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爱是忘记了全世界，却只记得你
（四）
白色的墙，白色的窗，白色的一切。
一个穿着蓝白相间的病服，头发微乱的女人静坐在床边，目光涣散地看着前方，手里握着一只口红，不停的在苍白的唇上来回涂抹。
艳红色的口红蹭得到处都是。女人抹了一遍又一遍，似乎又觉得不太满意，扯起衣襟狠狠地擦着。
一直站在女人对面皱着眉看着她的年轻护工终于忍受不住，一把打掉女人手中的口红，冲着她大喊，“一个疯子，你抹给谁看！你看看，又把衣服弄脏了，你到底有完没完了！”
而那女人却好像没听见一样，只是弯下腰，枯叶般的手颤抖着，慌张的去捡那支被打落的口红。
站在门外静静看着一切的男人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怒火，一把推开房门，“你在干什么！”
正要踢开口红的护工被吓了一跳。惊慌失措的看着男人，“啊，林...林先生，不是的，您听我解释……”她抖着声音，语无伦次。
“滚，你给我滚出去！”男人厉声打断了她的话，指着门口对她吼道。
那护工想不到这个一直温文儒雅的男人居然会发这么大的火，立马吓得落荒而逃。
而那个女人却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不关心。只是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查看着手里的那支口红，然后攥着口红低着头傻傻的笑着。
***在女人的前方。看着女人灿烂的笑脸，心中如刀割般钝痛。
他缓缓地蹲下身子，温柔的为女人拢起一缕挡在额前的发，好似怕吓到女人般的轻叫了一声，“妈。”
女人低着的头突然抬起，原本呆滞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欣喜，“国豪，你来接我了吗？”而眼中的那丝光芒却待看清男人的面孔后，黯淡了下去。然后拨开男人的手，起身欲走。
妈，我是小峰啊。你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肯接受现实。
林峰鼻子泛酸。却像以往一样，朗声说道，“袁小姐，是林先生托我来看你的。他最近太忙了，他说等他忙完了一定亲自来接你。”
女人听到后立马转过身拉着他的手，急切的说道，“那你一定要告诉他，让他好好照顾自己，我一定会说服我爸的，他那么疼我，会答应让我们在一起的。你一定要替我告诉他，我不在乎他有没有钱的，我只在乎的是他，只有他……”
女人迫切的想要表达自己对爱情的决心，想要让爱人知道自己的真心。
这样的对话，每次在他来探望她时都会上演。
林峰深深的看着女人的脸。这张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常年的病痛折磨已经将女人姣好的容貌消磨殆尽。
这就是他的母亲。是怀胎十月将他生下的人。
这个女人，从小备受宠爱，父母从未舍得让她受一点委屈。而她却为了那个男人与家里断绝来往，伤透了父母的心。
那个男人，给予她的，只有痛苦和眼泪。她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棵摇钱树，一块助他一步登天的垫脚石，甚至是一笔可观的遗产。
欺骗，出轨，背叛。破产，逃债，自杀。
那个懦弱的男人为了逃避责任，选择了跳楼，将一切黑暗和痛苦留给他的妻子和儿子承受。她因为难以接受他离开的事实而突然精神失常。
她为了他失去了一切，可是，她却依然深爱着他。
她选择忘记了一切。
忘记了她的父母，忘记了她十月怀胎的孩子，甚至忘记了自己，却唯独记得他的名字。除了他，她封闭了外界所有的一切人和事。只是一直攥着他送她的第一份礼物——那支廉价的口红，等着他来接她回家。
“看你头发乱的，他看见会吓一跳的，”林峰定了定心神，柔声说道，“我帮你好好梳梳头吧。”
他扶着女人坐到床边。修长的手指穿过女人的长发，眼泪却断了线般的落到手中的枯燥的发丝上。十几年前的自己，常常依偎在她的怀里，把弄她那头乌黑顺滑的长发。可是如今，他长大了。再也不能躲在她的怀里，而她也老了，他手中的发丝变得灰白毛糙，不复曾经的光泽柔顺。
女人察觉到了脸上冰凉的液体，抬起头茫然的看着他。
然后多年来第一次试探着，缓缓地，伸出手拭去了他眼角的泪水，“别哭。”
干巴巴的两个字，却击垮了男人全部的坚强和倔强，他跪在地上，将脸埋在女人的怀里，嚎啕大哭。
女人僵直着身子，却没有推开他。迟疑着，抬起右手，一下一下慢慢的抚摸着男人的头。嘴里轻哼着一曲不知名的小调。
待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将黑了。女人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身体有些僵硬。
他慌忙起身想要为她按摩，女人却按住他的手，仰起脸咧开不知什么时候再一次涂上了口红的嘴，对他开心的笑着，“你说，国豪会不会喜欢？”
其实一点都不美。
口红涂得嘴唇四周都是，将那张本就苍白憔悴的脸显得滑稽甚至有些狰狞。
林峰却很仔细的打量着这张脸，然后满意的笑着，郑重的点了点头，“恩，很漂亮。他一定会很喜欢。”女人听后满脸欣喜，甚至连眼角的皱纹里都充满了笑意。
妈，现在的你很幸福，对不对。
至少，在你的世界里，你爱的人一直在身边。至少，没有离别，没有痛苦，没有失去。
妈，你知道吗，我爱的那个姑娘。我亲手推开了她。
我是想给她幸福，可是，这样的我，有什么资格。
我爱的姑娘，值得世界上一切最好的对待。只是，我给不了她最好的。
妈，我没那么伟大。我也很想自私。可是我不能。
妈，我的心痛的快要窒息。
妈，我有好多话想说给你听。
你，听见了么。
林峰深深的看着眼前的女人。笑着笑着，就模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