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与君一席话
玉洛,我在西堤公园,你过来一下。
小念发来短信,口气毫无商量的余地。
雪依,我有事先走一会,你们慢慢玩。
洛哥哥是要去照顾医院中的朋友吗?
...嗯。
五分钟后,他在公园前看见了小念。
她蹲在路旁的台阶上,抱着一束白色的花,把头埋在双膝间,瀑布般的鬈发显得凌乱。
小念,你…
她闻言懒懒地抬起头,脸上竟满是淤痕。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她偏了偏头,将花递给他。
葳蕤已经醒了,你去看看她吧。
他没有接过。
看到他疑虑重重的样子,小念噗嗤一声笑了。
刚才替葳蕤买花,碰见那个男人从酒吧出来,他喝醉了,撒酒疯。后来,就和他打了一架。
她轻描淡写地概括。
去吧,记得帮我保密,不要告诉葳蕤。
走过医院的细长走廊,玉洛看时间,已接近凌晨三点。
他在值班护士那儿问到了葳蕤的病房号码,找到,轻轻拧开房门。
葳蕤!
空荡荡的房间内,葳蕤坐在窗台上,点燃手中的烟,注视着它缓慢燃烧,寂寞如樱花般盛大,而右侧,就是15楼高的虚空。
看到他的到来,她并无太多惊讶。
玉洛,进来。
葳蕤,那里危险,快下来。
他发觉她总爱处于看似极端的边缘,两股矛盾的力抗争的中心,时刻有被其中一方吞噬的可能。
一个人的生死,这样重要吗?
她微笑,凄然。
当你置身一种力的边缘时,才能保持思想的高度清醒,从而,不被事物的表象迷惑。
玉洛闻言,一阵恍惚。
原来,茫茫人海,竟真有同样清醒自如的人。
遇上,便叫做机缘。
他放下手中的花,走过去,轻柔地将她从窗户上抱下,淡淡的花香浸润他的嗅觉,熟悉而亲切。
她并没拒绝这样亲昵的举动。
葳蕤,终于找到你了,我们是同类。
他把她放在病床上,在她耳畔轻声说道。
她将床头的花抱在怀中。
你在探索我的人生吗?
也许有过,但那是因为我能感到你身上散发的气息,同样的气息。
这也是照顾我的原因?
是的,这是出自内心的指令,不容抗拒。
她长久地沉默了...
火光在黑暗中不断明灭。
洛,你看。其实我从不抽烟。并拒绝使用任何麻醉性的药剂。但我喜欢它们,它们总能让人感到妥帖舒适,暂时忘记必须独自承担的命运。
洛,如果你有很好的洞察力,就应该知道,我的灵魂是长期不见天日的厥类,永远只能在寒冷晦涩的环境下生长。
可这样的植物,有强大的生命力所在。
你在试图拯救。
非敢如此,只是虔诚地祈愿它不要灭绝。
她在黑暗中咯咯地笑起来。
蠢孩子。有些生命的消亡是必然的,只是过程隐秘而缓慢。像将要用尽的香皂,薄而小,你将它涂抹在肌肤上,会发觉难以用手掌灵活自如地控制,并且不知道它将在何时何处消失。
葳蕤,为何我感到你承担着重大的苦难?
呵呵,苦难。那是我血液中沉淀的杂质,它们能为我的身体提供能量,维持思想的正常运作。
……
可,这样的坚持,只能被看作一个苍凉而空洞的手势。为了生存,我必须放弃,放弃憎恶,放弃原则,放弃思想...
就像我不得不写长篇的言情小说,来换取稿酬。我必须供给自己衣服和食物。这是比任何语言都真实是事。
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我会觉得自己是一架大而空的机器,在维护一些早已失去的东西。
我会将夜晚的梦轻易忘掉,轻易遗失一段记忆,我的思想越来越混乱,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器官,我知道,它们是懦弱的,会为了某种利益而向某种力量屈服,难以坚韧,也无力坚韧...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拥着大簇蔷薇,蜷缩在床角,已进入梦乡。
玉洛替她盖好被子,拂开刘海,怜惜地了吻她的前额。
葳蕤,晚安,我多希望能让你感到温暖。
等他的足音消失在走廊上后,葳蕤静静从床上坐起。
刚才发生的一切,飘渺得像梦境一般。
她似乎已很久没有这样长时间地与人交谈。
温暖,这样华丽的词语,她曾以飞蛾扑火的姿态去追逐,但都被命运烙上贯彻骨血的疤痕。
而今夜,一个萍水相逢的男子却说出了它。像无边的黑夜中,一点执著的光芒。尽管微弱,但对于喜爱光和热的生物,已有足够的诱惑。
