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愿得一心人 白头不相离(1)

第2章 愿得一心人 白头不相离(1)

林沁从海岛回来后第一天上班。清晨一大早,她把给同事们买的小礼品打成一个大包,放进后备箱。她从车子后面绕过来,一抬头恰巧碰到老刘从停在她隔壁的车里伸出脑袋跟她打招呼:“好久不见你们两口子了,这是出去玩回来了?”

林沁冲他一笑,语气热情地回答:“是啊,我们去了趟海边,这不今天刚上班。您这是又去买种子吧?”林沁对自己抛出这个多余的问题颇为后悔,但是已经来不及收回话头了,心里暗暗对息气恼。老刘退休没事干,整天没个人说话,巴不得跟她讨论他最在行的农耕问题。周一的早晨本来就堵车,他这话匣子是要打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关上。她笑眯眯地冲老刘潇洒挥手:“老师傅,您慢慢开哈,今天路上堵,我就不跟您闲聊了,得赶紧出发,您路上多小心啊!” 说罢一脚油门踩下去,她顾不上老刘此刻会是什么脸色,汽车“噌”地一声蹿出了停车场。周一早上的路况可不是闹着玩的,她只好暂时改变自己不笑不说话,想尽办法哄别人高兴的随和性格,对邻里街坊无法再做到尽善尽美了。

林沁的车鼓起一股气流迎面扑到老刘的脸上,惊得他瞪大了眼睛,脱口咕哝一句:“急什么,一点礼貌都没有。出去玩有什么了不起的,找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老公,有什么可骄傲的。”老刘那张布满皱褶的黝黑脸庞微微涨红,他气鼓鼓地扭动钥匙发动了汽车,狠狠踩下油门也把车开了出去,似乎要追赶林沁向她示威。他隔壁这对老夫少妻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晒甜蜜,他早就看不顺眼,一肚子委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经常在心里暗暗感叹,人和人的命真是千差万别啊!他明明跟辛木差不多大,可是人家就有小娇妻相伴,自己却是个脸朝黄土背朝天,靠伺弄花草麻醉自己的离异老光棍。

开车走在路上的林沁也无意间在思考令老刘郁闷的问题。即使躲到乡下,她和辛木依旧无法摆脱来自世俗异样的目光。他们的这个邻居老刘表面看上去对他们毕恭毕敬,但每次跟他打招呼时,林沁都能感觉到老刘眼神里微妙的敌意。但她已经不想管那么多了,这一趟蜜月旅行让她和辛木正式开启了世俗夫妻生活,无论多么苛刻的目光等着他们,他们都已经做好应对准备。

虽然已经是十月初,但坐在驾驶座上的林沁还是开了空调。别看她身材纤细瘦弱,但却非常怕热。昨天刚刚回到北京,没太留意天气,穿了一件长袖帽衫,热得她脑门上渗出了汗珠。她从车前挡风玻璃前的纸巾盒里抽出纸巾,轻轻触碰额头,望着前方密密麻麻的车阵出神。她和辛木的这个家离市区太远了,他们为躲避世俗的眼光,每天都得付出大量时间穿越这条从郊区到市区必经干道。这条南北贯通的大道,承担了京效几十万人出行的功能,已经是在超负荷运转。每天上下班就跟长途旅行一样,本来十几公里的路程却要走一两个小时。

林沁已经习惯了这种行走在城市公路上的慢节奏。车厢里播放着电台音乐广播,她随着歌曲节奏轻轻哼唱,漫不经心地重复机械性动作操纵汽车,跟着前面的车队走走停停。海岛的风仍然在她心里吹拂,海边的慵懒还在她身体里摇曳,她怎么能立刻融入眼前聒躁的世界呢!她一点儿都紧张不起来,也不想尽快到达单位,立刻见到顶头上司**时那张像上了发条一般紧绷绷的脸。

她的思绪仍然沉浸在与辛木蜜月之行的甜蜜之中,不想那么快就从梦境中醒来,进入机器一样冰冷运转的现实生活。不知辛木现在是怎么想的,一定也跟她一样回不过神儿来吧。但他又跟她不一样,他有那么多事情要忙。离开单位快两个星期,他一定积累了一堆的事情要处理,没准儿今天会回家很晚。一想到辛木林沁就来了点儿精神。他那么努力工作,自己也不能太懈怠,对待工作也得认真点儿。但一想到**时,她立马泄气。

林沁来到办公室时,发现屋子里的灯都开着,从里屋**时的办公室半敞开的门缝里望去,他正趴在图板上专注地画图。她撩了撩发梢,歪着头往屋里又瞧了一眼,无精打采地慢慢走到自己桌子前,把给同事们带的礼物扔到上面。她在心里默默感叹,人和人的差别太大了,就在同一间屋子里她此时这么懒散,而年过半百的**时却那么勤奋。虽然他已经是“奔六”的人了,每天还跟打了鸡血一样,不是满世界出差,就是关在屋子里画图纸。

**时跟辛木差不多大,看上去却要比辛木老很多,也许这也是林沁自己的错觉。在林沁眼里,辛木就是世界上最英俊的男人,下至小鲜肉,上至和辛木同龄的人,与辛木相比都一无是处,无法入她的眼。**时就更不用提了,虽然他腰杆非常挺拔,精神头十足,但那个掩藏不住的啤酒肚,满脸皱褶里裹着的油脂,暴露无疑地表明了他的年纪。**时圆脸型,小时候的一场病给他的脸上留下一脸麻子,考究的金丝边眼镜后一双小眼睛闪着阴森森的寒光,让人一眼看去就自然而然把他归为小人一类。

林沁的办公室在**时办公室外面的大屋里,屋子的一角开辟了一个办公角落,权当她的工位。大屋的面积有三十多平方米,沿着墙壁布置了各种绘图仪器,立着两个两米多高的书柜,柜子里放的都是各类资料和图纸。因为是老房子,房顶距地面比一般的居民楼要高,窗户上浅黄色的窗帘拖到地面。林沁座位旁的窗户十分宽大,占满了横向的整个墙壁,采光特别好,中午阳光充足时整个屋子里亮堂堂的。

林沁和**时同属于一个项目组,**时是项目组长,组里除了他俩以外还有一个比林沁大几岁的女同事,是从工人转成干部的工程师,叫梅香芸,在楼下的一间办公室办公。除了出差时一起共事外,平时林沁很少能见到她。据院里其他人的八卦消息,这两个人的关系应该超出了普通的同事关系,所以为了掩人耳目,他们故意分在两个办公室办公。平时林沁倒也没有看出他们有什么异样,只是觉得梅香芸对**时说话时总是没好气,像训斥自家老公时用的口气,但除此之外也没发现什么别的异常。

林沁的桌子上也堆了一堆待处理的文件。她皱了皱眉头,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始一件件处理。等到她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清空,抬头一看,发现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到头顶,该吃午饭了。她想起带回来的礼物还没有发,赶紧取出早晨打好的那个大包,提溜着一路快走,朝楼下梅香芸的办公室奔去。

今天是林沁休假后第一天上班,她必须下楼去主动找梅香芸,顺便把小礼品带给她。同事关系还是很重要的,虽然林沁平时很少花心思去维护这种关系,但基本礼仪她还是懂的。她们研究室就是有这种风气,不管谁出去旅游,回来上班后都要给同事带点小礼物,她当然要遵守这个规矩。

梅香芸正在电脑前忙碌,林沁象征性地敲了下敞开的门,意思是给她点儿准备时间清理电脑屏幕。“我能进来吗,梅工?”林沁笑着问她。

梅香芸赶紧点了几下鼠标,见电脑屏幕暗下去后她才站起来,冲着林沁迎了过来。“回来了!气色不错啊,一看就是从海边回来的,都晒黑了!”梅香芸四十多岁,个子高高的,身材略显粗壮,已经显现出中年发福的迹象。她皮肤黝黑,圆脸形杏核眼,说话时满脸堆笑,让对方不得不被她的热情降服,真心实意想把心交给她。她嗓门很大,一开口就让人觉得浑身暖洋洋,好像她满脸的笑意有温度,能投射出热量一样。

“整天躺着不动,都快成大胖子了!”林沁自嘲道。

“胖子?你这身材还敢跟胖子沾边,让我这种真胖子怎么办?”梅香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眼睛早就盯在林沁手里的礼物不放。林沁见状赶紧把礼物递给她,用手搔了搔额前的刘海,满脸羞涩地说:“梅工,给您的礼物,非常普通,别见笑啊!”

梅香芸接过林沁递过来的小礼物,也不避讳她,当着她的面打开袋子仔细瞧了又瞧。“不错吗!我最爱吃鱼片了。哪里普通了,还这么谦虚,多地道的海岛特产啊。谢谢了!”

林沁看她是发自内心喜欢她的礼物,心里很温暖,亮晶晶的大眼睛里闪动着甜甜的笑意。她忽然觉得送礼这种繁文缛节也有它的必要性,能让别人分享自己的快乐,能让人明白她带给她们礼物时的真诚,这种感觉让人很温暖,很美妙。

梅香芸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忽然严肃起来:“对了,你爱人单位叫什么来着?我一时想不起来了。我刚才在网上看了一个消息,一所大学的博士生因为总毕不了业,跳楼了。那个学校的名我总觉得有点眼熟。”

“是北京的大学吗?”林沁睁大了眼睛,大眼睛的光猛然黯淡下来,掩饰不住慌乱。

“是北京的大学,所以我一直在想会不会就是你爱人的大学啊。你赶紧回去查查。”梅香芸脸上的真诚不是装出来的,看上去她是真的在替林沁着急。

林沁顾不上再跟梅香芸客套了,甩出一句:“我回去赶紧查一查是不是他们单位,我走了啊!”没等梅香芸回答她,就转身冲出了梅香芸的办公室。她听到身后隐约传来梅香芸的声音:“别太着急了,万一我记错了呢!”

林沁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回到办公室,哆哆嗦嗦打开电脑,调出网页,找到那条消息。她盯着那则新闻里触目惊心的几行字半天缓不过神儿来,呆呆地坐在电脑桌前一动不动。

“某学校发生一起突发事件,造成不幸后果。博士生王某因博士学位论文迟迟不能过关跳楼身亡,其家属在学校门前发起抗议,要求当事导师辞职谢罪,并对家属进行经济赔偿……

有关部门已介入调查事件相关细节。主管教学的副院长辛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他自己虽不是当事导师,但身为主管副院长自觉管理不善,其咎难辞,深表心痛。”

林沁整个下午都在想这件事,根本无心再工作,一个人坐在电脑桌前望着窗外的景色发呆。现在是北京的深秋,院子里的树木已经一片金黄,树叶映衬在湛蓝色的天空下,被秋天的艳阳照射后散射出耀眼的光彩。本该是多么宁静的季节啊,可即使在如此沉稳、冷静、包容,静如一片深潭的深秋中,脆弱的生命也会轻易殒落,毫不留恋如此让人心动的美好。

她知道辛木此刻在想什么,心里有多痛苦,正如此刻的她为一个年轻生命残酷绝决的殒落失魂落魄一样。即使失掉官位,甚至被处分,也无法弥补对生命的亏欠,她的辛木一定在这么想。他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纯粹的人,决不像她印象中的其他官员,心里只有功名利禄。辛木有自己的良心,所以才在官场上与他们格格不入,被曲解、诽谤、陷害,他才会那么无可奈何、精疲力竭、茫然无措。这次也许是个机会,辛木一定想趁机一退了之,落得清闲。林沁知道辛木一定会这么想。想清楚这些之后,林沁心里好受了许多,有辛木的世界让她觉得很温暖,很踏实,即使刹那间周围忽然一无所有,只要有辛木在,林沁就觉得他会想办法让美好的事物再重新回来。

晚上,林沁一脸沉重地回到了家。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来的,一路上脑子里都是嗡嗡的,什么都不想去想,什么也好像都想不起来。一进家,她就重重地坐在沙发上,把包往旁边一扔,开始发呆。

辛木回来时依然没敲门,自己用钥匙开的门锁。听到门锁被扭动的声音,林沁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脸涨得通红,心跳在不断加速,好像他们互通心意后第一次相见时那样。门打开后,辛木缓缓地走了进来,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低着头挤出了一丝笑意,视线却躲开了她直视他的双眼。林沁的心疼得颤动了一下,一阵酸酸的痛楚在她心头漫延开来。但她也没说话,静静地接过他手中的包,帮他脱掉外套,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又拿出拖鞋,帮他换好。

辛木一直没动,任她像往日一样履行完全部的流程。可能是林沁这熟悉的动作让辛木感觉到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的自然和亲切,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摸了一下林沁的头后,走到沙发旁,默默站了一会儿后,就像再也坚持不住了一样沉沉地躺倒在沙发上。林沁知道此时他心里一定很难受,不想说任何关于那件事的一个字。

林沁没去打扰他,一个人走进厨房准备饭菜。她今天一整天都没有什么胃口,中午就没怎么吃饭。现在仍然没什么食欲,就简单地煮了些蔬菜粥,想着两个人晚上喝点清淡的粥凑合一下。

辛木就连粥都喝得很少。勉强被林沁从沙发上拉起来,被林沁扶着坐到餐桌旁,他只草率地抿了两口粥,就放下汤匙,坐在桌前沉默。林沁也放下汤匙,站起身走到辛木身旁,用纸巾替辛木擦了擦嘴角,双手从他身后搂住了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搂进了自己的怀里。辛木闭起了眼睛,嘴唇微微颤动,反手摸索到林沁的手后用力紧紧握住,喃喃地说,“林沁,我挺难受的!”林沁再也忍不住压抑了一整天的痛苦,让泪水汹涌地恣意流淌,宣泄出她所有的心痛和疼爱。

平时辛木睡得很晚,但今天折腾了一整天,心力交瘁,淋浴后就再也支撑不住了。林沁一直在浴室外留心他的动静,听到他关上水后就赶紧跑进浴室,动作麻利地帮他擦干身体,穿上睡衣,扶他进了卧室。林沁扶他上了床躺好,为他盖好被子,亲了一下他的面颊,就去书房接着写她的书稿去了。

林沁回到卧室时,辛木似乎已经睡着了。她蹑手蹑脚地上了床,轻轻拉上被子准备睡觉。但她仿佛能感觉到辛木还清醒着,一时也无法入睡。迷迷糊糊地不知过了多久,林沁终于熬不住了,意识模糊了起来。

在半梦半醒之间,林沁心头突然袭来一阵莫名的心慌和恐惧,她被这种没有来由的恐惧感吓得浑身一阵哆嗦,条件反射地一下子从被子里坐起来,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摸身边的辛木。她预感到的恐惧变成了现实,本该是辛木躺的那个位置此时空空如也。她两腿瘫软,浑身颤抖,一下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此时是现实还是梦境。她发狂般地连滚带爬奔出卧室,摸到黑黑乎乎的客厅,借着窗外透过的月光看到辛木模模糊糊蜷缩在沙发上的身影,她愣在那里久久不敢乱动。

辛木正在黑暗中睁着双眼,望向窗外的夜空出神发呆,好像正在耐心等待黎明的到来。林沁跪坐到他跟前,伸手抚摸着他的脸,轻声说,“吓死我了,还以为回到了从前,身旁又没有了你! ”

辛木抱歉地对她笑了笑:“刚才突然很难受,心慌得厉害,头很晕,晕得躺不住了只想坐一会,就到沙发上来了。”

他并没有告诉林沁他真实的想法。刚才在床上难受得浑身发颤,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心好像要蹦出了胸膛,头晕得像全身躺在棉花中,身体空落落地在不断向下坠落,自己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有那么一刻他以为自己要死了,而那时他的第一个念头竟是不能死在床上,给林沁留下一生的阴影。他积攒了全身的力气,扶着床沿一步一步往外挪,最后终于一头倒在了沙发上,全身上下湿漉漉地全是冷汗。但他心满意足,为自己能宁静地一个人面对不可知的归宿。他不怕死,他有过林沁,灵魂已得到圆满,他已经准备好面对消失的虚无而毫不畏惧。他只是想静静地消失,而给林沁只留下鲜活的自己,让她永远记得的也全是鲜活的自己。

辛木无论如何也一定要坚持天亮后再去医院,林沁再焦躁不安也不好忤逆他。终于熬到了天亮,林沁扶着辛木上车。看着她身边面无表情的辛木,林沁轻轻握住了他的双手。

到了医院后,林沁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辛木只是血压突然升高,CT照片确认他的脑内并没有出血。但他的血压高得吓人。林沁一刻也不想离开医院,她陪着辛木一直坐在急诊大厅的座位上,吃过药后不断地去诊台量血压,直到血压降到了一个合理的位置。

她挽起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的辛木往急诊大厅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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