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回忆二三事⑴
后来的五年间,他接二连三地收到她从各地寄来的信件。
洛:
我在拉萨。
海子曾经到过的地方。
客车翻过白雪皑皑的念青唐古拉山脉,同车许多人都产生了高原反应,我例外。他们说我是被神庇护的女子,而我仅仅相信自己身体的抵抗力。
在路上,我一直想,对超自然力无所信仰的人为何会不远千里奔赴一个宗教胜地?
这里的天空很蓝,是凡高《山角下》那样明净的蓝,像突兀划破的伤口,缓缓流淌出蓝色血液。我的灵魂开始疼痛,它似乎想念起南方雨季的青色苍穹。
先去布达拉宫,坐落在拉萨西北的玛布日山上的高大寺庙。由白色砂岩砌成,气势恢弘,据说是松赞干布为远嫁而来的文成公主修筑的。在这,建筑被作为铺陈感情的一种方式,狂野而圣洁。在感情磨灭后,依然被保留。我开始怀疑什么是真正的永存。
沿着山脚的大湖走,湖岸有蓝色的繁盛花朵盛开,叶子肥硕扩大,芍药般的温暖香味。我想我们的相逢是一种际遇,就像与先前遇见的许多花朵一般。
这里游人很多,多是虔诚的佛教徒,他们一路跪拜,匍匐顶礼,许多经幡在空中飘动,我感到了一种强大气场的所在,它来自人心,是精神力的汇集。
我不是佛教徒,必须付高昂的门票才能入内。摸了摸口袋中剩余的钱,在宫门前买了一杯甜茶后离去,滚烫的热体握在手中,填补所有空缺,有幸福的感觉。
拉萨是离太阳最近的土地,而太阳神似乎并不愿眷顾我。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倾听肌肤裂开的声音,像泰国的木制民居在干旱季节的裂痕,有悲伤的香味。
街上到处在售卖一种卷轴画,手工绘制的彩色佛像和菩萨,有布面、织锦、刺绣、缂丝和贴花,微微抚摩,舒适而柔和,当地人称做“唐卡”。我在卖珠宝的店铺中流连,卖了一串檀木项链,上面刻有各式佛像,花纹冗杂,散发出神秘的宗教气息,放在包中,会感到自己被神佛庇护。
黄昏之前,找到住所。离市中心很远,但价格低廉。房主是位老人,虔诚的佛教徒,爱在晚饭后对孩子讲密宗的故事。
他们家的后院种有许多花,藿香、木槿、牵牛花,一些不知名的小瓣白色花朵,成簇盛开,还有一条黄色大狗,叫做“丹增”,见到我分外亲热。但并未发现蔷薇,也许它们和我一样,不爱在灼烈的阳光下生存。
万家灯火稀疏时,我开始了习惯性的失眠,医生说我患有轻微的神经衰弱症,建议我立刻采取药物治疗,我从朋友那儿借来治疗所需的费用,并将它用与了这次旅途。或许善良的编辑明天能将拖欠半年的稿费寄到也未可知。
我会在这滞留两周,用光所有的钱后再徒步下山。
洛,为我祈祷,不要在归途中遇上滑坡或泥石流。
即使我并不惧怕。
—葳蕤
五月?月夜于拉萨
洛:
我住在万州的一家小旅店里。打开窗,可以看到楼下的一片洼地 ,植物与藻类繁茂,每夜蛙声不断。
这里,我夜夜失眠。蹲在洗手间外的空地上,穿堂风很大,时时呼啸而过。
夜空高远寒冷,寂寞。
这时,我常莫名其妙地流泪。觉得心像一间屋子,还未来得及装潢,空空如也。
当然,如果你认识我的时间久一些,会知道我就是这样喜怒无常的人,偏执暴躁,缺乏安全感。
我带一只假玉镯,是深深的翡翠绿,绿得发黑,和我的肤色并不般配。
但我喜欢。
当一块玻璃在高温下脱离本来面目,再被注入过多色素,以冒充另一种物质时,就会出现这样的苦痛,扭曲,孤独(难以归属任意群体),无力逃脱命运的既定轨道。
我们同病相怜。因而相爱,不离不弃。
—葳蕤
七月,流连长江边的小城
洛:
奔赴内地。
途遇一个花展,注意到各式各样的仙人掌,大概有三十来种,一律是讨喜的翠绿色,干顶绽放鲜艳花朵。
很多年前,当我还住在大宅里时,也见过一株仙人掌,从未开花。
那是大宅中唯一的植物,搁置在母亲镂空雕花的梳妆台上。红绒窗帘一直拉上,光线稀疏,被分解得暧昧不明。
它在那里,灰尘满布,直到变为暗暗的墨色,毫无生长迹象。日久天长,往往被误认为是柜面年代久远的浮雕。
大宅中似乎没有生命存在,后院是水泥地,连杂草也很难见到。
其实,这里原先草木扶苏,生气盎然。春夏之际,梨花、扶桑、蔷薇、海棠、栀子、茉莉依次盛开。到了盛夏,园中摆上搪瓷大盆,移栽亭亭的荷花。一年四季都香,喷喷的香,蜻蜓络绎不绝。
但自从我到来后,母亲便不爱了它们。她将它们悉数除去,用水泥填满院子。
所以,我是降临在荒漠中的。
我常摔倒在院中,坚硬的水泥地面将膝盖磕出血。我不爱它,太过结实的东西总显得无情。
七岁前,我从未被允许走出这个院子。偌大的宅中,只有我和母亲两人。
记忆中,母亲是苍白冷漠的女子。她缄默寡言,绝大多数时间在一张木椅上度过。
那张木椅被摆放在屋内的长廊上。她长久坐在那里,一言不发。阳光透过高窗投射到地面,形成一个又一个环形光柱。
我心存畏惧,不敢靠近。
你完全可以想象。一个孩子,如果缺乏重视、爱与自由,她的生命应该孤独贫乏成什么样子。
—葳蕤
年关,昆明
回忆二三事⑵
在一次重要会议的休息时间,或是忙碌的工作后。他静下心来阅读。
幼儿般工整的字迹,写在随处易见唾手可得的纸张上——一张摊开的面包袋,有时也会是街边散发的广告纸后的空白页面…
渐渐,他知道自己如同很多人一样,失足尘世,满掌烟火。
他喜爱心中隐藏着一面海水的人。在第一次见到葳蕤时,他就轻易将她从人群中识别出,并认定识别出她是极其难得世间罕见的女子,与人世的界限模棱两可,暧昧不明。
他对她有亲切感,但始终不能抵达她的内心。好像一座巍峨高山,水流环绕,山间杂花异草丛生,落英缤纷。你隔岸观看,心驰神往。却缺少通往彼岸的桥梁。
有子一人,寤寐求之。求之不得,怆然凄凉。
也许他们都一样,各自孤绝,孑然独立。
相互喜爱,各自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