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愿得一心人 白头不相离(3)

第2章 愿得一心人 白头不相离(3)

辛木正字斟句酌地考虑着措词,忽然传来有人敲门的声音,辛木应了一句:“请进!”

进来的是钟桐,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打印稿件。钟桐是他的女博士生,不到三十岁,年底就快毕业了,目前正在准备论文答辩。钟桐这段时间经常找他,同他商量论文的事情。钟桐是典型的工科女博士,打扮得很简朴,但一头长长的头发却很打眼,总是柔顺地披在肩上,让她很有淑女的气质。辛木对这个女学生很是满意,因为她做事情特别认真,对学业也很有钻劲儿,最大的优点是与他约好时间的事情从来不迟到。辛木最反感不遵守时间的人,他的另外一个博士生就总触犯他这个禁忌,让他很不快。

钟桐对辛木毕恭毕敬,好像在他面前大气儿都不敢出,她谨慎地站到辛木对面,把她那摞厚厚的纸小心翼翼地放到辛木的桌子上。“辛院长,这是我论文的初稿,请您过目。”

“好,有电子版吗?”辛木问她。

“有,我帮您拷进电脑吧!”钟桐说完走到辛木身边,准备把自己的U盘插进辛木的电脑。

辛木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伸手去拿鼠标,想赶紧把桌面上的文件关掉。可是钟桐此时也正巧把手伸向鼠标,两个人的手尴尬地碰到一起,辛木赶紧收回手,下意识地说了句:“对不起!”但当他抬眼再看钟桐时,却发现她脸色陡变,一定是她已经瞟到了电脑屏上面赫然的大标题。辛木站了起来,走到桌边,把座位让给钟桐:“你坐下来拷吧!”。

钟桐还有点愣神儿,反应了一会儿,神色迟钝地说:“哦,好的。”说完坐下来,最小化了辛木正在起草的辞职报告,把U盘插进电脑。拷好文件后,钟桐拔出U盘:“辛院长,我把文件放您桌面了,文件名就是我的论文题目。”

“好的,我一定抓紧时间看。”辛木面色和缓,不紧不慢地说。

要是平时,钟桐一定恨不得办完事后马上从辛木的办公室逃走,学生们找他时都是这种感受,因为辛木太严肃了,总散发出一种想让人赶快逃离的气场。但今天钟桐对他要辞职的事儿实在是太震惊了,也有点放心不下,半天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辛木的心突然有些慌乱。他不安地看了钟桐一眼,赶紧收回视线,快步走回办公桌后的椅子旁,中途不小心碰掉了钟桐慌乱中悬在桌子边上的鼠标。鼠标连着电源线有气无力地耷拉下来,在桌子旁来回摆动,划过两个表情僵硬的人之间的空气,在他们的视线中俨然一个不合时宜淘气的孩子。

辛木在女人面前一直都很被动,这从他年轻时候开始就是这样。他不太习惯与女人单独相处的场面,大半辈子几乎都是。在与林沁逐渐走近对方的过程中,一直都是林沁比较主动,他大部分时间里不知道该跟女人说些什么。此时的辛木更加尴尬,因为刚才无意中碰到她的手,还因为他们心里都秘而不宣的被她窥探到的秘密。那可是他连林沁都没有告诉的秘密!不知为什么,他忽然对林沁有一种负罪感,好像不只背着她碰了另一个女人的手,还在她之前让另一个女人知道了他的惊天决定。

他希望钟桐能主动化解眼前的尴尬,像平常一样,该办的事办完了就赶紧离开他的办公室。可偏偏钟桐也是个内向的女人,不太擅长表达自己。今天的事情可能对于她而言太重大了,她已经违背自己的性格,破例继续站在这里。忽然,她像下定决心似的,开口打破沉默:“辛院长,您真的不想再当副院长了?”

辛木严肃地点了点头:“这件事对我触动很大,我不太想继续管教学了。”

钟桐有点儿急了:“辛院长,这事跟您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啊,大家都知道小王本身有抑郁症。”

辛木摇了摇头:“我知道。也不只是这件事的原因,可能这是个***吧。我已经干了好几年了,一直都有退下去的想法。我可能更适合安心搞科研吧。”辛木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段话,钟桐非常惊讶,也非常感激。她既担心又崇拜地望着辛木:“辛院长,您真是个很特别的人,一般人是不会轻易放弃官位的。”

辛木笑了:“我本来就不太适合当官,我有自知之明。”

“也是,您科研做得那么好,如果没有干扰,一定能出更多成果。”钟桐笑了,捋了捋她那一头柔顺的长发,眼睛里闪动着一丝光彩,晶莹发亮。

她撩头发的动作突然让辛木觉得很亲切,她刚才的话更是让他一愣。但他很快恢复了神色,平静地说:“谢谢你的信任!眼下把论文先做好,争取安全毕业!”

钟桐神色复杂地笑了一下,辛木也觉得自己的这句话好像又触动了痛处,尴尬地笑了笑。钟桐向他道别:“辛院长,那我先走了。”辛木点了点头:“好的,我看完论文后通知你。”

钟桐走后,辛木站在原地没动,似乎在思考什么。他一直都封闭在与林沁两个人的世界里,从不向别人吐露心事。但不知为什么,刚才却跟钟桐说了这么多。他忽然发现,他是需要倾述的。这件事发生以后,他积攒了满肚子的委屈,但他怕林沁为他担心,从不敢在她面前提及这件事。但这件事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一直压得他喘不过气。直到刚才,把自己的想法都说了出来,也直面了这个惨淡的现实后,反倒觉得轻松多了。他这是怎么了,难道他连他最引以为傲的坚忍也要离他而去了吗?他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脆弱?

晚上回到家时,辛木一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林沁的心也跟着揪起来,预感到自己一直以来担心的事情可能已经发生了。但她佯作平静,想让磨难在一种平凡的氛围内被他们坦然吸收。不管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她都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这几天以来,她每天都在想的就是怎么面对这件事情的挑战,各种心理准备都做好了,如今事到临头,马上就要揭晓结果,她反倒变得异常平静。煎熬通常发生在预见最坏的结果出现之前,那种为不可捉摸、无法控制灾难的到来做的准备最令人痛苦焦虑,一旦身陷事情当中,人往往会得到突然的释放和解脱,全部注意力和神经都会集中到处理紧急事情上,无暇再忐忑不安、慌张恐惧。

林沁故作镇静地像平时一样做好饭,把饭菜端到餐桌上后叫辛木:“辛木,来吃吧,好了!”

辛木放下手里的书,走到餐桌前,在椅子上坐下来,眼睛一直盯着正忙碌着给他盛饭的林沁。林沁抬眼看他,笑着说:“有什么事要说吧,从一进门就闷着,你不累啊!”

辛木羞涩地低下头,林沁就喜欢看他这种表情,总像是不太敢正视她似的。一见到他这种表情,林沁就有一种意乱情迷的感觉,恨不得一把搂住他。但她克制住冲动,因为她知道现在不行,她也急于想知道辛木要跟她说的正事,好让她这几天以来的提心吊胆告一段落,让她重新回归幸福安宁的生活。她早已做好准备,不管辛木面对他的灾难如何脆弱,她都要坚强如铁,像一座山一样屹立在他面前,做他的主心骨,给他撑起一个幸福的世界,让他不畏世事,安心潜入他们的世界安逸地生活。

“我今天交了辞去副院长的报告。”辛木盯着林沁的脸说。

“我早就猜想你会这么做。我支持你,你想干什么我都支持,只要你高兴。”林沁走到他身边,把他搂进自己的双臂之间,在他脑门上亲了一下。林沁拼命控制住双手的颤抖,但从辛木微微耸动的肩膀传来的震颤中她明白,辛木跟她一样紧张慌乱。他们本来就不用这样辛苦地维持体面,在人生的挫折面前人其实不必苦苦撑起尊严,即使厄运当头也要强颜欢笑。没有那个必要,灾难不是人的耻辱,而勇敢地面对灾难却能给人带来真正值得骄傲的尊严。恋人就更应该坦诚相对,不分彼此,勇敢揭开彼此的伤疤,再袒露伤口互相安慰。

辛木仿佛听懂了她刹那间顿悟的内心独白,一把拽过她,把她揽入怀里。他在她耳边呢喃:“我就知道你会支持我,你会宠坏我的。”

林沁也趴在他的耳朵上说:“我就想宠你,但你坏不了,你天生就是好孩子!”说完“咯咯”笑了起来。她的心轻得快飘起来了,为辛木解决人生问题的智慧,为自己从来没有想象过的这次灾难能如此完美解决的结局。她怎么也没想到辛木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或者说想到过他会如此选择,但没有预料到辛木的决定如此之快,如此之坚决。他不愧是她的恋人,值得她空守十年精神的完美恋人,他确实拥有她目前的人生中见过的所有男人之中最高的品格和智慧。他的智慧,他的胸怀,他面对挫折的冷静和淡然,他敢于舍弃的精神和勇气,都是她永远不会改变的爱他的理由。她这辈子只可能属于他,无论发生什么,她都愿意跟着他赴汤蹈火、义无反顾。

辛木也笑了。看着林沁开心的样子,他的心轻松得像个气球,一个劲儿地想往上飘。这几天以来积在他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他又重新变得阳光灿烂,世界在他面前重新变得简单美好。今天上午钟桐带给他的那一丝轻松对他形成的压力也一下子都烟消云散了,没有谁能如林沁这样了解他,懂得他,宠他,爱他,像相信自己一样相信他。他也不会像如依赖林沁那样依赖任何其他人,信任其他人,不管其他人对他怎样关心,怎样理解。他和林沁是有恩情的,十年的恩情能抵抗一切诱惑,他相信自己,相信林沁,相信他们之间的爱不会被任何挫折和诱惑动摇。

终于顺利熬过他们新婚以来面临的第一个坎坷,林沁琢磨着如何进行他们下一步的人生。这几天表面上看起来她与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但只要她自己知道她的内心经历了怎样的波澜。她萌生了一个原来想都不敢想的念头:要一个孩子。

在她与他精神相恋的那十年间,她不止一次地渴望过为辛木生一个孩子。那是沉浸在热恋中的女人必然有的梦想和希望,想跟挚爱的人交融,从他的身上扯下很大一块基因,装进自己体内孕育成生命,作为他们两个人合二为一的载体和证明。那是爱的结晶,也是未来的希望和奇迹。但这个想法一直以来却只是林沁如同诗歌一般的幻想,在意念中品味和想象一下即可,离现实过于遥远。她已经快三十四岁了,已经过了最佳生育年龄。辛木已经五十三岁,他的女儿芷晴都快二十五岁了,如果结婚结得早,没准儿也会很快要孩子。如果她和辛木生个孩子,那孩子与芷晴的孩子差不多大,不会是很尴尬的事情吗!按照一般中国人的生活节奏,辛木已经到了快做外公的年纪,这个时候让他当父亲,估计保守的辛木决不会答应。但这几天她心里却固执得很,说什么也想立即实现这个愿望。她对命运倔强的自负心理又在作怪,她不服命运的调遣,它让他们备受煎熬,蒙受灾难,她就偏要跟它作对,用他们自己创造的幸福改变命运的安排,让他们的爱情所向披靡、无往不胜,用自己的双手开创幸福的局面。

天还没亮林沁就起床了,比平时早一个多小时。辛木被她弄出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像个娇滴滴的孩子嘟了嘟嘴,闭着眼睛用嗔怪的语气咕哝道:“天还没亮呢,起这么早干嘛?”

林沁看到他在她面前一副有恃无恐撒娇的样子,心一下子软棉棉的,情不自禁搂住了他。辛木猛然坐起来,使劲揉了揉眼睛,一副惊魂未定的神态。仍然不肯与他分开的林沁望着他傻呆呆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脱口而出:“辛木,你真像个孩子,你要是有个儿子一定像你一样可爱!”

辛木一愣,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吃惊地发现她的脸竟然红了。辛木突然意识到她在想什么,林沁也大致猜到了辛木的想法。两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但想法却是截然不同的。辛木做梦也不会想到,林沁正在酝酿一个对于他而言石破天惊的计划。一想到她将让辛木失魂落魄、瞠目结舌,林沁的心就像过了电流一样激动。但她此时什么也不能告诉他,她必须先去咨询医生,等得到权威人士认可她的计划后再告诉他。她的计划必须执行得万无一失,她绝不能让辛木失望。

下午林沁向**时请了假,从医院回来后直接回到家里。林沁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特意在沙发旁的茶几上摆上一大瓶鲜花。花是她刚从花园里采来的,由铁锈红、嫩黄、粉红、雪白等各种颜色的菊花组成的花束。从客厅的阳台上透过来的夕阳照在小菊花娇艳的花瓣上,仿佛一幅安静的写生画。林沁的心此刻就跟这幅画一样平静安详。她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晒太阳,眼睛不时瞟向茶几上那一幅静谧的“写生画”。她和辛木的爱就像这幅“画”一样安静,不用语言,单凭心就能看穿对方的一切想法,所有渴望,内心的向往。他们已经融为一体,成为一个生命。

辛木回来时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但注意到了那瓶花。

“你从花园采的?”辛木问她。

“嗯,漂亮吧!”

“好看!关键是你自己种的花,新鲜。”

“辛木,坐过来,我想跟你说件事。”

辛木这才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终于察觉到她表情中微妙的变化。他知道林沁心里一直在关心他,甚至是同情他,知道他被这些天以来的一连串打击弄得心力交瘁,她一定是在想办法安慰他,给他制造温馨的家庭气氛,抚慰他受伤的心灵。挫折已经过去,他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了他们结婚以来的第一场危机,他准备欣然接受她的温暖,直白地向她承认自己曾经的脆弱,不再像原来那样在她面前逞强好胜。他拉起林沁的手,搂着她一起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林沁,这段时间委屈你了,都怪我,在你面前还逞强,不肯把伤口让你看。我以后不会再那样了,碰到困难一定先找你倾述。”

“都过去了,我相信你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不过辛木,我也想尽自己的力量给你带来点乐趣,不如……咱们要个孩子吧!”林沁的脸像一块大红布,感觉自己唐突地提出的这个世俗决定亵渎了她的“神”。

辛木的心猛然被刺痛,他的“神”竟然要为他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俗人牺牲。他强作镇静,用自己都没有意料到竟然是含含糊糊的语气极不坚决地说:“可你都快三十四岁了,你身体吃得消吗?我……不想让你受罪!”

林沁被他犹豫不决的反对激发起斗志,慷慨激昂地说:“我不怕。我今天去医院咨询医生,医生说可以试试做试管婴儿,成功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我特别想给你生个孩子!一个像你一样的孩子。”

辛木一把搂住林沁。她听到从辛木胸腔里传来的剧烈心跳,对于她而言,那明明就是感激和信任的心跳,是爱甚至是崇拜的声音。

“那样你太辛苦了,我不想让你受苦,就我们两个不是挺好吗?”

“当然好。就是太好了我才会害怕,怕老天嫉妒我们。如果我们中谁先走了,另一个人没法活下去。要是有个孩子,活着的那个就有个伴儿,就能继续活下去了。”林沁认真地说。

辛木久久没有再开口。他用手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眼睛湿润了,她扬起手轻轻擦拭他的眼角。

清晨的阳光照在辛木脸上,他的面部肌肉微微抽动,慢慢睁开眼睛。让他大吃一惊的是视线正好撞见林沁正痴迷地盯着他看的眼神。他刹那间清醒,嘴角向上一挑微微一笑,有气无力地说:“干嘛这么看着我?像看一个孩子!”

“你本来就是我的孩子!你在心里就是一个孩子!与孩子不同的是,你不会被宠坏。”

“那可不一定,你看我现在越来越懒了。”辛木的语气柔软,没有一丝平日的威风,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有了孩子就没你的份了,你现在还不是临时替代品,好好珍惜吧!”

“还是别要孩子了,我永远都可以当你的孩子,让你过足了瘾还不行吗!”辛木笨拙地想跟她用撒娇的语气说,但怎么也无法改变自己生硬的口吻,听得林沁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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