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愿得一心人 白头不相离(2)
林沁和辛木到家时已经快九点钟了。她扶着辛木走进卧室,帮他脱下外衣,换上睡衣,让他自己慢慢躺到床上,帮他盖好被子。她坐在床边看着辛木,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
“林沁,你去上班吧。刚休假回来,马上又请假不太好。”
看着辛木憔悴的脸色,林沁心里一阵抽动,但又不好表现出来。“嗯,我这就走。你中午自己下点儿饺子吃吧。起来时慢点儿,有事儿千万别勉强,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辛木笑了笑:“好!我不勉强,你接不到电话就是没事。走吧!”
林沁俯身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凌乱的长发盖住了辛木的脸,她赶紧抬起头,把头发往后拢一拢,毅然决然站起身,看也没看辛木一眼就往客厅走去。背后的一双眼睛告诉她,辛木一定在注视着她的背影,像孩子离不开妈妈一样不忍她离去。但他却不会像孩子那样哭闹,心里再苦也要忍耐,不给她找麻烦。沉默坚韧的辛木让她心碎,她怕自己很快就要变挂,走不出这间屋子,慌忙披上衣服,拿起书包向门外奔去。进了车里她也丝毫没有犹豫,扭动车钥匙迅速将车启动,车子一溜烟开出小区大门。
林沁的心里七上八下,总感觉丢了什么东西在家里没有带出来,心里始终紧绷一根弦儿无法轻松。九点多钟的大马路上已经没有太多车流,车子一路畅通无阻。虽然她告诫自己一定要小心驾驶,但不知为什么,好像有一股气必须要发出来一样,她铆足劲儿玩命开车,以从来没有过的速度疾驶在街道上。此时的路况也给她创造了飙车的条件,从有没有过的通畅,红灯突然少了不少,走了十几公里她几乎都没有踩过刹车。
眼前闪过的风景也与往常大不相同,她甚至有些恍惚,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她早已习惯在车阵中跟着前面的车慢慢挪移,如今让她自己走在最前头,该转弯的时候她几乎每次都要犹豫,总怕自己提前拐了一个路口,或是已经错过了哪个路口。不同时段的北京真是大不一样啊!她在心里感叹。
她平时太封闭了,她和辛木都太封闭了,一直窝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不关心外面的变化。只有当外界的突发事件冲击他们时,他们才发现,原来不管愿不愿意,每个人都必须与外界相连。每个人必须接受外界的考验,被承认,或者被唾弃;被赞美,或者被诋毁;被关心,或者被伤害。她的辛木被他们一直躲避的外部世界伤得不轻,此时正躺在床上沉默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而她虽然近在咫尺却无力帮助他。在他们的人生渐渐步入正轨,刚刚开始显露幸福的迹象时,又被猛然抛进深渊,重新面对命运的挑战。不得不承认,生活的历练是没有终点的,只要生命没有停止,考验和磨难就无处无时不在。
林沁到单位时**时还没有到,她有些诧异,又暗暗舒了口气。谢天谢地,在此刻这种不安慌乱的状态中她需要一个人静静呆会儿,她不想见到任何人。
天气还是那么好。北京的秋天总是阳光明媚,天高云淡,不管天空下面的每个人心情如何。她静静坐在办公桌前向窗外望去,和昨天一样,院子里那棵高高的法国梧桐金黄的树叶依旧闪动着耀眼的光芒,把沉静写在它纹丝不动的繁茂枝叶之上。她的心也要沉下来,不能再胡思乱想。辛木和她的精神无时不是连通的,她的脆弱辛木一定能感受得到,不能给他添乱,要做他敏感心灵的坚强支撑。她要赶快进入工作状态,把大脑占上,不容许多余没用的想法出现。她打开画图板,取出图纸固定在图板上,开始认真画图。
中午吃饭时,林沁故意去得很晚,她想避开别人的目光。如今这个自媒体时代,什么小事儿都瞞不过人们的耳目,何况又是发生在本单位同事亲属身上那么严重的一个事故,不用想林沁都知道人们已经在背地里不知议论过多少轮了。研究院的氛围她还是清楚的,知识分子之间也许不会公开议论别人的事情,但一旦他们与办公室的行政人员、实验室的操作人员联手,那就会把任何小新闻都说成惊天动地的大事,而且说的时候还眉飞色舞、绘声绘色,极尽夸张之能事。
她走到面食窗口,跟里面的师傅要了一碗面条。那位师傅认识她,虽然不知道她姓甚名谁,但这张脸他是熟悉的,暗暗把她认定为熟人。师傅跟她搭话:“来这么晚啊!我把剩下的面条都给您盛了吧!”
林沁笑了笑,没否定也没肯定。师傅给她盛了满满一碗面,又在上面浇了一大勺汤汁,笑眯眯地放到她的托盘上。林沁脸上一惊,用茫然的望着他,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师傅看到她惊异的表情,“扑哧”一声笑了,不以为然地说:“反正剩下的面条不给您也没用了,扔了也可惜的!”
林沁冲他微微一笑,下意识地撩了撩头发,嘴里低声咕哝一句:“谢谢您了!”端着托盘迅速离开窗口。她选择了一个僻静角落坐下来,望着眼前根本吃不下的一大碗面,心里涌过一道暖意。有时她更喜欢这些根本不知道名字的陌生熟人给予她的温暖。像刚才那位师傅,还有平时见面时她总要主动打招呼的保洁大姐,单位院子里的门卫大爷,负责她们单位这一片业务的快递小哥,偶尔她点外卖时给她送餐的送餐员等等。心里有委屈时,这些熟悉的陌生人不经意间的一个善意举动,一句温馨的话语,都会让她感受到来自朴实人性的真诚温暖,让她对生活充满感激和热爱。
回到办公室后,林沁的心情缓和了许多。她决定还是要投入到工作之中,充实地熬过下午,就能见到她一整天都在心里默默牵挂的辛木了。谁知就在她集中精力画图的时候,有人推门而入,她抬眼一看,心里闪过一个不祥的念头,暗暗叫苦:要来的终于还是来了!梅香芸走了进来。
“林沁,你爱人怎么样了?我在网上看到他接受采访了呢!”
“他昨天折腾一晚上,后半夜血压升得特别吓人,早晨我带他去医院拍了CT,没事,就是得降血压。今天没上班,在家里歇着呢!”
“出了这事儿也真是够闹心的了。怎么处理那个老师啊?你爱人会跟着倒霉吗?”梅香芸脸色依旧像往常一样很真诚,看不出有什么恶意,这让林沁心里的抵触情绪缓和许多。
“不管有没有事都无所谓,我们那位什么都看得开,当不当官也无所谓,安心搞科研也挺好的。”林沁面色平静,语调也很真诚。
“就是,我也觉得。**时就是想不开,还一心想当室主任,也不嫌累。”梅香芸的脸涨得通红,她说话向来心直口快,无遮无拦,全然不在乎对方的感受,好像她的心思只够表达自己,来不及考虑说出去的话对听者产生的后果。刚才也一样,她只是顺着林沁顺口一说,却没有想到无意中已经向林沁泄露了一个关于**时的天大秘密,也无形之中表明了她和**时非同一般的关系。林沁假装并没有在意她所说的话的威力,没有答话,脸色平静如水地看着她,习惯性地伸手撩了撩长发。
梅香芸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不妥,面露尴尬地补充:“我瞎说的啊,还八字没有一撇呢。你别出去说啊!不过你也不是那种爱传话的人。那没事我先走了!”
林沁笑了笑:“不送了,谢谢梅工的关心啊!”她把梅香荟送到门口,目送她出门,直到她略显发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才把门慢慢关上。
林沁回到座位上,默默回想梅香芸刚才关于辛木的那句话,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在心头纠缠,她越发心神不安。她的辛木会被免职吗?如果那样,她能平静地接受现实吗?辛木能承受这样沉重的打击吗?她和辛木的结合本来已经让他们深陷舆论旋涡,多少人都等着看他们的笑话呢,这次的事故不是正给那些拭目以待的人以机会吗!她突然觉得自己接受现实挑战的能力远没有以前自认为的那么强,辛木一定也一样。他们必须重拾勇气,像选择冒天下之大不韪在一起时那样,再次接受世俗目光的考验。
回家的路上林沁心里像长了草,恨不得立刻飞到辛木身边。但是任她再心急火燎也无济于事,路上堵得插翅难飞。好不容易熬过一个半小时的漫长路程,她终于把车开回小区。因为心太急,当她要把车倒进车位里时,险些和旁边的车蹭上,她出了一身冷汗。她一再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辛木那么大的一个人了,肯定不会有什么事情。但手脚就是不听她的话,故意向她示威一般总犯一些低级错误。
走到家门口,她强压住焦躁难安的心情,不安地撩了撩散落下来的头发,扬起头镇静情绪,伸手轻轻打开房门。她没有急于跨进房门,而是站在门口竖起耳朵听了听,感觉厨房的方向好像有动静。她又仔细辨别那种厨房的声音,确定是锅煮开了冒热气的“嘶嘶”声音。她的心立刻平静下来,脸上露出久违的微笑,暗暗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是辛木在做饭。他果然恢复了健康。”
辛木也听到开门声,从厨房里走出来。一见到林沁他就笑了,走上前迎接她,接过她的包拿在手里。林沁挽上他的胳膊,按捺不住喜悦的心情,声音里透出抑制不住的激动:“终于见着你了,你不知道我今天一天是怎么过来的,真是太煎熬了,一整天都提心吊胆的。”
辛木笑了:“不是跟你说过没给你打电话就是没事吗,你还不信。”
林沁把头伏在他的肩头,柔软的长发又像小瀑布一样洒落辛木胸前。辛木轻捋着她的头发,手指微微颤抖。林沁抬头看着他,面色又变回凝重,好像又想起昨晚的噩梦:“你昨天半夜那么难受都没叫我,让我怎么相信你!”
辛木低下头,眼睛不敢正视林沁,声音也毫无底气:“我以后不那样了,有事我一定告诉你。”
林沁也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盯着地面:“其实我们俩都想替对方着想,有时想得太多了,不如再直接点儿才好。”
辛木微微点头,伸手搂住她的腰,两人一起往客厅的沙发走去。刚坐到沙发上,辛木就迫不及待地低头吻住林沁的嘴唇,声音含糊地在她耳边轻声低吟:“我今天一天也不好过,都快想死你了!”
林沁动情地用双手环绕他,紧紧搂住他,想把自己体内的温暖都注入他的身体。她知道他心里难受,但又不肯向她求救,因为知道即使跟她说出来自己的痛苦,她也无能为力,而只能徒劳地让她伤心。有时爱得用过了力,反而无处施加爱,反而像两个陌生人一样没有感情交流地相处,任由两个人分别痛苦,也不肯直白地相互倾吐心声。此时只有身体的接触才能略微补偿这种精神温暖的缺失。这对于他们而言好像是一种讽刺,持续了十年的精神恋爱过后,真正生活在一起的两个人却不肯再用语言直接表达爱,而只能借助身体传递温暖。也许他们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危险的信号,但两个人的心里多少还是感觉到感情的一种微妙变化。辛木放开林沁后,两个人竟然感觉到一丝尴尬,都不好意思地搓着手、低着头。林沁赶紧站起来,语气僵硬地说:“我给你量量血压吧!”说完往卧室走去,不一会儿取回了血压计。
他们坐到餐桌旁。林沁替辛木解开衣服,脱掉一半后伸出他的手臂放到桌子上,又把衣服替他披上。她把绷带绑上辛木的胳膊,开始加压。见辛木皱了皱眉,林沁笑了起来:“我量血压就是疼,你忍着点吧!”看压力指针升到足够高的刻度后,林沁收敛笑容,紧张地观察指针的下降。直到最后一声血流给出了辛木的低压值后,林沁才放松地笑了。“总算稳定了。我量血压虽然疼,但绝对准。”她伸手在头发上搔了几下,冲辛木挑了挑眉毛,表情俏皮可爱。辛木怜爱地摸了摸的头发,辛木笑出了声。“以后好好练习,别再那么疼了,我胳膊都红了,你看!”说着把袖子又往上撸起一点儿给她看。林沁凑过去在胳膊的红印上面亲了一口,“咯咯”笑了起来。辛木也笑了,两个人像孩子一样笑成一团。
笑着笑着,辛木的表情不可避免地变成了苦笑,他又像往常一样默默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盯着桌面。林沁装作没有看见他的表情变化,默默收起血压计朝卧室走去,丢下辛木一个人坐在餐桌旁发呆。林沁的背后虽然没长眼睛,但从她不太平稳的步伐中就能判断出,她早已读出辛木内心的忧伤。梅香芸的话又在她耳边盘旋:“你爱人会跟着倒霉吗?”他能承受得住即将降临到他身上的厄运吗?她自己又该怎样面对生活突然的变故?
事情发生几天后,辛木一大早来到办公室,准备写辞职报告。他知道这次博士生自杀的突发事件责任并不在自己身上,如果自己不主动提出辞去副院长职务,上面也不会处理他,毕竟他不是当事人。就算是当事人本人,只要没被查出深层次的问题,单就这件事本身,也不会承担任何法律责任,毕竟人们都会把事件原因部分归为学生本身的精神状态问题。但辛木还是被这件事情深深刺激,本就不太想担任行政职务的他,想借此机会主动提出辞去副院长一职,安心退下来搞科研。
辛木的办公室是一间二十多平米的老房子,在一栋七十年代建的三层小楼上。办公室陈列十分简单,只有一个书柜,一张办公桌和一把椅子。他的桌子一向很整洁,桌面上只放了一台笔记本电脑、电话、必要的办公用品和水杯,此外就是当天要处理的文件。办公室窗户朝南,每天下午两点钟之前,房间里都是亮堂堂的。有这一点就足够了,辛木坐在办公室时总这么想。
辛木打开电脑,认真地开始起草辞职报告。他事先没有和林沁商量,他在家里从来没有跟林沁提起过这件事,但他知道林沁全知道,只是怕他伤心而避免提及此事。他就喜欢林沁这一点,对他的心事了如指掌却从不主动为他安排什么,全让他随自己的心意去做,任他沉默,任他悲伤,不强行安慰他。她就像自己的影子,总是在背后默默支持自己,但从不走到身前来对他指手划脚。他觉得对于他辞去副院长职务的决定,林沁一定会支持他,只要他高兴,他做什么林沁都会支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