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正月二十三。宜破土,婚嫁。是个大好的日子。
城北桑家桑榆与城南宋家独子宋思沂喜结连理。
尽管一南一北,可那日的红毯铺满了整座城,就连那桥上桥下的商铺亦是如此,贴满了喜字,据说那喜字还是今日的新郎官宋思沂亲自剪的,闻此消息,不知有多少小姐碎了心呢。
接亲的花车上铺满了红玫瑰,宴席,竟连着摆了三天,那阵仗,许多年后都不曾有过。
独城南有座桥上未曾有任何红色的物件。倒是显得有些孤清。
许是刚刚下了场雨,青石板小路上有些湿滑,商户将商品再次摆了出来,人们亦是将油纸伞收了起来,大家都慢慢的走,生怕缝隙里的水溅在衣物上,鞋上。
小孩子们闹着,跑着......如同一阵旋风,跑过后将水溅在了富家小姐的裙摆上,女孩们羞涩的嗔怪着,而后丫鬟用手帕轻轻擦拭着。
街道上热热闹闹的,人们叫喊着,为这热闹的街道更添几分喧嚣。
城北,商铺皆分布在陆上,多的也都是富家公子与太太,而商铺里卖的也都是香水,绸缎,红酒,名表等等一些新鲜潮流的东西。
城南,商铺却与北边相反,人们以船为家,为铺,卖的都是些生活用品,而船的主人也较为有个性,到每月赶集那几日便将要卖的物品放与船上,而后划着船绕城南,船划到哪便卖到哪,绝不为哪人而往返船只。
穿着打扮亦是与城北相反,女子着旗袍,男子着长衫,西装。
同以往一般,城南小桥上,宋思沂撑着伞在桥头等着,从早间到下午,临了,收伞,至桥下船上买了些米粉和牛肉。将将回府,管家便迎了上来,告知宋思沂老夫人唤他去祠堂。闻言,宋思沂不紧不慢的将东西送到厨房。
去祠堂的路上又下起了小雨,到祠堂时,佣人上前,替人掸了水渍,见自家母亲跪在蒲团上,宋思沂接过佣人手中的香,作揖,而后跪下。
雨似是更大了,祠堂里,只听见雨滴落下的声音。良久,跪着的人起身,听闻声响,宋思沂起身,将人搀起。
“母亲,唤我来,所为何事?”
“你可知,今日是何日子?”“不知。”
“自小,你便习得理法,怎会不知今日是何日子?”
“母亲!”突兀的声音在祠堂响起,意识到自己失礼,宋思沂稳了稳声音,“母亲本就知晓我不打算娶妻的,为何还要如此?”
“你不想,你不想就得让你那刚刚娶进门的妻子受这流言蜚语?啊,新妇归宁之日你就这般?你明明知晓已经没了娶她的可能,你自己看看你身后的那些豺狼虎豹,再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成什么体统?”
闻言,宋思沂笑了,“呵,体统,什么狗屁的体统,也对,体统最重要,因为这体统,我没了她,也是,谁让我生在这深宅大院里,谁让我生在这宋家,我这一生,活该没能得所爱!”
“啪!”
“夫人!”
一时间,佣人,赵澜皆呆住,唯宋思沂自嘲的笑笑,喉间感受到的腥甜告诉宋思沂刚刚受了巴掌的人是自己。薄唇轻启,“母亲这又是为何呢?莫要为了我而伤了身子。”
“也是,怎么能为了你伤了身子呢,宋思沂,你可真够恶心的,她在的时候你没那个魄力将人娶了,人死后又装着这深情给谁看?啊?”
“这当了**又立牌坊的是你们宋家人的传家宝吗?这又当又立的不怕雷劈吗?”
“如若当初,你娶了人家,现在谁敢言语一分她只是一个下贱东西?”
许是话语太过出格,赵妈一直劝着赵澜,可气极了的人怎会停下,给了一巴掌后还说出这许多伤人心的话语来,可你以为这就停止了吗?
“怎,生在这宋家还委屈你了,你可知比你努力的人有多少,你不过是投了过好胎罢了,站在象牙塔就让你觉得可以为所欲为吗?”
“你以为是宋家束缚了你,捆绑了你,可你又曾知晓,没了这宋家,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以为,脱了这宋家她就能与你在一起?”
“终究不过是你自己太过懦弱,嫌我这宋姓是累赘?那你为何未曾娶她?还不是念着这宋家给你的荣耀,还不是怕那几分世俗?如果娶了她,即使她没那个福分与你白头偕老,那这,应当是有她的位置的。”说着,赵澜指了指宋家的灵位。
不及宋思沂言语,赵澜离开祠堂,离去时,再次出声,“在这装得凄凄惨惨戚戚的,你可知,那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赵澜离去后,宋思沂看着灵位上空出的一块,手抚上去,泪砸在桌案上,开出了花。
嗤笑一声,“是呢,迟来的深情比草贱。”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未到伤心处啊。
忆起自家母亲的话,宋思沂只觉着自己如同一个掠夺者,什么都想要,爱情,幸福,家世,地位,人生怎就如此难两全,如此难啊?
可凭什么事事都会让你一人占尽呢?起初,无声的啜泣着,而后,嚎啕大哭,那哭声,惊颤了整个宋宅。
“夫人,少爷这?”
“无碍,哭出来,可能会好一些。”祠堂门外,赵妈站在赵澜身后,看着,而后未曾言语,只剩叹息,也终究只有叹息。
乍暖还寒的时节,夜里起了风。“夫人,起风了,夜里寒凉,回屋吧。”闻言,赵澜点头。
却并未回屋,而是去了南院。
敲门,开门的是李妈,见来人是赵澜,李妈眸子里的惊喜瞬间暗淡下去,稳稳心神,侧身,将人请了进去,可赵澜又怎会错过李妈眼里的情绪。
进门,桑榆起身迎接,看着眼前的女子,赵澜微微失神,她这一生,见过多少善男信女,可她见过长得极好的人应当是只两人,一是城南那早早就香消玉殒的戏子,再来就是眼前的桑榆,只是眼前的人更添几分英气,落落大方,一颦一笑皆摄人心魂。
一时间,赵澜心里更添几分喜爱。坐下后,桑榆端来茶具,茶磨,小炉。
磨茶时细微的摩擦声在房间响起,没多久,桑榆端起一杯茶递给赵澜,“母亲尝尝”接过茶,喝过后,赵澜心底满是震惊,“桑桑这茶?”
“这是茶膏磨制而成,若是母亲感兴趣,桑榆日日泡与母亲。”闻言,赵澜会心的笑了,而后两人下了几盘棋,临了,桑榆送赵澜出门。
至门口,赵澜停下步子,“桑桑,今日”只是还未说完桑榆便开了口,“母亲,今日茶的温度如何?”
“刚刚好”
“那便是了,母亲,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听闻此,赵澜止了接下来的话语,看着桑榆,拍了拍其手背,可眼底尽是怜爱,疼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