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因为感同身受，所以紧紧相拥

（七）

他是一个私生子。

他的母亲曾是那个男人的秘书。她真的很爱那个人。不顾家里的反对，甚至与家里断绝了来往。她不在乎他有家室，也从来没想过要取代他妻子的位置，只是想守在他身边。

后来，女人怀孕了。她满心欢喜的告诉了那个男人她怀孕的消息，那个人却并没有表现出一丝欣喜，反而因为怕她和他的关系败露，要求女人放弃肚子里的小生命。

女人不肯，哭着求他让她留下肚子里的孩子。最后她只能听从男人的安排辞职住在郊区的一座房子里。

他在那个房子里慢慢长大。即使很少看见父亲，他的童年的生活依然很快乐。

记忆中的母亲是一个温柔的人。

当他问她为什么爸爸不和他们住在一起，她便将小小的他揽在怀里，温柔地对他说，“爸爸很爱你，为了给你买好的玩具，给你住大房子，他要努力的工作，才没有时间陪你。但是，他有叮嘱妈妈一定要一直陪着你哦。”

所以，那时他记忆中的父亲，是一个为了家拼命奔波劳碌的人。

有时他清早睁开眼，会看见母亲细细的抚摸着他的脸，然后默默地流泪。

可是那时的他真的不懂。他问她原因，她却只是深深的看着他，“我们普洱长的真快，马上就会是个帅小伙了。”

后来，他常常在想，其实，即使没有那个男人，只有他们两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他会好好爱她。他不会再让她流泪。可惜，老天没给他这个机会。

那一天，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是他6岁的生日。吃完早饭后，他就趴在窗台上看着大门。可是直到中午，那个男人身影都没有出现。母亲将他从窗台上抱下来，说要领他去游乐场玩。他当时特别的开心，以为自己的爸爸妈妈早就说好了，要在游乐场给他一个惊喜。

一路上，他都不停的和母亲说话。而她却只是看着他，温柔的笑着，眼睛里却有晶莹的液体在闪烁。

他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依旧快乐得蹦蹦跳跳。说着说着，突然在人群中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即便很少看见那个人，他还是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他。

他挣开了母亲的手，欢快的叫着”爸爸”，朝那个熟悉的身影跑去。

他还天真的以为，那个男人看见他会很开心。

可是，那个男人看见他时，眼睛里竟然只有惊慌，甚至还有厌恶。他看见他手里牵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而男孩的另一只手被一个衣着华丽的妇人握着。那个男孩仰起头问他“爸爸，他是谁啊？”而他身边的妇人只是沉默着，恶狠狠地盯着他。

他听见那个男孩叫他爸爸。可是，那个人明明是他爸爸啊。原来，他还有别的孩子，而且，他身边的那个女人，也不是他的妈妈。

他们是一家人。那么，他和妈妈是什么？

他上前拽他的衣角，他想，或许是他长高了，他才没认出他，“爸爸，是不是普洱长高了，你认不出我了呀？”

男人却像避瘟神一样皱着眉拍开了他的手，“这是哪里来的的野孩子，谁是你爸爸！”然后连忙紧张的跟身边的女人解释，“老婆，你不要听这个小疯子乱说，我根本不认识他！”

说着，他连忙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塞进他手里，“给你，哪跑出来的小要饭的，给你钱赶紧走！”

他看他不认他，愣愣的看着手里的钱。顿时大哭起来，抱着他的腿，“我不要钱，爸爸，你快告诉他们啊，我是你的儿子，你别不要普洱，普洱很乖的……”男人奋力挣开他，然后一把将他推开。

这时母亲气喘吁吁的赶来把他拉到身后，低着头不停地对他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小孩子不懂事......”他拉着她的衣角，“妈妈，你看，普洱没有认错，这明明是爸爸，他怎么说他不认识普洱呢，妈妈，你快告诉爸爸，我是普洱啊——”他边哭边拉扯母亲的衣服。

母亲甩了他一耳光。那是她第一次打他。

她拽开他，右手钳着他的肩膀，指着对面的男人对他吼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看清楚，他不是你爸爸！”

可是，他明明看见了她的眼泪。

他被她的样子吓傻了。只知道不停地抽噎，什么也说不出来。

男人推开他们，嫌恶的说，“管好你儿子，别让他随随便便在大街上认爹！”然后带着他的家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看他走了，母亲满脸泪水的跪坐在他面前，然后紧紧的把他拥在怀里，一遍又一遍的在他耳边说，“普洱，我的普洱，对不起......”

周围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人。他听见了他们的议论和嗤笑。

原来，他是个不被承认的小孩。

第二天，那个男人再次踏进了他们的家。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他没有扑过去。

他的脸上和手上，全是抓痕。

他冲进来跪在母亲面前，像一个孩子一样抱着她的腰嚎啕大哭。

“我真的是爱你的，可是你知道，我离开了她，什么都不是......”母亲只是僵硬的站着，呆滞的看着前方，什么都不说。

“我，这是对你的补偿和你孩子的赡养费......”他看母亲没有反应，止住了哭喊，站起身，拿出了一张支票塞给了母亲。

多可笑，他居然说，‘你的孩子’。是啊，他没有父亲，他只是母亲一个人的孩子。

母亲抬头冷漠的看着他，在手心里将支票团成一团，红着眼眶，狠狠地给了男人一巴掌，指着大门歇斯底里的喊道，“滚！你给他滚！”男人听见后，却像刑满释放一样，飞快的逃离。

母亲想要扔掉支票，目光却落在了在墙角缩成一团的他的身上。她狠咬着唇，殷红的血染红了她的牙齿，他看见她攥的发白的手指慢慢展开了那张支票攥在了手里。然后便开始疯狂的在家里翻那个男人用过的一切东西，将衣服，杯子，和那个男人有关的一切扔的遍地都是。

她翻出相册里所有和他有关的照片，用牙咬，用手撕，全部撕碎了后，捧着那些碎片无声的哭泣。

然后，他看见她颤抖着手用胶布小心翼翼的将那些碎片重新连接在了一起。

他看见她抱着那些支离破碎的相片仰面躺在了地上。布满血丝的双眼瞪着天花板，眼睛里不停地流着眼泪。然后没有一丝声音。

年幼的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身体一点点的衰败，像枯叶一般凋零，却无能为力。

三年后，她留下了一所空荡荡的房子和一张支票。离开了他。

普洱的声音到这里就停止了。

他的故事，在6岁那年其实就已经结束了。

在那三年里，他看尽了人性的阴暗。看见那些名义上的亲人搬走了家里的家具，看见他们为了推脱他的抚养权而争吵，看见他们在母亲的葬礼上肆无忌惮的清点他母亲的遗产。

他已经快要记不起自己是怎样长大，记不起那些颠沛流离夹缝求生的日子，也或许，是不想记起。

他恨。是恨支撑着他独自一人度过了那些漫漫长夜。

所以，他必须恨，否则他怕自己没有了活下去的理由。那个最在乎他的人，早就消失在这个冷漠的世界。所以，他的存在，对于任何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但是，他还是要活着，带着仇恨坚强的活着。

空荡荡的酒吧再次恢复了寂静。拄在拖把上的人纤细的肩膀微微耸动着。

普洱缩了缩身子。好冷。

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个6岁的小男孩，颤抖着瘦小的身体，那种绝望和恐惧，铺天盖地的向他涌来，吞没了他。

就在这时，背上一暖，一双手环住了他的腰。有温热的液体浸湿了他的衣衫。将他从梦魇中唤醒。

傻丫头，哭了么。

那样痛的时候都没有哭。却为那个6岁的孩子流泪了么？

她将脸埋在了他的背上。

他听见她呜咽这说“普洱，我们在一起吧。”

原来，他们是一样的。一样的脆弱，也一样的寂寞。

姜璃抱着他，却像是在抱着另一个自己。普洱，如果我们在一起了，是不是，也可以像其他人一样，一样的开心大笑，一样可以放声大哭。

因为我们不再只是一个人。

哪怕，这不是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