的这种温暖纯真对于林沁而言更为重要。那是一种令她安心的力量,让她觉得不管将要面临多么不可测的风险,只要有他那颗真诚的心在她就都可以挺过来。他是她的精神支柱,为了他她可以忍受一切痛苦,成为世界上最坚强的女人,为了他和他的孩子献出一切。

辛木将她安置到病床上后,也到了亲属探视结束的时间,他轻轻搂了搂她的肩膀,对她笑了笑,就转身走出病房上班去了。林沁目送他的背影在病房的门外消失之后,调转视线开始环顾她的病房。病房大概有三十多平方米,共有六张病床,与她并排的有三张病床,对面是另外三张床,上面都躺着跟她穿一样深红色病号服的孕妇。对面床上躺的都是跟她一样快要生产的孕妇,三个人都好像在睡觉,被子盖得严严的看不出哪里是脑袋哪里是屁股,从她进到病房以后就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她再往自己这排病床看,不经意间触碰到一个半坐在床上的年轻身影,让她心里一动。从林沁刚才扫视她一眼的判断来看,她不足二十岁,凌乱的披肩长发遮不住她那张稚嫩白皙的脸孔,平平的肚子也让林沁心生不安。她一定是个还没有从大学毕业的女孩,她为什么也同她们住在一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戳得她心里一紧,赶紧转过身面向靠她这一侧的墙壁,不想再去猜测那位年轻病友的情况。她胡思乱想了很多,各种情况都猜过了,但最终令她信服的情况只有一种----堕胎。想到这里她又蒙着被子慢慢转过了身,装作是在睡梦中翻身,以免让别人发现她在偷看。越过那个仍然在半坐着的女孩的身影,她向离她最远的那张病床望去,却意外地发现那张病床竟然是空的。但那张床上的被子还是凌乱的状态,说明床上的主人不久前还在那里睡过。

还没等她来得及猜测空床上病友的情况,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病房外传来,接着就是一声推门而入“咣当”声。林沁抬眼一看,一名身着淡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护士推着一辆小车推门而入,紧接着对面本来齐刷刷地躺在床上蒙头大睡的三个孕妇,几乎一齐从床上坐起来,惊愕地望向护士,等待她接下来要向她们做的说明。护士没有理会她们诧异的眼神,径直朝林沁那一排的空床走去,开始掀上面的被子和床单,看样子是要全部拆下来换上新的。林沁对面那张床上身体有些肥胖的孕妇终于忍不住了,她粗声大嗓地冲护士说道:“小李,欣欣的情况怎么样了,看你要换床单,难道是她不再住回来了吗?”

李护士停下手里的动作,手里还拿着刚换下来的床单,面色严肃地对她说:“昨天晚上刘大夫抢救她一个晚上,整整九个多小时。但她的胎盘前置情况太严重了,**大出血,无论想什么办法都止不住血。为了保住她的性命,刘大夫最后决定将她的**摘除,这才勉强保住了她的生命。但她的孩子没有了,以后也再不会有了。现在她还在重症监护室,所以不会再回到这个病房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包括新加入的林沁。除了那个二十岁的小姑娘听了护士的话后惊愕了一下,但很快扭过脸去继续看手机以外,其他几个人都像被什么不可置信的力量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呆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护士收拾好病床走后,对面的三个孕妇终于开了腔。胖孕妇对旁边一位戴着眼镜的孕妇说:“欣欣太可怜了,本来一直怀不上孩子,好不容易在三十六岁的年龄怀上了孩子,却又遭到这样的不幸,而且以后也不会再有怀孕的机会了。要是我是她,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不知道她怎么能挺过去。”

“生孩子真是太危险了,生死在眼前啊!”眼镜孕妇说,边说边无奈地摇了摇头,脸色也禁不住阴暗下来。

林沁看了她们一眼,心里明白她们的感受。从面容上看对面的三个孕妇年龄都已经不小,最边上那位一直没有说话的孕妇估计都已经四十多了。需要提前住院的孕妇都不会是情况很乐观的病人,一定都有各种各样她想都想不到的麻烦,就像直到刚才那一瞬间她才知道怀孕时还会有胎盘前置这种危险的情况一样。相同的境遇让她们感同身受,对病友的情况深感不安和同情,同时对自己前途未卜的命运也心怀恐惧和担忧。同是天涯沦落人,医院这种集中了各种各样极端残缺和忧伤情况的地方,让人们容易滋生出对于他人遭遇真诚的同情和心痛,让人性在一瞬间闪动着关爱和悲悯的光彩。林沁全身都在冒冷汗,为未曾谋面的那位欣欣,也为不知道能否顺利从手术台上抱着她的孩子安全下来的自己。

晚上辛木来看她的时候,还没进门就远远从门外看到她半坐在床上发呆。他赶紧走了进来,坐到她床边的椅子上,握住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关切地问:“林沁,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

林沁轻轻摇了摇头,望向他的目光里充满不安和迷茫。这种眼神让辛木一下子慌了手脚,握着她的手无力地落到床上。“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身体检查出了什么状况?快告诉我,别让我担心着急。”辛木的语气越来越沉不住气,嘴唇都有些微微颤抖。

林沁俯下身把头埋到他胳膊下藏了起来,不想让他再看到她惶恐的眼神,让他也陡然变得伤感。她闷着声音说:“隔床的病友大出血,已经被摘了**,以后也生不了孩子了,我们都替她惋惜。也想起自己不可预测的未来,所以心情都不太好。”

辛木这才发现从他一进这个病房就一直察觉到有气氛不对的地方,只是他没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林沁的表情震惊了,没再理会病房里异样的空气。他长长出了一口气,望向此时已经微微发暗的窗外。在这个旧社会被称为女人鬼门关的产科病房,到底发生过或者将会发生多少人间悲喜啊!任谁都无法摆脱命运的捉弄和折磨,无论是曾经的他还是眼前这些脆弱的女人。但他们都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命运,唯一能做的就是咬紧牙关知难而上,尽自己的力量保护心爱的人和自己,共同迎接命运的考验和挑战。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