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晓梦随疏钟 飘然蹑云霞(3)
芷晴看着林沁将辛木缓缓放倒到床上,给他盖上被子,帮他掖好被角。见辛木闭上眼睛睡意朦胧,林沁向芷晴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两个人一起出去。芷晴点点头,跟在林沁身后轻手轻脚走出卧室,随手把门轻轻关上。她们俩并排坐到沙发上,眼睛不约而同看向窗外的院子。“冬天真萧条啊!院子里一点儿生气也没有。”芷晴望着满院子凋敝的景色不禁感叹起来。
“是啊,冬天就是最难熬的季节,天气冷,人的抵抗力差,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和小孩子。这父子俩要病一起病,可把我折腾得够呛!”
林沁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像芷晴是一直与她在一起的亲人一样,一点儿也不生分,有什么就说什么,也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故作坚强。她也无力再掩饰自己的情绪,几天以来白天黑夜的连轴转已经耗尽她的体力与热情,她现在只有麻木地面对机械性动作的力气,多一分自主的体面和尊严都没有,所以也无法再在芷晴面前伪装。自从上次在病房里见过芷晴之后,林沁对芷晴的感觉就一直很好。虽然她们还不算完全打开了彼此的心结,但她已经对芷晴不设防了。她有时甚至觉得芷晴会了解她的许多想法,就像辛木会了解她一样。毕竟她是辛木的女儿,他们的灵魂多少总会有些相似之处。
“小木怎么样了?他已经住了一个星期院了吧?”芷晴说起小木的名字时,自己感觉怪怪的。不得不说,这个与她相差二十岁的弟弟多少会让她有些尴尬。如果说上次爸爸生病时,她与林沁第一次见面几乎已经原谅了她的话,那么小木的出生无疑又将她们之间的距离拉远了一些。这种微妙的心理是莫名其妙就存在了的,任她怎么努力摆脱也不会轻易克服掉。她梳理了一下那种情绪产生的原因,可能最后还是要归于嫉妒吧。她的内心多少是嫉妒小木的,这个新生的宠儿一定会占据爸爸所有的爱,把她和妈妈抛得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于她们的世界当中。而对于林沁,她也多出一分类似替妈妈产生的妒意。
人们常说“母以子贵”,生下小木的林沁无疑将会使妈妈因为生病而重新在爸爸心中激起的同情彻底赶走,爸爸以后恐怕连她们的家都不会再踏入一步。她的心情是非常矛盾的,她既希望爸爸晚年幸福,但又不希望他的幸福与她们母女俩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从心底希望爸爸还能保持照顾妈妈时因同情而萌生的爱意,温暖妈妈的晚年生活,尤其在她罹患重病不可能再与其他人开始一段新的生活之后。她知道她的这种想法很自私,但她无法阻止自己心疼妈妈的本能。
“他的情况基本稳定住了,再过几天没准儿就可以出院了。芷晴,你还没见过小木呢,等他出院了你再来一趟看看他,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他的。他长得跟你爸一模一样,也就是说跟你也很像。你们三个人要是在一起啊,大、中、小就是一套套娃,多可爱啊,一定特别引人注目。”
芷晴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光,让林沁的心蠢蠢欲动。她大着胆子试探着再往前走一步,真诚地看着芷晴的眼睛说:“芷晴,我给你看看他的照片吧,你们俩真的长得很像,你以后要是有个儿子的话,一定跟小木很像。你不想提前看看你未来儿子的模样?”
芷晴被她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有些无地自容的尴尬。但她抬起头神色坚决地对林沁点点头,眼睛里竟然闪动出一丝期待的目光。林沁赶紧伸手从茶几上取过手机,手指微微颤抖地点开手机屏幕,一张一张点开小木的照片给芷晴看。芷晴的脸被此时正好从阳台透进来的夕阳映红了,她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巴轻轻张开,表情诧异地看着林沁手机里的小木。
一种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的类似母爱的感情在她的胸中升腾,她仿佛真的是在看自己未来的孩子,而不是爸爸的儿子,她的弟弟。那是遗传基因魔力的诱惑,让她在那似曾相识的脸庞和眉眼中感受到浓于水的血脉相连之情,好像他们是用爸爸的骨肉和精神联系起来的一个整体,彼此都能感应到对方在自己身体里和心上的位置和重量。
芷晴被这种令她眩晕的感觉惊呆了,她情不自禁对林沁说:“林姐,我晚上就跟你一起去医院看他,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见到他了。”
林沁的眼睛湿润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忽然产生了一种令她吃惊的错觉,眼前这个只比她小十几岁的姑娘,这个不停地叫她“林姐”的姑娘,就是她等待了很久要相认的女儿。她的身上不仅有辛木的血脉,有跟辛木相似的长相,更有与辛木相似的灵魂。从这个角度来讲她本就应该也是自己的女儿,是从她和辛木的精神中剥离一部分产生的孩子。这一刻她无比确认自己的感受,她爱芷晴,就如同爱小木,爱辛木一样。
她一定要把这种爱传递给芷晴,让她知道自己的想法,理解自己的想法,接受自己的想法,与她成为真正的一家人。她们一起爱这个家,爱辛木,爱小木,爱他们相似的精神结合在一起形成的这个彼此无法分离的世界。她一定要跟她成为朋友,把她当儿辛木的一部分去爱,而不是像过去那样与她敌对,与她争抢辛木。唯有分享才能扩大爱、延伸爱,独占永远只能失去爱、毁灭爱。她要做与芷晴分享对辛木的爱的智者,赢得她的心如同赢得辛木的心一样。
“芷晴,你以后能经常来看我们吗?带着宇轩一起来。那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成为非常好的朋友,因为我们都爱辛木,都希望他永远幸福快乐。我真希望我们能成为真正的一家人。最后最好连你妈妈也一起带上,如果那样的话我这一生就真的圆满了,就再无遗憾了。你说我的这个愿望最后能实现吗?”
芷晴吃惊地望着她,半天缓不过神来,迟迟没有做声。林沁的想法她何尝没有过啊,但她也只是想一想而已,觉得根本没有实现的可能。即使她同意经常来看望林沁和辛木,但要说服妈妈能与他们和解,那基本就是天方夜谭。妈妈对林沁的恨是无休无止的,她又得了重病,与林沁拥有截然相反的命运,光是想到这一点都会令她气得牙齿打颤,更何况让她面对面与她交往了。
但她冥冥中与林沁的想法一样,她是多么希望妈妈能绕过那道坎,从心里接受爸爸现在的新家,接受他的爱人,与他们成为一种新型的家人,继续享受爸爸与从前不一样,但又在某种程度上与从前一模一样的爱啊!只有那样妈妈才能获得解脱,才能在晚年拥有家人的温暖和爱护,才能真正得到救赎,安然度过命运给她设置的障碍,重新获得幸福和快乐。她真的希望妈妈能像她一样也能在刹那间升华,达到一种新的境界而获得新生。
“林姐,我一定会经常来看你们的,我相信我们一定会成为家人。妈妈那边你不能太着急,我会慢慢说服她的,你要给她足够的时间。”
芷晴满脸诚意,脸色微微发红,好像在向林沁发誓,又好像是在向自己发誓,逼迫自己达到一种崭新的境界而获得新生。她必须这样做,只有这样她才能永远不失去爸爸,而是能拥有他更多的爱,陪伴他幸福的后半生。她还可以得到更多,拥有一个可爱的弟弟,见证和保护他的成长,在呵护他的过程中也重新认识自己,体会爱能给人带来的**肃穆、至高无尚的力量。唯有爱是解决一切绝境的钥匙,是冲破狭隘私心桎梏的魔力,带给人们宽广无边的天地,在宇宙洪荒中感受人性的光彩夺目和灿烂辉煌。她愿意与林沁一起尝试,与这个她越来越喜欢,也越来越尊重的她爸爸心爱的女人一起尝试,用爱去克服阴暗的占有私欲,化解嫉妒和憎恨,把生命提升到一个高贵的境地。
“林姐,等爸爸醒来后我们一起走吧。我开车跟在你车后,我们一起去看小木。”
林沁激动地点点头,一把拥住了她,把她像辛木一样搂进自己的怀里,抱得紧紧的,不让她再离开,再消失。
林沁和芷晴走后,辛木一个人昏睡了一个下午。等他起来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已经漆黑一片。他想张开嘴喊林沁,却忽然意识到屋子里空空如也。他一时困惑不已,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好像不如以前烫了,再活动一下四肢,也没有原来那么软弱无力。他试探着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向窗外张望。他仔细回想跟林沁回家后的一些模糊的情景,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突然兴奋起来,身体猛然躺下去,像个孩子一样裹紧被子撒欢。他抖动身体,裹着被子翻了几个身,像游泳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
他心里太高兴了,心底一直郁结的那一团乱麻终于有了解开的希望。是林沁和芷晴给了他希望,让这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重新塑造了他的生命。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可以保护她们的,也应该保护她们,现在却发现,正是这两个看上去柔弱的女人在保护他,在替代他决定、谋划,带着他走向未来人生的希望。他犯过那么多错误,她们都是他错误的受害者,但却宽容地原谅了他,甚至还主动替他纠正错误,改变他与周围人的关系,帮助他一起重新构建人生,创造希望。他被从天而降的幸福包围着,像跟小木一样的新生儿被宠爱、被照顾,不用担任何责任,可以恣意妄为,任性地只享受,不付出。
他开始漫无边际地想象未来的生活场景,那是他以前做梦也不敢期待的,如今却很快就要变成现实。他不仅拥有新生的儿子,还能看到他心爱的女儿亲手抱她的弟弟,那将是多么温馨的画面啊,是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去交换的幸运。芷晴会走进他现在的家,他们父女在林沁的身旁重温往日亲情,而林沁却能全然接受。这种包容宽广的爱浸透他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没有嫉妒没有敌意,有的只是理解和友爱,只有血缘和理想共同交织在一起的浓厚亲情。爱是解决一切争端的秘密,从芷晴进入这个家的那一刻起,他们几个人就掌握了这个秘密,掌握了获得无私幸福的全部秘密。
辛木猛然顿住,眉头拧了起来,他想到了谢云裳。她怎么办?她是不可能走进他现在这个家的,她无法接受他们用爱化解仇恨的幸福,她对他和林沁的恨将伴随她的余生。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抛弃她,不能丢下她不管,一个人沉浸于自己的幸福。只能牺牲林沁了,他在心里暗下决心。等他康复后,他还是要抽空去看看谢云裳,或者像林沁说的,最后把探望她、照顾她变成他生活的固定内容。不管怎样他已经重新获得芷晴,在他的余生中将与女儿在一起,不会分离。有如些的幸运他还会再顾及什么呢。他要配合林沁的安排,跨出那一步,像当初决定离开谢云裳来到林沁身边一样,再勇敢地承担起照顾谢云裳的责任,接管她的后半生。
窗外的月亮真美!想通今后生活规划的辛木,望着窗户上的月影,心里一片恬静淡然。他转过脸,把自己摆成一个舒服的姿势,蒙起头安然睡去。
芷晴回到家里时已经十一点多钟,但是她一进客厅却惊讶地发现谢云裳卧室里的灯竟然还亮着。她心感不妙,三步并作两步向谢云裳的卧室走去。来到门口时她轻轻敲了敲门,小声问了句:“妈,你还没睡吗?我能进来吗?”
谢云裳没有理她,屋子里静悄悄一片,仿佛能看到谢云裳那张紧绷着的脸上,听到她鼻子里发出的气鼓鼓的呼吸声。芷晴赶紧推开门,看到妈妈一个人盘腿在床上呆呆地坐着,脸上一副拧着眉毛愤恨的痛苦表情,她一下子惊呆了,半天没能动弹。她脱口而出:“妈,你怎么了?什么事情让你这么生气,而且这么晚了还不睡?”
谢云裳斜着眼睛看了她一眼,从鼻子里狠狠“哼”了一声,义愤填膺地说:“哼,你还知道回来,没看看都几点了?我要是突然发病死在家里都没人管。你爸爸在家的时候可不会这么对我,你可是不如你爸爸一丁点儿啊。”
芷晴明明知道她是病人,情绪非常不稳定,早已不是原来那个知书达礼的妈妈,不能按过去的标准要求她,而是要像哄小孩子,甚至是像哄精神病人那样温柔地劝解她,才能稳定她的情绪,不至于让她再将坏心情发展下去,酿成恶果。但可能是因为这段时间爸爸不在家一直是她伺候妈妈,长期的劳累造成身体和心理的双重压力,让她已经失去对待病人起码的耐心。而且今天从下午到现在,她一直在爸爸和林沁以及小木组成的家庭营造的温馨气氛里,时而羡慕他们时而嫉妒他们,时而爱他们,时而怨他们,这种不稳定的情绪弄得她心烦意乱,对自己和妈妈的前途茫然无知的恐惧更是让她心神不宁。
这一系列来自他人的压力和自身的迷乱综合在一起,让她的心情在谢云裳不合时宜的哭闹中坏到极点,最后终于崩溃,在一个极需她安慰呵护的病人面前爆发了,令她自己和她妈妈都措手不及。她像一个失去理智的人一样冲着谢云裳声嘶力竭地大声喊叫:“妈你醒醒吧,别再做梦了,爸爸对你再好也没用,他不会再回这个家了,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儿子,他的心早就被他的儿子全占满了,哪里还会有你的一丁点位置。以后你只能靠我,我对你再不好你也只能靠我了,你明白吗?”
谢云裳瞪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芷晴看,一动也不动,活像一条死鱼翻着白眼在岸上做最后的挣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这条“鱼”终于耗干了她身体里残留的最后一丁点气力,连呼喊的气势都没来得及发作出来就全身猛然剧烈抽动起来,愤然仰头向床上倒下去,口吐白沫昏死过去。
芷晴的声音颤抖,凄厉的嘶吼划破寂静的房间,令人揪心疼痛。“妈......”她恨不得也跟着妈妈一起晕厥过去,不再醒来,不再面对令她绝望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