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晓梦随疏钟 飘然蹑云霞(2)
把梅香芸和常悦茵送走后,林沁和辛木一起坐在客厅里喝茶。辛木神色很严肃,没有一丝笑意,想必是刚才她们在客厅里的谈话多少进到他的耳朵里。林沁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一时竟然想不出要说什么才好,两个人陷入了少有的沉默之中。两个至亲的人有时也会很陌生,再亲密恩爱也总会有各自不愿被对方触动的角落。辛木那个私密的角落属于他自己隐秘的世界,不愿意被她窥见,好像一旦被她触碰就失去了当初独自一个人策划幸福的完美,是对自己当初信仰的不忠实一样。现在的辛木就处于这种状态,他不想让林沁知道他当初对她的痴心和关注,他宁愿那是一段永远只属于他自己的秘密,不愿拿出来让林沁来评判好坏,以免她因为不懂他的真实想法而误解他,把他想得处心积虑别有用心,辜负了他的一片真心和赤诚。
很多事情过去了就算过去了,没有必要再去计较当初的过程,只要它有一个完美的结局即可。即使再亲密的人也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想法,不一定会被对方完全理解和接受,所以辛木宁愿抹掉这一段容易引起林沁误会的记忆,让它只埋藏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永远不见天日。他更愿意相信爱情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的信仰,甚至无关所爱的对象,只关乎自己的追求和付出,只为完成自己的心愿,实现自己的理想。
“辛木,你不用太在意那些事情对我会有什么影响,更不用在意别人的闲言碎语。我们俩经过那么多波折,什么苦没有吃过,什么折磨没有经受过,难道我们还不能像一个人一样彼此信任吗?你放心,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都觉得是爱我的表现,我都感激得不得了,绝不会把你往歪里想。不过**时告诉我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时,我确实很震惊。我震惊的是你竟然那么浪漫,那么肯为我花心思。我原来一直以为你是一个粗线条的男人,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事业上,感情上只会偶尔想起我牵挂我,但不会刻意去为捕风捉影的爱情计划什么,更不用说亲力亲为地去做些事情了。但我却没有想到,你为我做的事情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而且是没有结果的付出,除了**时也没有任何人知道。辛木你真伟大,你沉默的爱让我汗颜,我原来一直以为在我们俩中间我才是那个爱得最深刻决绝的人,但我现在才知道,我的爱与你相比根本不算什么,我只停留在表面,而你的爱已经深入骨髓,到了一种没有人能达到的境界。”
辛木的眼睛有些湿润,他故意别过脸没有直视林沁的眼睛,而是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把视线投向阳台外的院子。林沁刚才的话有一句特别打动他,那就是她知道他当初所做的一切并没有想要谋求什么结果。这一点对他来讲至关重要,说明林沁理解他为她所做的一切全都出自单纯而浓烈的爱,没有任何功利的目的。从爱上林沁的一开始他就没有想过最终能得到她,可能没有任何人会相信他这个想法,相信一个正常的男人可以守着一份捕风捉影的精神之爱过日子。
人们通常都认为男人是动物性的,除了感官刺激别无他求。但他当初对林沁的爱就是不一样,他只想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他只想让她幸福快乐,所以尽量去帮助她一步步在北京立稳脚跟;他不想打扰她,想看着她一点一点争取到属于她的幸福,甚至在他眼的皮子底下跟别人结婚。他的爱情就是那么无私,无私到连他自己有时候想起来都会觉得不可思议。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那样做,把她只当作一种精神力量陪伴自己的生活,不去想未来,不计较结果,只想把她当作一个虚幻的泡影,当作一个时而真实时而遥远的梦想放在心上。
但后来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林沁却比他更加执着,更加痴迷,永远忘不了他们曾经的一念之爱,分不清现实和梦想,把它们搅在一起使神经处于崩溃的边缘,最后迷失了自我,差一点丧命。直到那时他才意识到他不可能再躲在自己的精神之爱中逃避,他必须为了她的生命打破他建造的禁地,开始一段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这辈子会经历的疯狂人生。
辛木面色平静了下来,内心笃定而坚决。他伸手把林沁揽进怀里,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吻了一下。“林沁,我所做的一切我都不后悔,不管别人怎么理解,会不会诋毁我诅咒我,我都不介意。因为我都是跟随心的指引做出的决定。当初我为了拯救你几乎崩溃的精神选择抛弃家庭,那是顺从我的本心;后来我选择抛下你和孩子照顾谢云裳,也是顺从我的本心。我不是神,只是一个凭良心做出各种选择的凡人。我知道也许我犯了很多错,伤害了很多人,但我都不后悔,因为我尽了我最大的努力想让我爱的人都幸福,其他的我也就无能为力了。”
林沁把头伏在他的胸膛,感受他此时平稳跳动着的心脏坚实的力量。这个神一样的男人经历了怎样炼狱一般的折磨啊,却还在这里反省自己的过错,从内心深处对他伤害过的人感到愧疚。他从来都只介怀他做过的错事,却从来不去关注他所付出的爱和牺牲。她抬起头静静地凝望着他的眼睛,想从他纯真的眼神中再确认那一份神一样高贵的坦诚。辛木也静静地望着她,露出一丝淡淡的从容不迫的笑意。
“辛木,你就是我永远的神,我永远都要追随你,保护你。你不能太苛责自己,你要学着接受别人的膜拜。让我永远跪倒在你的脚下膜拜你好吗?”
辛木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凑近自己的嘴唇在上面轻轻亲了一下。“傻丫头,世界上哪有什么神,我永远都是会伤害你的人。只是我相信,你永远都会原谅我,就像我永远会原谅自己一样。”
林沁把头深深埋进他的怀里,使劲点了点头。她忽然仰起脸,调皮地对他眨眨眼睛,心血来潮地想捉弄他一下。她猛然坐起身,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悠然问出一句话。这句话是她以前绝对不敢触及的话题,今天却借着梅香芸公开的这个秘密想乘胜追击,彻底与辛木变成世俗夫妻,无话不谈。“辛木,你以前跟我在精神恋爱阶段时,有没有……”
因为要说下去的话确实难以启齿,林沁的脸还是不由自主红了,话也说不得不那么顺畅,甚至有些结巴。她看到辛木的脸色一下了也变得难堪起来,似乎意识到她要说的事情,低下头恨不得立刻钻到地缝里躲避她。她的情绪突然被辛木滑稽的表情弄得急骤高涨,一不作二不休地悠悠接着往下说:“有没有想象着跟我身体接触?”
辛木一把将她扣进自己怀里,面红耳赤地压低声音说:“瞎说什么呢?小心上赵姐听见。你要是再这么放肆,我晚上可饶不了你!”
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林沁身上,好像这样就能把她疯狂的想法压住,把她的嘴封上,让她不要再继续戏弄他,让他狼狈不堪。林沁却从他这个本能的慌乱举动里洞悉了一切,她假装投降,举起双手求饶:“辛木,饶了我吧,你轻点儿,人家肚子上的伤口还没全好呢,你别再把它扯开了。我不瞎说了还不行吗?你起来,我们不闹了,好不好!”
辛木喘着粗气直起身,下意识地顺手摸了摸她的肚子,关切地问:“我弄疼你了吗?对不起,对不起,谁让你瞎胡闹的。”
林沁在他的下巴上勾了一下,满脸爱怜地看着他说:“我逗你玩呢,伤口早就好了,现在做什么动作都没有问题。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你。辛木,这种感觉真好,我们两个越来越像一对正常夫妻了,无话不说,无事不谈,以后可以适当说点儿过分的玩笑话了,心里不用再装着那么多顾虑了。我们甚至可以再放肆一点儿,把以前不敢问的秘密都问出来,再跟当初自己的想象对照,看有多少猜测是对的。这样我们就能看出来人和人之间的心灵交流到底有多高的准确率,你觉得怎么样?”
辛木正了正脸色,一脸严肃地说:“我看那样不好,有些秘密就让它永远都是秘密,我可不想再跟你掏心掏肺地揭我过去的伤疤痛楚。我知道自己很幼稚愚蠢,在爱的方式上像个不懂事的少年。但那却正是我自己很得意的地方,一辈子都不告诉你。我还想在心底保留一块圣地呢,专门盛放我隐秘的快乐。这个**时也真是,把我出卖得体无完肤,等哪天我有空,真的要找他算算账。”
这回轮到林沁紧张了,她赶紧坐起来搂住辛木的胳膊央求他:“别,你可千万别去找**时,他让我发誓不能告诉你的,你别又把我出卖了。我以后再也不提这些事儿了好不好,绝对听你的话,只字不提。”
辛木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天真的笑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浑身的重量好像减轻了很多,向沙发后背松弛地倒下去。
生活的车轮仿佛就是要在痛苦和快乐之间不断切换的,总会在生活中的幸福列车疾驰而过,速度快得像要快翻车时来个急转弯,顷刻驶入痛苦的轨道,以此平衡幸福的过度满溢。快到元旦的时候辛木得了肺炎,几乎是在与小木得肺炎的过程中同时发生的。
依林沁的看法,辛木完全是因为忧郁而病的。老来得子的辛木,虽然表面上看对小木并不溺爱,但一旦看到小木生病,连续几天高烧三十九度多不退,他本能的对儿子连着身体和心脏、视他如命的宠爱就彻底暴露出来。他茶不思饭不想,晚上一下班就跑去医院,整夜陪护儿子几乎不睡觉。这样熬了两天后他就病倒了,进了发热门诊,被确诊为肺炎。对于林沁而言,接下来的半个月是她今生最黯淡的半个月,白天趁赵姐在医院陪护小木的空档,她去医院陪辛木输液,输完液把他接回家,给他做饭、伺候他吃饭,晚上再赶往医院陪护小木,换回赵姐回家照顾辛木。
她感觉自己也游走在濒临身体和精神崩溃的边缘,但作为家里唯一剩下来的支柱,她知道自己的重要性,拼命维持着最后一丝精力和体力,每天都在心里默默祈盼这段黑暗的日子快点儿过去,让她呼吸一口留有未来希望的空气。她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就像以前他们经历过的那些挫折一样。但经历挫折的过程却是艰辛无比的,让她身处其中时根本看不到一点儿来自未来的光亮。
上午陪辛木输完液从医院回来,林沁把车停到小区的停车场。停车场安安静静,周围光秃秃的树木,天边惨淡的夕阳,一起组成一个冬日里苍茫凄凉的世界,放眼望去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让林沁的心平添了几分寂寞和凄楚。她刻意提起精神从车里走出来,绕到辛木坐的副驾驶位置打开车门。穿着厚厚的深蓝色羽绒服的辛木面色苍白憔悴,一路上都一直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仰靠在座椅上。高烧中的辛木让林沁的心都快碎了,她知道他是个多么坚强而善于忍耐的人,如果他已经露出没精打采软弱无力的神态,那一定是他已经难受到极点,凭借他的坚强已经无法装出让她欣慰的状态了。林沁先帮他把安全带解开,两只胳膊伸到他的腋下,从他的身后环绕他的身体,用力将他连抱带拽地拖下了车。
辛木始终没能睁开眼睛,任她随意摆布,软塌塌地依偎在她身上,把身体的重量都压向她。虽然有些不适应辛木这种从未有过的对于她的依赖,但她的心里却是暖暖的。被辛木依靠的感觉让她浑身充满力量,她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她使尽浑身力气支撑起辛木的身体,艰难地往家里走去。她一直低着头光顾着发力,完全没有注意到就在她的车不远处,有一辆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红色越野车一直在静静地等待。
辛芷晴望着不远处林沁搀扶着辛木艰难行走的身影,低下头陷入了沉思。寒冷的北风吹动她及膝的浅灰色羊绒风衣,撩动她的披肩长发,她本来就纤细的身躯因为寒冷和害怕瑟瑟发抖。憔悴衰弱的父亲让她害怕,好像她此刻不立即追赶他的脚步去搀扶他,就会永远失去他一样。但他的身旁有那个女人在搀扶他,他还需要她这个女儿吗?他们看上去那么恩爱,爱得死去活来。那个女人仿佛可以奉上自己的生命去拯救她的父亲,这样的爱情还需要她的介入吗?而且她的父亲如今又有了一个生命的延续,她已经不再是他唯一的孩子,他还有兴趣在已经无力睁开眼睛的疲惫和虚弱中看上她一眼吗?
她所有思路的梳理似乎都指向一个方向----她应该立刻回到车里,调转车头回到真正需要她的妈妈身边,而不是在这里充当浓烈得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中多余的角色。就在这时辛木的身体突然晃了晃,好像一阵晕厥袭来,令他不堪重负无法支撑了一样,身体瘫软地往林沁的身上倾斜。林沁被他猝不及防的动作弄得出了一身冷汗,叉开双腿死死抱着他,生怕一松手辛木就会滑落到地上。就在她拼尽全身力气苦苦支撑快要达到极限的时候,一双纤细的双手及时搂住了辛木的腰。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都在用自己的生命保护支撑着中间那个为她们所挚爱的男人。那一刻她们之间没有隔阂,没有误会,也没有伤害,更没有仇恨,有的只是对这个男人像宇宙一样无边无际毫无保留的爱。只要他能屹立不倒,只要他能顺利康复,恢复成她们心目中帅气健康的模样,就是拿整个世界交换她们也愿意,更何况是要用她们都付得起的原谅和包容。也许是同时想到了这里,林沁和芷晴相视一笑,提起精神挺直腰杆,不约而同将辛木搂得更紧,迈开步伐向家里走去。
辛木微微睁开双眼,欣慰地轮流看了她们一眼,身体好像因为又多了一份支撑而肆无忌惮地更加软弱,脑袋干脆直接搭到林沁的肩膀上。芷晴见状会心一笑,冲林沁点点头,搂着辛木的手更加用力,像是要和林沁一起将她的父亲抱起来一样。她心里涌过一股暖流,从来没有想象过与她曾经痛恨的女人一起照顾她的父亲会如此幸福。人和人之间的恨也许就产生在一刹那之间,那是因为对于自我过分的爱和对于他人的误会和不解;人和人之间的爱也可以在一刹那之间产生,那是因为舍弃自我意志后多出的一分对他人的理解和包容。芷晴这一刻感觉自己在升华,她第一次觉得爱比恨更让她快乐,而她自己则因为突然学会的包容和理解,淡定从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