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20日晚(与自己的影子为伴)
曹千帆拥着我说:“拉拉,我应该怎么帮你呢!”声音里透露出连他都没有察觉到的无奈。我还是摇头,我也不知道,而且不知道,我会不会有知道的一天。
曹千帆忽然说:“拉拉,我带你走吧,带你离开这里,离开你悲伤的世界!”我只能摇头,因为离开了这里,即使到了他给我的世界,我仍然还是会继续悲伤,因为我的命运会让悲伤找上我的,也许靠近我的他最后会成为我更大的悲伤。
一个人她可以无知,即使一直那么无知,只要不要让她尝到幸福的滋味,她就会认为这个世界上谁都是一样的,根本就没有幸福这个词,如果不小心让她知道了什么是幸福,她就会渴望幸福,所以人怕的不是得不到幸福,而是幸福来了又走。
这个世界,没有谁承诺过永远不离开谁!也没有谁就一定会为谁留下,最后我们所能看到的就只有自己与自己的影子为伴。我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会和我一样有这样深的悲伤,而且还必须把自己埋葬在这样的悲伤里,但是我希望悲伤的只有我,入我眼的好好的笑着,好好的活着,让我看到他们幸福就好,只有这样我才会觉得幸福不是离我太远,而是就在我隔壁,并且我可以幻想一下,也许当想的时候我只要探出手然后就碰触到幸福了。
我只能这样想着,非常卑微而痛苦的想着,我知道曹千帆不会懂的,因为他也是我隔壁的人,和许许多多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一样就在我隔壁。
我说:“你走吧,我要工作了,人们都来了!”
他说:“拉拉,你看。”他指着一面宽大的玻璃橱窗,然后把我的脑袋扳正说:“拉拉,这就是你现在的样子,脆弱而可怜兮兮,像被风雨敲打过的花,跟我走吧,至少今天让我来照顾你好吗?”
看着橱窗里的我,我知道他说得对,现在的我,头发凌乱,脸上的妆容早就毁了,似乎那妆容只是为了衬托我的眼泪,而我的眼睛,红肿得如烂桃般,这样的我不能引来顾客,只会把他们吓跑,我不适合留在这里了。于是在给叶青打了个电话之后我就跟着曹千帆走了,我又一次上了他的车,并且任由他把我带到任何地方。至少今天他收容了我,并且不会把我遗弃。
在他的车上我在疲惫中睡着了,迷糊中,我掉进了一个怀抱,宽厚而温暖,还有淡淡的烟草味,我知道我是安全的,所以不愿意睁开沉重而酸涩的眼皮。
门开了吗?我闻到了菜香味,现在应该是早饭时间了,如果我是醒着的是不是可以品尝这顿早餐呢?
“千帆,怎么才到家啊!你怎么......”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虽然是苍老的,但也是慈祥的。
“虚!”是曹千帆在示意她放低声音。
后来就没有了声音,因为曹千帆对女人说的那个字让我安心的掉入黑暗的世界,然后什么都不在想了。
当我张开眼醒来就知道这不是我的小窝,因为我的小窝,不会有灯光,而现在就在我睡的床头亮着一盏白色的灯。我起来拉开落地的窗帘,外面是一片黑暗的世界。
我打开房门,如幽灵般在回廊里走着,然后又走下了阶梯,这里的阶梯是如房间一样也是有着白光的。我不怕黑暗,奇怪的是对这白光反倒多了那么多陌生。
拐了两个弯之后我看到了一个宽大的客厅,我似乎是一个卑微的闯入这,这让我无法轻而易举的出现在他们眼前,所以我贴着墙站着,只探出脑袋看过去。
客厅里的电视打开着,两个男人背对着我坐在沙发上,我知道他们之中有一个是曹千帆,直觉告诉我的。
很快一个陌生声音先传到我耳里:“哥!我看就这样吧,下星期我替你去!你就好好在家陪你的洋娃娃。怎么样,爸那里你给我说说。”
接话的是曹千帆他说:“好,你也该锻炼一下了,不过工作归工作,你可别乱来,别过两天说玩够了要回来!”
原来是他弟弟,只听他弟弟说:“放心!”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说:“哥!那我先去睡了!”于是转身了,我已经来不急躲避了,像只偷窥的小老鼠被主人家发现了。
迎上我的是一双先是惊讶,然后是审视的眼,接着就是他的通风报信:“哥!你的洋娃娃!”
下一刻曹千帆已经起身来到我身边:“拉拉!你醒了,饿了吗?”他的话里的关切让我感到温暖。于是我摸摸空空的肚子点点头,只听他弟弟说:“哦,原来你叫拉拉,呃......我去把晚餐端过来!”他一说完就直奔厨房了,因为曹千帆皱着眉看向他。
曹千帆拉着我,坐到沙发上,才说:“他是我弟弟,曹千浪,”
我说:“这是你家?”
他说:“恩,这里是我和弟弟的房子,我父母还住在老宅。”
我说:“老宅远吗?”
他说:“不远,就在旁边,到了白天就可以看到了,我因为经常要出差,要时候回来的时候就半夜了,不想打扰他们休息,于是就在原来的老宅旁边建了这栋楼,平时在这呆的时候也不多,是我弟在。”
在我们聊着的时候,曹千浪端着满满的饭来了,然后是几碟精致的菜,端着碗扒着饭,我一直在想,原来一直都是曹千帆那么固执的出现在我的生命中,而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了解他,他的名片我也从来没有认真的看,现在已经不知道被我丢弃到什么地方了,而他的电话我也就只打过一次。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脆弱会一次次在他面前释放,我的眼泪之花也一次次在他眼前绽放,是因为从那天他以为我救了他之后,给了我一抹温柔的笑吗?
人总是很容易感动的,特别是一个一直在孤单与悲伤中挣扎的人,而他的笑似乎是在引诱我,引诱我忘记一直以来所坚守的一切。
我吃的并不多,我的饭量使他们兄弟两皱起了眉。我笑了说:“呵呵!习惯了,就当你们邀请的是一只猫,现在我吃饱了,要走了,所以谢谢!”说完我连嘴都不擦一下就想走了。
拦住我的人是曹千浪他说:“你就这样走了啊!”我疑惑的看着他,想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可是他来不急说,曹千帆就拿起了沙发上的外套说:“要走的话,我送你吧。”
我说:“好啊!免费车,我乐意被你送!”于是我们一起出了门,然后上了他的车。
在车里,我把后视镜往他的方向转了一下,这样我就可以看到他的表情了。其实他根本就没有什么表情,一张脸冷冷的,即使在注意到我的小动作之后还是这样。我说:“喂!大哥,现在不流行酷哥哦!”
曹千帆因为我的话终于肯正视我了,他把车停在了路边说:“拉拉,你真的想回家吗?为什么你一定要回到那里,我把我的家给你好吗?你说过那里是你的小窝,那不是家,你真把自己当成一只猫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说:“你给我一个家,你给了我家还可以给我什么,一对疼爱我的父母,爱护我的兄弟姐妹吗?”说完我笑得更大声,因为我觉得可笑。
曹千帆看着我,很认真的看着,然后说:“是的,你想要的,我都给你,只要你不再继续悲伤!”
我说:“好啊!你娶我,给我一个家!”
他说:“好!”
而我被他的话吓到了,我大声喊:“曹千帆你是个傻子!你娶我!你为什么要娶我,你了解我吗?你应该派人去调查我一下,去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去看看我给身边的人带来的是什么!然后远远的离开我,就像许多已经离开我的人那样离开我!”然后我又笑得凄然。
他说:“拉拉,我不需要去调查,我不信那些!”
我冷静了下来,然后无比悲伤地看着他说:“你不信,而我却不得不信!”然后我举起我的手说:“看到了吗?你以为为什么我要戴着着个手套。现在我很清楚的告诉你。就是因为这双手,从我出生起,我的手就是青色的,我应该被人当做怪物一样对待,我应该被被人遗弃在荒山,可是没有,我的父母,一直疼爱我,他们以为我只是生病了,生 了一种谁都不知道的病,然后他们带着我到处求医,花完了家里所有的继续,一直到我五岁,手上的青色褪去,我的手变的和常人一样了,他们都好开心,以为我好了,可是谁也不知道,那时才是灾难的开始,五岁的我真的很可爱,爱跑爱跳,爱闹,喜欢赖在别人怀里,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发现当别人的手碰触到我的手的时候,就会看到将要在别人身上发生的事,而且全是可怕的事,从来没有过一件是好的。
我清楚的记得,那时最先看到的是奶奶的死,在我们那个小村落里,大人们只有过节的时候才会回来,平时都是爷爷奶奶在家照看着我和哥哥姐姐,还有弟弟。那天奶奶牵着我的手招呼我去吃饭,然后我就看到了在她身上要发生的事,我天真的说:“奶奶,你不是说人死了就会住到棺材里吗?那你怎么还不死啊!我看到你掉到河里了,然后他们就让你住进棺材里了!”奶奶捏捏我的脸说:“傻姑娘,奶奶死了,谁给你做饭吃啊!”
后来奶奶就真死了,过河的时候摔了一下,然后淹死了,那时候是枯洪期水很浅的,有人看到奶奶摔到以后就去扶她了,可是就那么一小会的时间,奶奶就没有了呼吸。
接下来是爷爷,我不知道爷爷看到了什么,就当着我的面,一下子倒在了地上,等医生来的时候就说爷爷已经摊了,连说话的能力都没有了,但是我却分明发现爷爷看我的眼神里多了恐惧。我不知道为什么!
从那时起就再也没有人敢踏进我家的门,我知道是因为我,因为他们看我的眼神和爷爷一样是恐惧的。
很快爸爸妈妈回来了,为了照顾我们四个孩子,还有爷爷,他们哪里也不能去了。有一天妈妈说要带我去一个朋友家,我说好,一路上我都是自己走着,不让妈妈牵我的手,因为我知道,许多的人都说,我的手不祥,我的手才是灾难的源头,不然怎么就我的手从出生就和别人不一样呢。我虽然小,可是我认同他们的话,因为只有我才知道,我是因为碰到奶奶的手以后才看到那一切的。我要保护妈妈,所以我的手不让她碰到。
到了妈妈的朋友家,我见到了妈妈的朋友,是一个瞎了眼的老妇人,她真的好老,许多的眼屎从她眼睛里冒出来,她没有笑,但是她似乎又看得到我们,她说:“坐吧。”
她拍拍我的头,再捏捏我的肩膀,说:“这孩子命硬啊!”然后又拉着我的胳膊,我开始躲避,缩着手不肯让她碰,可是她力气好大,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手。然后在她说话之前我看到了,她也会死。然后我不再挣扎了,因为我被我看到的场景吓到已经不能说话了。她很快放开了我对着妈妈凶狠的说:“走,快带她走,离开这里,快离开。”
妈妈也被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做。老妇人,肩膀一下子塌了下来说:“作孽啊!你带来的怎么是她,像她这样的人,又怎么能是我看得透的。”说完她摇着头,然后又叫住妈妈说:“回去,好好看着她,管着她的手,别随便让人碰到,说完又把我拉到她身边,拿出身后的剪刀剪下我的一头发,我一直不明白,她是瞎子,为什么剪我发的时候却可以不碰到我的头皮呢?剪完了发,她又拉着我的双手,在手掌上,用剪刀狠狠划出一道伤口,让血流出来,用碗接了满满一碗,然后把剪下来的发烧成灰然后泡在血里递给妈妈说:“去吧,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老天爷安排好了,要她来走这一糟,我们都是陪她受过的人,唉!我们欠她的啊!去吧,回去让你家人一人一口把这东西喝了,以后别来找我了。”说完她站起来把我们送到门口,然后悄悄的在妈妈耳边说了什么,我听不到了,因为失血太多我已经晕倒了。
不久之后,那个老妇人就真的死了,被一场莫名的大火烧死了,许多人说火是他自己放的。其实只有我知道不,那火是天上无声的闪电降落时点燃的。火起的时候许多村民拎着桶去救火,却被火里的她阻止了,她说这世她走完了,下一世就可以不吃这许多苦了,还说她要去一个原本就是该她去的地方了。然后村民们全都跪在地上送她。她的死我早就看到了,而她说过的话我却是许多年以后才听到。
就这样磕磕碰碰的到了我16岁,那时妈妈说我长大了,应该有自己的空间了,不能再和姐姐挤一间房了,于是就要帮我打扫好阁楼,让我自己住。我好开心,然后偷头地跟在妈妈身后,我只是想帮忙,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撞倒那堆建房用的木头,然后妈妈就被压在木头底下,话也说不说,口里的鲜血一直往外流,后来我的哭喊声引来了爸爸,才救出了妈妈。再后来妈妈被送到了医院。于是一到变天的时候妈妈就多了胸口疼的毛病。
爸爸妈妈似乎也意识到了当年他们喝下去的东西慢慢的作用已经不大了,所以他们开始不再碰触我的手,也不让任何人碰,可是即便是这样,还是有许多的事发生了,有一天我在家里,而我的弟弟,却被人抬了回来,他的一条腿全都是血,连气息也变得那么微弱,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到伯母的怒喝声跟随而来:“全家都一样,不是害人精,就是小偷!”
我慌乱的站起来问伯母怎么回事。我一直记得她的脸有多刻薄,看着我的眼神是那么厌恶!“你弟弟,昨晚领着米远去隔壁村头东西,被人打了!”米远是我的堂哥,一直就在家里游手好闲,从来没有做过正事,绝对不需要我的弟弟领着他去做什么,所以我认定只有他会带着我弟弟去学坏。
伯母的话让我感到愤怒了,我不顾一切的扑上去,想拉着她把话说清楚,我的激动引来了她的害怕,然后她跑了,其他的人也跑了,他们都怕被我碰到,因为许多年来他们并没有忘记我的手。
至于我的弟弟,他的腿无法医治,毁了,从大腿跟部被截断了。那时我真的好恨,于是几天之后我趁伯母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碰到了她的手,然后看到了将要在她身上发生的一切,后来她死了,突发的尿毒症,我知道她死的时候很痛苦,而我心里却没有一点后悔,她可以说我,也可以咒骂我,但是那都与我弟弟无关,所以我也要她付出代价。
而我做的这些,却被爸爸看到了,葬了伯母以后,爸爸愤怒了,问我为什么要那样!我不说话,也不承认,于是他举起了刀,给了我三条路,第一是到伯母的坟前忏悔,第二就是离开家。第三就是由他来把我砍死,在妈妈的哀求下我选择了第二条路。于是我走到了现在。”
我说着这些的时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看着曹千帆说:“故事说完了,看,我真的会害死人的,那天你碰到我的手的时候我就看到了在你身上将要发生的事,所以才非要坐你的车,因为我不想害你。可是你还是出了事。”
他说:“可是你也救了我不是吗?”
我说:“不,其实你知道,如果没有我,你就根本不会出事,如果没有遇到我!你就会一直好好的。这些你可以不信,你可以认为是巧合,可是那个女孩呢,就是那个在正阳坠楼的女孩,因为她也曾经碰到过我的手,就连她坠楼的画面我都清楚的看到了。这下你信了吧!”深深的悲哀从我平淡的声音里宣泄出来。
“拉拉......"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拖得好长,我知道他想说服我,于是我阻止了他再说下去。我说:“我们走吧,再说下去也没有 意义的,你永远说服不了我,因为我见到过的死亡和恐惧比你多!所以我更知道生命有多脆弱,有多需要珍惜。我不需要朋友围绕在我身边,我只需要我的朋友们幸福安康。”我说的是真的,我不是个伟大的人,我所说的是这世界上许多的人说过许多次的话,只是这样的话从我口里说出来却更加艰难,因为,他们幸福的时候,我只是个卑微,小心翼翼的旁观者。
而且我不善良,一点都不,我也会诅咒人,不然我的伯母又怎么会这样死去呢。还有,还有那个现在想想已经不那么可恶的小女孩。
还是在那个路口,我下车了, 习惯了照在头顶上昏暗的灯光,也习惯了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路,看着风吹乱了影子的发,越是这样越觉得孤寂,我不敢想象我的背影留给后面的人是什么感觉,也不敢回头。直到后面传了了汽车发动的声音,我才惊觉,他要离开了,也许以后就不会在出现在我生命中了,于是我猛然回头,追了过去,而车已经开走了,慢慢的消失了。我突然又泪眼朦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