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痴
经过医生的尽力抢救，终于将爸爸从死亡线上救了回来，但是医生说他的脏器都已衰竭，随时可能离开人世。
乐心不知道这算是个好消息还是个坏消息，看着昏迷中的爸爸，她的眼睛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爸爸虽然失去了意识，但至少他还在，还能握着他的手，喊他一声“爸爸”，如果哪一天，再也看不到他了，叫自己如何独自面对这冷冰冰的、与己无关的世界？
那一天，可能是今天，也可能是明天，感觉就像是在等待死神的宣判，那是种无法言明的煎熬，让她快要崩溃。
音乐，音乐是精神的麻醉剂，沉浸在音乐之中的时候，她会忘记很多事，包括自己，包括时间，包括现实，包括过去和未来。
“这些……”乐心拿过她创作的所有乐谱，递给鸣和先生，“您看看还有什么用得上的，尽管拿去吧。以后写了新曲，我会随时给您。”
“我看我们需要签订一份合作协议，不能白白使用你的劳动成果啊。”
“鸣和先生。”她的目光很干净，也很坚定，“能得到您的认可和鼓励，将我这些不名一文的作品带到国家、世界的大舞台上，为千千万万的人奏响，令人们从中得到愉悦和感动，还有什么比这更有价值的呢？您是我的伯乐，是我最为尊敬的师长，得您垂青，已是莫大的荣幸。”
“唉，若不是你伤了手指，我真希望你能加入我们乐团。可惜啊可惜，天妒英才！你这些曲谱，都是让人惊艳的作品，这笔钱……”他从衣内掏出一张支票摆在她的面前，“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务必收下。”
乐心看也未看，将支票推回到他面前，眼中蕴泪，唇间含笑，“同是音乐赤子，就以赤子之心坦诚相对。我钦羡先生技艺，敬重先生为人，所以愿将乐谱无偿赠予先生。今后，你我之间只谈音乐，不谈名利。我有这样一家小店，衣食无忧，音乐全当是单纯的个人追求吧。”
鸣和先生赞叹的点点头，“难怪你能写出这样好的作品，至无欲之境才能探寻音乐的真谛啊！好！若不嫌打扰，我常来店里演奏娱兴，也便与你时时切磋！”
“这……”乐心多有犹豫，“您是音乐界的名人，在小店演奏恐怕不合身份……”
“哈哈！音乐赤子还管那许多！什么劳什子的身份都是唬人的名头！做音乐最重要是‘纯粹’嘛！哈哈……”
音乐大师乔鸣和在“爱上家”餐厅做乐师的消息不胫而走，每日慕名而来的人将餐厅围得水泄不通。一时间，“爱上家”声名大噪，但乐心拒绝一切媒体的采访，深居简出，成为了“全城最火餐厅的神秘当家人”。
依着三楼扶廊，乐心看着餐厅里人来人往，嬉笑喧闹，热火火的气氛，充满了欢乐。可她的内心却油然而生一阵酸楚，泪光涌动。
“来到‘爱上家’的人，有许多是只身在外、孤独寂寞的游子。我想给他们一个家，让他们在冰冷的夜里不再彷徨，有处落脚，体会到世界还有温暖，可是，我的家又在哪里呢……”她轻声自问，语调飘飘忽忽，微弱不清。
“乐心……”舒洋目光哀淡，用手上下揉搓着她的肩膀，试图给她些许慰藉。
“其实我不想去医院看爸爸，一点儿也不想……”
“为什么？”
“……我不忍心看他越来越虚弱的样子，我好怕，我这一去……就是见他最后一面……”
“人，有生就有死。伯父痛苦了这么久，要是走了，也是种解脱……”
舒洋话音未落，媛子从楼下跑了上来，“乐心，温少又来了，挡也挡不住。”
“唉。”舒洋轻叹，“真是个执着的人，对你，从未放弃。其实，他这番情意……”
“别说了，我和他没可能。”乐心转身下楼。
宥旭坐在二楼的小会客厅中，左右立着四五个保镖。
他悠然自得的品着雪茄，面色沉静，透着微冷的笑意。
看到乐心下来，他将雪茄递给左右，缓缓的站起身。
“你这里生意越来越红火，没想过开几家分店吗？缺钱的话，我可以投资，保证几年内‘爱上家’就能成为全国知名的餐饮连锁店！”
“我没有温少的事业心，也没有温少的生意头脑。这家店是纪风留给我的，我会好好经营，除此之外，别无所图。”
“纪风，纪风！他离开这么久，为什么你心里还是只有他？！”一提到纪风的名字，他就像被捅到了痛处，伸手，保镖递过一本杂志，他重重的摔在了桌上，“诺！看看！你朝思暮想的人，就快做别人的新郎了！！”
此话一出，乐心心中暗颤，眼神掠过杂志，眉头快速抽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杂志的封面上写着：伦多与华天确立联姻关系，新人于日前在普罗旺斯订婚……
照片上，智雅挽着纪风，好一对华贵璧人。洁白的婚纱，洁白的燕尾服……
那白色有些晃眼，刺出了她的泪。
她闭上眼，对自己说：哥哥要结婚了，该祝福他们的，该祝福他们的……可是，泪水，那不听话的泪水，总是要打湿她的面颊，弄得她狼狈不堪。
“纪风这小子挺上镜，笑得多灿烂！商业联姻的利好消息一经放出，之前买入的华天股票，又要升好几点了！哈哈……”宥旭大笑。
“宥旭！”舒洋喝住他，一脸愠色，“你若还疼惜乐心，就不该告诉她这件事！”
“我不告诉她，她也会知道！这可是各大媒体争相报道的头条，热点搜索TOP-10！”
“你诚心来找茬是不是？”舒洋有些生气。
“舒洋……”乐心抹去泪水，拱起笑容，“纪风结婚是好事，要多谢温少关心才是。来了就是客，温少请自便，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望海涵。”
“乐心！”宥旭粗暴的拉过她，凝视着她异常清冷的脸庞，“你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他不会再回来了，他已经不爱你了！”
“折磨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宥旭，放开我吧，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宝贵的时间……”
“我不懂！你还在执着什么？还在等候什么！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抛弃原来的自己，就是为了让自己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我想要的，是你最初的样子……宥旭，不能和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你不够好……”
“那是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他拼命摇晃她，眼中有泪光闪动。
她可以体会到他内心炽热的情感，但她心中再也无法掀起任何波澜。
“我的爱情已经死去很久，不会再回来了……”她目光黯淡如灰，“我曾那样伤害过你，如今的我，更加无法向你承诺什么，也无法给予你什么……我已决定，终身不嫁，就守着这间餐厅，潜心音乐，直到终老。”
“不！！”嘶哑的声音从他喉咙里艰难的发出，他不顾一切的拥住她，似乎怕她变成泡沫，消失不见。
她没有挣扎，用手温柔的拍着他的脊背，任他的泪水滴在自己肩头。
“宥旭，能帮我一个忙吗？”她在他耳畔轻声说。
他不愿放开她，但她宁和的声音使他不得不回归理性。
她拿过纸巾，想替他拭去泪水，却被他挡开。他宁愿昂起高贵的头颅，让眼泪回流，也不愿让别人看到他脆弱的样子。
许久，他努力平息了心情。
“要我帮你什么？”
“我打算把‘爱上家’每月的结余全部拨入‘心之大爱基金’中去，烦请你代为管理，切实的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我不赞成你这么做……经营餐厅不容易，女孩子，还是留些钱傍身比较好……”
“钱够用就行了，余下的放着也是放着，还不如拿来为他人解决燃眉之急。这世间，每时每刻都有人遭受着我们难以想象的苦难，虽然我力量薄弱，捐助的仅是杯水车薪，但总归是一份心意。”
“好吧，既然你决定了，我也没有理由拒绝。”
“嗯。宥旭，‘心之大爱’是你和我当初共同的慈善构想，希望它能成为真正扶危救困的济世基金……”
宥旭低头沉思，目光有些闪烁，没有答话。
过了片刻，他率保镖告辞，目光依依不舍的停留在她的面颊上。
“总有一天，你会和我在一起，我相信，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