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愿得一心人 白头不相离(4)

第2章 愿得一心人 白头不相离(4)

医院大厅人来人往,嘈杂聒噪,人们忙碌地穿梭往来,渴望逃离病痛,抵达健康。但也有像林沁和辛木这样的人,虽然没有被病痛折磨,却想从这里寻得更加美好幸福的生活,通过医学手段改变身体状况,带给生活新的希望和梦想。医院是所有身体残缺却仍然满怀生存激情的人们的避风港。

林沁挽着辛木的胳膊走进大厅。她宽大的白色衣袖将辛木的胳膊隐藏,披肩秀发有一半落在辛木的肩头,她就像挂在辛木身上的缎带,在人群中紧紧攀附着他飘来荡去。她仰起头看着辛木,辛木也注视她,虽然没有说话,但他们都能读懂对方眼里的些许迷茫。医院这种地方是林沁一直在心里抵触的,尤其是她如愿以偿地和辛木在一起以后。她随时都有一种不知何时就会失去辛木的恐惧,上次仅仅是辛木血压升高她就紧张得双腿发软。她不由自主地用力楼紧辛木。辛木冲她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低声说:“没事,别总瞎想。”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医生。齐耳短发略带波浪,面容清秀、目光犀利,显示她职业性的干练,不饰粉黛、素面朝天,透露出她行事简洁、朴实的风格。她说话的语调温婉轻柔、亲切平和,在她面前林沁一直紧绷的心渐渐放松下来。

“你们这种情况成功率不一定高,对于这种结果你们有心里准备吧?”女医生用平静的口吻说,尽量把看似冷酷的事实说得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辛木没有说话,他看向林沁,眼神忧郁。林沁握了握他的手,眼睛转向医生,冷静地说:“我们有心理准备,我们就是想尝试一下,不行的话就算了。”

女医生摇了摇头。从她职业性冷静而坚定的表情中,辛木看出来林沁把整个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他也是一副冷静的神情,但语气却难掩焦虑:“有什么不妥吗?我们就是这么想的。”

“试管婴儿手术过程还是很折磨人的,无论对身体还是精神的承受能力都是一种考验,尤其是后期等待结果的时候,对精神是一种折磨,你们一定要有心理准备。”女医生不动声色地说。

辛木低下了头,看着眼前的桌面不再说话。林沁有点儿急了:“没关系的医生,我们做好了准备,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我很快就三十四岁了。”

医生的眼睛转向辛木:“您呢?您可得做好心理准备,这种手术对女性损伤更大,而且您爱人已经过了最好的生育时期,无论早期的取卵、植入胚胎,还是后期的怀孕过程都对她的身体是巨大考验。”

辛木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嗡”地一声响,有那么一刹那眼前发黑。他稳了稳心绪强作镇定,脸上浮现出平日熟悉的冷峻之色,眉头紧锁。沉默了半天,他憋出一句话来:“我没做好准备,我怕她遭罪。”

女医生微微一愣,露出医生难得表现出的情绪,林沁理解她那种表情应该归为“敬佩”。她缓缓对林沁说:“您爱人真不错,来我们这儿的病人一大半都是男方更想要孩子,替女方着想的也有,但不多。”女医生不再矜持,坦然地抬起头看了辛木一眼,眼睛里透出一道柔和的光芒。

辛木仍然沉浸在思考之中,根本没有听见医生在说什么,更没有留意她的目光。林沁的眼睛却湿润了,心里一阵波涛汹涌。

“先做一下输卵管检查吧,如果输卵管是通的,可以做人工受精,比试管婴儿手术痛苦要小一些。”医生一边对林沁说,一边低头开检查单。她把开好的单子递给林沁,耐心向她解释:“如果输卵管不通,检查可能有点儿痛苦,你也得做好准备。”

林沁接过单子站起身,伸手去拉还呆坐在旁边的辛木。辛木被她突然拽住吓了一跳,像弹簧一样本能地跳起来,面无表情地看向她,目光迟钝。他的手微微发抖,搭在林沁手心里的掌心上沁出汗珠。她紧紧握住他汗淋淋的手,像是在触摸他被痛苦淋湿的那颗滚烫赤诚的心。望着他们相互搀挽慢慢走出诊室的背影,女医生的眼神定住了,目光如月色一般柔和温暖。

辛木一个人坐在医院三楼检查室门前的长凳上,呆呆地望向面前那条幽长走廊的尽头。这一层楼大部分是医院的检验科室,与其他楼层相比人没有那么多,坐在凳子上等待的病人或家属脸上的表情比较平静,感受不到太多的痛苦和焦虑,这让辛木的心也跟着稍稍平静下来。

“您也在等里面做检查的人?”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辛木耳边响起。辛木开始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问话是针对自己,并没有回答。那个男人见他没理会自己,侧过身把脸冲向他又问了一句:“您也着急等结果吧?”

“啊?抱歉,您在跟我说话啊!我没注意。”辛木急忙搭话。他抬起头看到说话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空座的座位上,正在愁容满面地望着他。

“您说这医院啊,多此一举,我们提出要做试管婴儿直接给我们做不就行了,非得先检查输卵管。据说输卵管要是通的还不给做试管婴儿呢!”男人一脸的不满。

“这我还真不知道,为什么啊?”辛木的表情天真而迷茫,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有规定,试管婴儿不能想做就做,不然太多双胞胎了,怕有人变相多生孩子。其实这些规定大可不必,能自己生孩子的人谁没事儿受这种罪啊!”男人使劲摇着头,脸上的表情不屑一顾。

“很痛苦吗?做试管婴儿?”辛木神色焦虑,但极力掩饰自己表情的不自然,故意做出不经意的神情问那个男人。

“我听说很痛苦。据说‘取卵’这个环节最痛苦,硬从宫壁上刮能不疼吗?而且听说女人取一次卵要老好几岁,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男人说话时动作夸张,好像在向辛木演示好让他能更明白一样,他把右手攥成拳头做出拿刀的姿势,左手手掌摊平象征**内壁,把“刀”放在“**内壁”上一个劲地“刮”。不知为什么辛木仿佛听到小刀刮墙皮的声音,牙齿跟着这种“声音”打起寒战,心里疼得在流血。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林沁的家属在吗?哪位是林沁的家属”面前的一扇门忽然被打开,一个护士模样的女人走出来,对着坐在长凳上的人们喊道。

“我是,怎么了?”辛木“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忽然觉得自己的两条腿有些发软,身体本能地轻微晃动。但他知道此时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逼迫自己冷静。他定了定神,拿出他自认为在危急时刻男人应该有的气魄,一个箭步窜到护士面前。

“快跟我来,你爱人晕过去了。”护士面无表情地说。

辛木觉得自己也马上快要晕倒,眼前一阵发黑。他在心里默念“辛木,一定稳住,林沁需要你!”振作起精神,拔脚开始小跑。护士跟在他身后,没有料到他跑得那么快,本来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忽然浮现出慌张之色:“您小心点,别摔了,在右边倒数第二个房间。”

辛木勉强数清了房间的个数,顾不上向那位护士道谢,一头冲进房间。他看见林沁躺在床边的一张长凳子上,蜷曲双腿来回滚动,瘦削修长的身体团成可怜的一团来回翻转,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扭在一起,嘴里不住地低声叹息。这哪里还是他优雅的林沁啊?辛木的心像被一把尖刺破,“哗哗”往下滴血。一位护士听到有人闯进来,急忙从里面的一间屋子里跑出来看是怎么回事。辛木跪在林沁身边惊慌失措,跟他自己在承受痛苦一样,脸上渗出豆大的汗珠。护士对他的紧张不以为然,例行公事地向他解释,表情麻木、轻描淡写:“她输卵管堵塞,刚才疼晕过去了。你不用太着急,她现在已经有意识了。”

辛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自己胸腔里的愤怒快把自己点爆。他握紧双手,把骨节按得“嘎嘎”响,终于克制住情绪没有发作出来。他想抱起林沁把她搂进怀里,但林沁颤抖的身体缩成一团翻来滚去,他根本无从下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像被上了极刑的人绝望地挣扎。

“不能想点办法吗?医生!”他抬起头绝望地看着护士说。

护士被他几近愤怒的表情震慑住,脸上不敢再有刚才的无动于衷,语气甚至都有些紧张:“我们已经停止给她注入液体了,现在是原来注进去的液体在起作用,过一会儿就应该好了。”

辛木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代替了他本想发出的咆哮。他愣愣地望着凳子上的林沁一脸惨白地在喘息、**,却只能跪坐在她旁边浑身战栗,眼巴巴看着他心爱的女人受苦却一筹莫展、无能为力。他恨自己的犹豫不决,早就应该强行阻断林沁的草率决定,不该如此纵容她作践自己。他们太贪婪,对于命运给予的幸福挑三拣四,还不自量力地想自行创造幸福、索要更多。他们都轻视了命运的伟大和足智多谋,想以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与之对抗,结果还没有跨出一步就被它打翻在地。

在回家的出租车上辛木一句话都没有跟林沁说,一个人望着窗外的风景发呆。林沁有气无力地躺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心脏剧烈的跳动,倾听他紊乱不均的呼吸。她知道,他在生她的气,也在生自己的气。生气时他就是这样沉默不语,仿佛在用静默掩藏他无法宣泄的愤怒和痛苦。

第二天一早,林沁还是一如既往地开车去上班,把辛木的满脸愁容甩在身后,任由他一个人对着空气唉声叹气。她是一个武断而固执的人,表面的随和只是她迷惑他人的外表,让他人在对她不忍设防的假象中一再屈服于她执着的决定。当她知道自己的决定只会伤害自己,而对于辛木而言只会是万中有一的希望时,她一无反顾,哪怕赴汤蹈火都在所不惜。她背后的眼睛在对辛木笑,扬着胜利的笑容,让辛木惶惶然中战战兢兢,却奈何不了她。

整个一上午林沁的心情都特别好,伏在桌子上认真画图。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不轻不重的一阵脚步声,从脚步传来的方向来判断应该是**时。她有些诧异,平时**时是不会找她的,他们从来都是各干各事。她没等脚步声到她跟前就转过身来,碰上**时笑眯眯地正望着她的眼神,急切而期待。

“有什么事吗,韩工?”

“小林啊,我想跟你好好谈谈。”**时边说边拉出林沁对面的椅子坐下来,脸上洒满阳光,与从他身后照过来的阳光交相辉映,让林沁感觉很刺眼。

“林沁,最近工作还算顺利吧?我对你关心不够,你要多担待呀!”**时满脸堆笑,一脸横肉微微颤动,眼睛片后的一双小眼睛几乎眯成一道缝。

“啊!我多担待您?您一直不都帮我检查我画的图纸吗,很关照我啊!”林沁面露疑虑,不自觉地用手撩了撩耳朵边的准头发。话说出去后她突然感觉自己很幼稚。跟老谋深算的**时交流,林沁总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不得要领,像刚刚毕业的学生。

“你这么想那就好,我就放心了。过几天组织部门可能要找群众谈话,侧面了解我的表现,到时候可得给我说几句好话啊!”

林沁终于明白**时的反常表现了,原来是有求于她啊!“幼稚!”她又在心里对自己说。她抬起头真诚地看着**时:“韩工,这您就放心吧,我们是一个项目组的,我肯定要给您说好话的。”她为自己竟然也学会用这种俗气的献媚语气感到羞耻。她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她讨厌的语调的,难道俗气也是一种无师自通的本能?

**时满意地点点头,直挺挺地站起身:“那好,你接着工作,我不打搅你了。”

林沁望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她回家一定要跟辛木说这件事儿,辛木多少比她有经验,能帮她分析情况,看看该怎样正确应对**时的请求。

林沁到家的时候辛木正在厨房里忙乎,她的脸上又露出诧异的表情。今天这是怎么了,平素她身边出现最频繁的两个男人都表现异常,接连做出让她不可思议的举动。她弯腰换好鞋,把包和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扔,迫不及待跑进厨房。

辛木站在料理台前思索,脸上露出在书桌旁读书时的严肃和认真神情。灶台上的锅里冒着热气,火很大,锅里沸腾的水“呼呼”往外溅,火苗被溅出来的水浇旺,发出“哧哧”的响声,看上去马上就要熄灭。林沁见状赶紧伸出手,熟练地把开头关小。正在发呆的辛木猛然回过神来,看到她像见到了救星,赶紧问道:“林沁,桂皮和八角在哪里?”

林沁忍着笑意,不假思索地从橱柜的抽屉里翻出桂皮和八角递给他,顺手捏了一下他的手,辛木羞涩地低头笑了。林沁还不满足,走到他身后拦腰将他搂住,脸埋在他的背上,闭上眼睛,羞答答地将他左摇右晃,也不说话。辛木回过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杨柳细腰,另一只手继续摆弄林沁刚刚递给他的桂皮和八角。

等辛木把一锅冒着热气的汤盛到汤碗里端上餐桌,林沁才看清原来他炖了一锅鸡汤。她强忍笑意,辛木的大惊小怪让她觉得既荒唐又温暖。那是一个男人笨拙地表达爱的方式,她必须心满意足地全盘接受,而不能露出丝毫嘲笑的意味。自己无非是做了一次输卵管检查而已,又不是做月子,还不至于要进补,但辛木却视她的轻微身体损害为灾难,按他曾经道听途说的方法为她滋补。她要顺着他的思路成全他的疼爱之心。她站起身,笑嘻嘻地蹭到他身旁,贴着他的脸轻柔地亲了一口。从林沁的表情里辛木明白自己的殷勤献得有点儿多余,脸色微微发红,神情不太自然,动作略显笨拙地开始给她盛汤。

“辛木,今天**时竟然求我给他说点好话,说最近组织部门可能会找一些群众谈话,考察他。”林沁避开讨论辛木的过度殷勤,挑起新的话题,边喝汤边对辛木说。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辛木看,辛木伸手用餐巾纸替她擦了擦嘴角,不紧不慢地说:“是不是要提拔他了。”

“是吗?我不太懂这些,找群众谈话就是要提拔他了啊。我说最近他怎么总是笑容满面的。你怎么不喝汤啊?”说完放下汤勺,伸手去给辛木盛汤。

“你给他说了好话,就等于跟他站在同一阵营了,以后你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不过对你也无所谓,你就是搞业务的,不用钻营什么官职,他们得不得势也与你没多大关系。”辛木认真地帮她分析。

林沁满脸真诚,认真听他的解释,像个虚心的小学生。“单位上的事真麻烦啊!我就想搞点简单的业务,不想搅到他们的派系斗争当中去。”

“那你就实话实说,他是什么样你就说成啥样就行了。”辛木舀了一口汤往自己嘴里送,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脸。

“好的,辛院士!前辛院长!”林沁“咯咯”笑出了声。辛木也笑了,脸上露出孩童一般的纯真。他的心里产生一丝朦胧的希望。和林沁结婚后的两个多月间,他以前梦寐以求跟林沁在一起时没有想到过的一些事情频频发生。他蓦然发现,他们之间还有很多隔阂等待去克服,年龄的、阅历的、性格的、习惯的。但他有信心一点点消除这些隔膜,像今天这样,把自己在官场上混过的那些经验传授给单纯天真的林沁,再把那些对于他们而言曾经陌生的谈话也变成日常生活的一项内容。比如像今天这种关于职场规则的谈话。

吃完饭后林沁戴上围裙准备洗碗,辛木却把她的围裙解下来围在自己身上。他微微一笑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默默走到水槽前开始洗碗。看上去大大咧咧的男人,心思有时却比女人还细腻,为她想得那么周到。林沁望着厨房里辛木的身影轻轻咬了一下嘴唇,挑了挑眉毛。她把餐桌收拾停当后又走进厨房,帮辛木把洗好的碗收入橱柜,最后帮他解下围裙。辛木搂着她一起走到客厅,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辛木把她揽进怀里,两手环绕她的脖子,用低沉的语调在她耳边轻声说:“不再考虑一下吗,要孩子的事?光做个检查都这么难受,往下还不知得遭多少罪呢!我听一个病友爱人讲,取卵那个环节很痛苦,还会让女人变老。”

“没事,我之前也了解过这些情况,我不怕。至于变老吗,要真那样,咱俩的年龄差不就更小了吗!”她没有仰头看他,却左手突然用力紧紧箍住他的腰,右手搔他的肚子,痒得辛木禁不住大笑起来。

“我还有个顾虑就是怕你太辛苦,以后等我老了你要一起照顾我们两个人,太可……”辛木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林沁捂住嘴,憋得他脸通红。

“不许你再说这些!我自己愿意。咱俩是一体的,我的年轻也是你的,不分彼此,照顾你就是照顾我自己,我从来都是这么想的。”林沁不停揉他的肚子,好像是在兑现自己的承诺,欣赏他不再年轻的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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